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70多岁的母亲最近迷上了用AI做短视频,将自己年轻时的老照片一键生成动画或MV,把和老伴的合影变换上各种背景和服装,玩法挺多。

AI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个人生活的细枝末节,这让陈楸帆不由得感慨,作为科幻作家,自己的想象正在被现实追赶,甚至超越。他觉得,“我们不再是科幻作家,我们就是现实主义作家”,因为技术迭代太快,有可能刚刚写进小说的情节,下个月就变成现实。

也许因为曾在谷歌、百度等科技公司工作,陈楸帆是在创作中最早拥抱AI的作家,甚至在多数人还不知道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为何物时,他已经开始尝试人机协同创作,只不过那时的AI还像“随机鹦鹉”一样,拼凑词语、人称错乱。不到10年时间,AI已经可以模仿名家风格,且在生活的每个角落成为“隐形之手”。

陈楸帆记得,1997年自己16岁的时候,在发表的第一篇科幻作品《诱饵》里畅想过一个未来——外星人来到地球,主动输出远超人类认知的先进科技。人类在毫无警惕的惊喜中争相使用,渐渐对这种技术产生深度依赖,让科技代替自己思考、表达甚至决策。最终,外星人不战而胜,完成了对地球的温柔征服。

他当时的幻想与当下的现实何其相似。当一个科幻作家,走进了自己曾经撰写的幻想里,这本身就足够“科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楸帆 图/受访者提供

“争议的核心在于透明度”

科幻作家郝景芳在一次采访中说,今年新出的小说《银河学院》中,AI写作的比重已经可以占到一半,此言一出,立刻引发极大争议,尽管她随后做出解释和澄清。

陈楸帆也看到了新闻,他认为争议的核心其实并非AI,而在于透明度——作家与读者之间存在的那份隐性契约。10年前,他第一次使用AI辅助写作时,每一个AI生成的段落都用不同字体标明,且加上脚注,写清来自哪个模型以及人工编辑程度。在他看来,面向公众尤其是年轻读者的作品,作者有义务在创作之初便主动披露AI的参与程度。

至于AI参与创作本身,陈楸帆觉得,在今天,这件事“大概只有承认和不承认之分”,至少自己身边同龄以及更年轻的写作者,都在使用AI,并且探索使用AI的更多方式。而AI参与创作已远非“我手写我心”的简单复刻,其中交织着大量复杂的机器智能交互,人与工具的边界正变得前所未有地暧昧。在陈楸帆看来,原创性争议并非AI时代独有,文学史上始终存在。只是新技术将这一古老命题推至新的高度,也让人与工具之间的界限更加难以勘定。

最近,陈楸帆的朋友阳志平发起了一个《AI时代创作者公约》。公约按照AI参与程度,设计了不同标注方式,方便创作者“附在每一件作品上,一眼说清AI参与到什么程度”。公约要求创作者做出一系列承诺,其中第四条写着“我承诺,如实说清AI在哪些环节帮了我,不冒充纯粹原创,不隐瞒真实的协作——在如何与AI协作这件事上,唯一的失德是隐瞒”。

2017年,他接到中信出版集团的邀约,写一本名为《人生算法》的短篇小说集,主题为人与AI的故事。那一年,谷歌刚刚发布了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这篇里程碑式的论文,推出了Transformer深度学习架构——这正是如今ChatGPT等大语言模型赖以发展的技术基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短篇小说集《人生算法》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为啥不试试干脆把AI拉进来参与写作呢?于是,陈楸帆找到了他在谷歌的前同事、人工智能专家王咏刚——彼时他正担任李开复创新工场AI研究院执行院长。王咏刚既是工程师,也是科幻迷和科幻作者,两人一拍即合。王咏刚负责代码工程,陈楸帆提供自己的写作语料,合作开始了一场写作实验。

但当时的条件远不如今日,虽然Transformer架构已经发布,但开源社区尚不成熟,两人只能在各大技术论坛上四处搜寻开源代码,自行搭建模型。算法层面,他们用的还是2014年的CNN(卷积神经网络)与LSTM(长短期记忆网络)等相对早期的深度学习模型,训练数据则来自陈楸帆上百万字的过往小说素材。

