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圣安德鲁修道院
公交车出了布鲁日,房子渐渐少了,路牌出现了:Zevenkerken。荷兰语,字面意思是“七个教堂”。我要寻找的正是此地的圣安德鲁修道院。我们下了车,先走过一片田,再走一条长路。树种在两边,树冠在头顶合起来。尽头是一片红砖房子。道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冠在顶部相合,漫洒着五月早晨的光。一整条绿色的廊道,尽头才是修道院的砖楼。门房来应门,我说明来意,他让我在外面稍候。不多久,Leon出现了。他体形微微发福,头发花白,说着一口带着浓重荷兰语腔的英语,表情友善。他陪了我们一个上午。走进院子时,他问我:“你从他的家乡来?”“是的,上海。”
我来这里,是为一个中国人。他死在这里,也葬在这里,七十七年了。
陆徵祥
电视剧《觉醒年代》里有一个场景,无数观众记得:1919年6月28日,巴黎凡尔赛宫镜厅,签约典礼正在进行,中国的两个席位却空无一人。中国是战胜国,却像战败国一样被对待,德国原在山东的权益被和约转让给日本。中国代表团拒绝签字。这个故事的英雄,是顾维钧,那个在十人会上舌战群雄、慷慨陈词的年轻外交官,那个后来被誉为“民国第一外交家”的人。
但我注意到了另一个名字:陆徵祥。顾维钧负责交涉,陆徵祥负责最后的担待。到了时间,总要有人决定去,或者不去。他们没有去。中国代表团在致北京政府的电报里说:“弱国交涉,始争终让,几成惯例,此次若再隐忍签字,我国前途将更无外交之可言。”后来人把这句话简化为“弱国无外交”,也常将它与陆徵祥联系在一起。最后空了两个座位。座位是大家一起空下来的。只是陆徵祥是团长。此后很多年,顾维钧被人记住,陆徵祥渐渐少有人提。我来布鲁日,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后来怎样了。陆徵祥1871年6月12日生于上海,十岁开蒙,靠着一股劲儿通过了上海广方言馆的入学考试,后来进了京师同文馆,学法文,最后被许景澄挑中带到圣彼得堡使馆,从四等翻译官做起。许景澄是他命运中最重要的人。他称许氏为“先师”,称之为“第二父亲”。
26岁时的陆徵祥
1899年,陆徵祥在圣彼得堡的一次舞会上,认识了比利时名媛培德。她是比利时驻俄公使的外甥女,祖父与父亲都是比利时将军,比陆徵祥年长整整十五岁零九个月,这个年龄差,陆徵祥生前始终对外隐瞒,对外宣称夫人比他小一岁。许景澄极力反对这门婚事。外交官不宜娶外国太太,这是基本的规矩。但他最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了。婚后,两人相伴三十年,无子女。1922年,培德的健康每况愈下,陆徵祥以出使瑞士为名,将她带到欧洲就医。1926年4月16日,培德在瑞士去世。1927年,陆徵祥进入比利时布鲁日近郊的圣安德鲁修道院。1949年1月15日,陆徵祥在布鲁日逝世。
Leon带着我穿过院子,走向墓地。修道院的墓地分为两部分:一片草坪和一座砖砌的哥特式小亭。Leon告诉我,草坪上的名字是普通人,名字刻在墙上的小方形石牌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而那座亭子,是为先贤们保留的。亭子是红砖建的,哥特式拱门,朴素,不大。里面是几块嵌入地面的石板,中央放着一个石棺形的墓台,上面有人放了几束花,色彩鲜艳,在阴影里亮着。阳光从亭子外面照进来,在一块石板上落下了斜影。我蹲下去,借着光辨认文字。那是拉丁文,刻得很深,我认出了“LOU·TSENG·TSIANG”,这是陆徵祥的名字,用的是他自己坚持的拼法。
修道院的墓地
我在墓前站了将近半个小时。太阳很好,树上有鸟叫。离开墓地前,Leon说了一句话:“因为你是从上海来的,我必须再让你看一样东西。”他带我走进一个房间,打开了一个深色木质的大橱柜。抽屉里,叠放着一件红色的袍子。展开来,刺绣的边缘浮现出来:云纹、仙鹤、器物,纹路浓郁,色彩热烈,一眼就是中国手艺。Leon说,据说这件袍子的绣工用了孔雀羽毛。他说:“这应该是他在中国请人绣的,绣工非常好,非常中国。”然后他又打开了另一件,那件铺展开来,是象牙白的底子,遍布精细的苏绣:凤凰、牡丹、祥云、仙鹤,贯穿中央的是一道孔雀蓝色的宽带,金线穿梭其中,做工极其讲究,几乎是我见过的最精美的中国刺绣之一。这件衣物,是从中国带过来的。他离开中国是在1922年,为了陪生病的妻子赴欧就医,此后再也没有回去。那一年,他带走了什么?一个一心要回国的人,他走的时候把什么装进了行李?
Leon平常不拿出这些东西给人看。但是,他说,因为你来自上海。上海,是陆徵祥出生的地方。他少年时就离开了,此后一生在俄国、比利时、北京、巴黎之间漂流,从未在上海停留。那个城市,对他来说或许已经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但在Leon的心里,上海就是陆徵祥。上海来的人,理应看见这件衣服。
也只能这样了。这算不算见过故人?
原标题:《夜读|李舒:布鲁日沉睡的上海人》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沈琦华 钱卫
来源:作者:李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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