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阳台上的几盆绿萝因为无人浇水,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曲。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水,那是晚晴出事那天早上没喝完的。杯壁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我一直没舍得倒掉。
五天前的一个清晨,她还在厨房里给三岁的儿子童童煎鸡蛋,突然就倒了下去。突发性脑出血,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人就这么没了。这五天里,我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办死亡证明、注销户口、选骨灰盒、答谢亲友。
直到昨天下午,所有丧葬事宜终于结束,亲戚们各自散去,这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童童,那种排山倒海的死寂才真正将我淹没。
童童还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奥特曼,坐在爬行垫上,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用稚嫩的声音问:“爸爸,妈妈去哪里买菜了?怎么还不回来,童童饿了。”
我背过身,用手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我不敢哭出声,怕吓着孩子。我深吸了好几口气,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轻声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爸爸去给童童热牛奶好不好?”
门铃声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我放下童童,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我的丈母娘和小姨子宛如。丈母娘的手里提着几个保温桶,短短五天时间,她原本只在鬓角有几根的白发,如今已经蔓延了半头。
她的背脊佝偻着,眼眶深陷,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站在她身后的宛如今年才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不到一年,此刻也是双眼红肿,神情憔悴。
我赶紧侧过身让她们进来。丈母娘换了拖鞋,一言不发地径直走进厨房,把保温桶放在料理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炖得软烂的排骨汤和几样素菜。
“你们俩这两天肯定没好好吃饭。我熬了汤,趁热喝点。”丈母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童童闻到香味,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丈母娘的腿,仰着小脸喊:“外婆,妈妈呢?妈妈去哪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捅进了丈母娘的心窝。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蹲下身,一把将童童紧紧搂进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的乖孙啊,外婆的乖孙……”
宛如赶紧走过去,眼泪也跟着往下掉。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柔声哄着童童:“童童乖,跟小姨去客厅搭积木好不好?让外婆歇一会儿。”
童童很黏宛如,那几天办丧事,我根本无暇顾及孩子,几乎都是宛如在带着他。小丫头耐着性子给他喂饭、洗澡、哄睡。童童点点头,乖巧地牵着宛如的手去了客厅。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丈母娘。我拿过碗筷,准备盛汤,却被丈母娘按住了手。她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干枯的手指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异常。
“林浩,妈有话跟你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甚至是有些疯癫的执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点了点头:“妈,您说。您放心,晚晴虽然不在了,但我永远是您的儿子,我会给您养老,也会把童童好好抚养长大。”
丈母娘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客厅里正陪着童童搭积木的宛如。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她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你跟宛如结婚吧。”
我大脑里“嗡”地一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老人,甚至怀疑悲痛是不是已经摧毁了她的理智。
“妈,您在说什么?”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晚晴才走了五天,尸骨未寒,我沉浸在失去挚爱的巨大痛苦中无法自拔,她竟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让我娶她的亲妹妹?这不仅荒谬,甚至让我感到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丈母娘却没有松手,反而上前一步,抓着我的衣袖,急切地说:“我没疯,林浩,我这几天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我想得很清楚了。你才三十二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早晚是要再娶的。童童才三岁,要是你娶个外面的女人,谁能保证她会真心对童童好?现在的后妈有几个是好的?电视里、新闻里,那些有了后妈就有后爸的事还少吗?”
我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奈。我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我现在的脑子里只有晚晴,我没想过再娶的事。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以后真的再婚,我也绝对不会让童童受半点委屈,我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丈母娘突然拔高了音量,眼里的泪水再次决堤,顺着深深的皱纹流进嘴里,“你现在说得好听,等以后有了新老婆,再有了新的孩子,童童算什么?他就是个没人疼的草根!晚晴走得那么惨,连个交代都没有,我只要一闭上眼,就看到她哭着求我照顾好她的孩子。”
说到这里,丈母娘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指着客厅里的宛如,语气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和哀求:“你娶宛如。宛如是晚晴的亲妹妹,是童童的亲小姨。这几天你也看到了,她带着童童,连晚上睡觉都护在怀里,她比她姐更疼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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