结果可想而知,这个被命名为“陈楸帆2.0”的AI程序写出的文字非常初级,连简单的人称都弄不明白,人物之间谁是谁、彼此什么关系也完全拎不清。陈楸帆回忆,那时候更像是他创造一个情景去配合AI完成故事,人机的主次关系几乎颠倒——不是AI在辅助他,而是他在费力地“迁就”AI。尽管如此,这次笨拙的实验,仍然让他看到了AI无限的可能性。

自那时起,人工智能正式“入侵”他的写作。陈楸帆尝试用它辅助写诗、绘制人物关系图谱、自动生成大纲、构思奇异的隐喻和修辞。

2018年,他参加了由中国作家协会和微软小冰共同发起的一场大型研讨会,与会者有科学家、工程师,也有作家和文学评论家,陈楸帆和韩松作为科幻作家代表参会。议题包括“AI会不会在未来取代人类作家的位置?”“AI会不会写得比人类好?”等等,他记得,李敬泽等纯文学作家都坚定站在人类这边,只有他和韩松等寥寥几位科幻作家站在AI那边。

“打败”莫言

就在《人生算法》出版的同一年,陈楸帆与“陈楸帆2.0”再次携手,共同完成了短篇小说《出神状态》。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设定为人类意识走向崩溃的末日,讲述主人公在意识完全消散前,决定去上海图书馆还书,这成了他证明自己还是“文明人”的最后仪式。小说中主角意识模糊时的幻觉与呓语,部分由AI生成。创作中,陈楸帆将自己撰写的段落与AI生成的段落分别做了标注,延续了他在人机协作中一贯坚持的透明度。

在使用AI进行创作的10年时间里,陈楸帆有很多被AI震撼、感到惊喜的时刻。打个比方,就像养育一个婴儿,从他只能牙牙学语到突然有一天,叫了一声“爸爸”“妈妈”,又有一天,他突然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哪怕回头来看,是特别微不足道的进步,但在当时,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惊喜或者震撼。”陈楸帆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回顾所有这样的时刻,最值得记录的就是《出神状态》“打败”莫言作品的那一刻。

那一年,上海《思南文学选刊》发布了一份特别的文学榜单——AI文学榜,用AI算法对文学作品打分。在评选前期,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的《等待摩西》一直位居榜首,但在评选的最后一天,另一篇短篇小说以0.00001分的优势超越了《等待摩西》,这就是《出神状态》,它最终夺得《思南文学选刊》AI文学榜第一名。

“这真是比科幻还要科幻的惊喜。”陈楸帆感叹道,那一刻,他意识到人机协作正在突破某个“斯普特尼克时刻”。此时,“陈楸帆2.0”已经能产出先锋派风格的段落——词句充满张力,逻辑虽跳跃却暗含诗意。不过陈楸帆也清楚,尽管大模型正在改变自然语言处理的底层逻辑,但创作的核心驱动力依然掌握在人类手中。一个全新的“智能写作”蓝图在他心里渐渐成形:人工智能的目的不是取代人类作家,而是为人类赋能,塑造一种前所未有的“人—机—文本”三角关系,在算法之上重塑文学的想象力。

他将这些思考与心得发表在多种文学和学术期刊上,引发了广泛关注与争议。

2020年,陈楸帆的AI写作实验实现了某种跃迁。这一年,他参与了一个由创新工场组织的人工智能训练营项目,数百名与AI相关的大学生、研究生和博士生组成团队进行各类项目开发。项目团队找到陈楸帆,邀请他以作家身份加入合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楸帆新作《英歌沸腾》

这一次,他们训练了更大规模的语言模型——参数量相当于GPT-2的水平。与2017年那套需要“迁就”AI的简陋模型不同,新模型采用了大语言模型架构,并用大量科幻文本进行微调,让它在结构、情节和风格上更贴合科幻类型。团队甚至开发了风格滤镜,可以模拟刘慈欣、韩松等不同作家的笔调。机器生成的段落,在连贯性、逻辑性和人称指代上都有了长足进步,基本能够独立完成一个简单的故事情节。

在此基础上,陈楸帆策划了一个名为“共生纪”的创作项目,邀请吴霜、王元等十几位科幻作家,以及纯文学领域的作家小白,共同参与人机协作实验。在他看来,2020年的模型相比三年前有了质的飞跃——AI生成的文字已经接近人类平均水平,偶尔还会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句子。比如“北京像一个黑洞,因为在路上,你的时间都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

通过这次大规模合作,陈楸帆更加确信:人类与AI只要敞开胸怀接纳彼此,就能开创写作的新境界。

“偏不往它列的方向写”

