我叫陈远帆,今年三十一岁,在省城的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收入不算高,但稳定,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
我老婆叫苏念,二十九岁,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温柔,善良,脾气好,跟我结婚四年,从来没有跟我红过脸。我爸妈住在老家,离省城一百多公里,我跟苏念在省城租房住,攒了几年钱,去年终于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我觉得,很知足。
我还有一个弟弟,叫陈远航,比我小三岁,在老家县城上班,工作不怎么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但嘴甜,会哄人,我妈特别喜欢他,从小到大,什么都偏着他。
我跟我弟,从小就是两种待遇。我小时候,考了第一名,我妈说,你是老大,应该的。我弟考了及格,我妈高兴得恨不得放鞭炮,满村吹嘘,说我家老二聪明,不学都能考及格。我大学四年,学费是贷款的,生活费是自己打工挣的,我妈一年到头,除了过年给我塞两百块钱,从来没有问过我够不够花。我弟高中毕业就不念了,我妈掏钱给他买了一辆摩托车,又给他找了一份清闲的工作,说,老二不念书也没关系,妈养你。
我习惯了,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什么都让着弟弟,习惯了爸妈的偏心,习惯了在家里的位置,排在最后。
我以为,我结婚了,有自己的小家了,这些事情,就不会再影响到我了。
可我没有想到,我老婆在产房里生孩子的时候,我妈打来的三十多个电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苏念的预产期是八月五号,但八月九号那天,她忽然肚子疼,我赶紧送她去了医院。医生说,要生了,赶紧办住院手续。
我紧张得手都在抖,跑上跑下地办手续,签字,缴费,推着苏念进了产房。她躺在病床上,疼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说,远帆,我害怕。
我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着,产房不能进。
我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苏念要生了,在医院,你跟我爸,赶紧过来吧。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哎呀,要生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刚刚,已经进产房了。
她说,好,好,我跟你爸收拾收拾,一会儿就过去。
我挂了电话,站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产房里,偶尔传来苏念的叫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恨不得冲进去,替她疼,替她受这份罪。
可我没有等到我妈和我爸,等到的,是我妈打来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在苏念进产房大约二十分钟之后。
我接起来,说,妈,你们到了?
我妈说,远帆,你弟媳说她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你赶紧回来做一条。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说,妈,你说什么?
她说,你弟媳,小慧,她怀孕了,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就想着你做的红烧鱼,你赶紧回来,给她做一条。
我站在产房门口,拿着手机,看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苏念的叫声,说,妈,苏念在产房生孩子,我走不开。
她说,生孩子有医生呢,你在那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弟媳怀孕了,她想吃你做的鱼,你就回来一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我说,妈,我不能走,苏念在里面生孩子,我哪儿都不去。
她有些不高兴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媳怀孕了,想吃口鱼,你都不肯做?你当大伯的,就这么小气?
我说,妈,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我老婆在生孩子,我走不开。
她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没有想到,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妈像疯了一样,不停地给我打电话。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隔一两分钟,就打一个。我接了,她就催我回去做鱼,我不接,她就一直打,打到我接为止。
我站在产房门口,手机在手心里震个不停,嗡嗡嗡的,像一只烦人的苍蝇,赶也赶不走。产房里,苏念的叫声一阵一阵的,我的心,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快要撕裂了。
终于,我接了,说,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我让你回来给你弟媳做鱼,你听到了没有?她都哭了,说就想吃你做的鱼,你忍心让她哭?
我说,妈,我老婆在产房生孩子,你让我回去做鱼?你疯了吗?
她说,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妈!你弟媳也是你家里人!她怀孕了,想吃口鱼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老婆生个孩子,你就在那儿杵着,有什么用?
我说,妈,我求你了,你别打了,行不行?
她啪地挂了电话。
然后,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打来的第三十一个未接来电。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产房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说,陈远帆,苏念的家属?
我赶紧走过去,说,我是,我是她老公。
护士说,产妇情况不太好,胎儿脐带绕颈,可能需要剖腹产,你签一下字。
我拿着那份同意书,手,抖得厉害,笔都握不住。
我签了字,护士拿着,又进去了。
产房的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机,又响了。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我妈。
我接通了电话,声音,有些发抖,说,妈,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说,你回来不回来?你弟媳还在家里等着呢。
我说,妈,苏念要剖腹产,孩子脐带绕颈,有危险,你知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说,剖腹产就剖腹产呗,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老婆娇气?
我说,妈,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你赶紧回来,你弟媳想吃你做的鱼,你赶紧回来做了,再去医院,来得及。
我站在产房门口,听着她的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活了三十一年,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着弟弟,什么都听她的,我从来没有跟她红过脸,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可这一次,我忍不住了。
我说,妈,你听好了。
我说,我老婆在产房里生孩子,孩子脐带绕颈,有生命危险,你让我回去给你弟媳做鱼?你弟媳想吃鱼,让你儿子做,让你老公做,去饭店买,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是你儿子,苏念是你儿媳妇,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孙子,你现在,为了你弟媳想吃一口鱼,逼我丢下她们不管?
我说,妈,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做得出来吗?
我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了。
我坐在产房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想起苏念嫁给我的这些年,她从来不抱怨我挣得少,从来不抱怨我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抱怨我妈偏心,她总是说,远帆,我们有自己的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她跟我妈,从来没有红过脸,逢年过节,她给我妈买衣服,买护肤品,买营养品,比我这个当儿子的还上心。我妈生日,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说,妈辛苦了一辈子,咱们得让她高兴高兴。
可我妈呢?
我老婆在产房里生孩子,她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催我回去做鱼。
我坐在产房门口,等着,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说,陈远帆,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差点站不稳,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护士抱着孩子,走出来,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小猫咪。
我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念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她看到我,笑了,说,远帆,你看,我们的儿子。
我握着她的手,说,苏念,辛苦了,谢谢你。
她笑了笑,说,你刚才,在外面,跟谁打电话?我听到了,你在喊。
我愣了一下,说,没什么,我妈打的,没什么事。
她没有再问,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我打开手机,看到我妈打了三十多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微信。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说:远帆,你弟媳说,算了,不用你做了,她在外面吃过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条微信,笑了。
笑了很久,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想,我这辈子,不会再回去吃她做的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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