2025年春节,当社交网络被DeepSeek生成的古体诗词与颇具“网感”的段子刷屏时,陈楸帆正构思新小说《神笔》。他把故事思路投喂给AI,尝试让它展开大纲,但几次下来,他发现AI给出的方向相当常规,像网文般模式化。

“大模型给出的方案,本质上是统计学意义上的最优解——训练数据中所有已有文本的加权综合。这意味着它的输出天然趋向于中间值,滑向那些已经被书写过、讨论过、验证过的方向。它擅长提供一份看起来相当妥帖的答案,然而这份‘好’,往往是平庸意义上的好,是不会出错的好。”陈楸帆说。

而作家的工作恰恰是抵抗平庸,这让他有意识地采取一种“对抗式生成”的策略。他希望自己写出的东西无法被AI轻易生成,只能靠他这种“奇怪”的思路来完成。《神笔》最终呈现了表、里两个世界:小说里的作家陷入写作瓶颈,试图借助AI摆脱困境,却发现自己的思路反被AI带跑——AI不仅在改写作家的文本,也在悄然改变现实世界的历史走向。

陈楸帆承认,DeepSeek对历史细节相当熟悉,但给出的内容无法直接使用,需要他多次修改。他因此总结——永远不要让AI来决定草稿或大纲,否则思路会被局限。

从那时起,他提出了这种“对抗式生成”的创作方式,这等于每次都与AI保持一种矛盾与竞争——找出它的破绽,用比它更特别的视角来讲述主题。在这种较劲中,人类创作者的创造力反而被激发出来。

陈楸帆现在也在高校任职,教授创意写作,和很多反对学生使用AI的老师不同,他允许学生用。“其实你是控制不了的,因为不管你怎么禁止,他们最后还是会想方设法地用。”但他要求学生必须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哪些是自己的想法、AI给了什么反馈、最后如何选择、为什么这样选择……以过程为导向,训练学生在AI面前保持自己的思考,从而进行“对抗式生成”。更何况,AI还是个毫不留情的好编辑,不像人类编辑那样照顾写作者的情面、精力也有限,AI可以7×24小时在线。

陈楸帆觉得,如今AI的水平已经可以成为一面镜子,让人从中照见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让它替你干活”,而是利用AI的“平庸”,“让它帮助你变成一个更好的写作者”,这就是“对抗式生成”的核心。有了这个对手,目标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人们使用AI辅助写作会越来越普遍。AI插画/adan

回顾与AI交互的10年,陈楸帆觉得自己和AI一直在互相塑造。他和AI的日常交流、上传的百万字语料,让AI日渐成熟,也更加理解他、了解他,有时候甚至思维方式都被他同化,变成了他的“数字孪生”——为此,他不得不多次更换模型,以打破这种过度的相似性。反过来,他也从AI那里受益良多,陈楸帆思考问题的时候,会想象如果自己脑子里同时运行着多个智能体,应该进行怎样分工;问题来了,从哪些角度拆解;让它们辩论,有没有盲点;慢慢地,他学会了AI的思考逻辑和方式,这让他觉得,有点和AI双向奔赴的意思。

而如今,他开始需要“对抗”AI了。

一个科幻作家,从训练AI“牙牙学语”,到惊喜地看到它可以提供有效辅助,再到AI不断成长强大后有意识地与之对抗——这本身,就很像一个科幻故事。

以AI的成长速度,陈楸帆觉得留给人类创作者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未来AI很可能会替代绝大部分普通作家,也许会诞生故事生成器,根据读者要求的小说类型、主角性格、剧情走向等等偏好,进行个性定制,甚至随着读者的阅读需求随时调整,只有那些个性强烈、形成品牌的头部作家可以“生存”下来。

在这样的威胁面前,人类作家的出路在哪里?陈楸帆觉得,就在人类和AI的根本差异里——AI的表达是基于文本信息展开的推理,但人类的思考和感受并非线性,更多来源于不可预测的随机波动。他举了个例子,“比如我在喝咖啡或吃什么东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久远的记忆,这个记忆可能跟味道相关,就像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里的玛德琳小蛋糕一样”。人类的五感、记忆、思考存在着更丰富的维度,还有更深的潜意识甚至无意识空间,这些常被我们忽视,但创作的独一无二,恰恰隐藏其中。

发于2026.8.10总第124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陈楸帆:科幻作家走进科幻

记者:李静

(li-jing@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