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十一月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渗进骨头里的潮气。我站在世田谷区这间三十平米的公寓玄关处,看着鞋柜旁整齐摆放的女士皮鞋,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料理台上一盏微弱的暖光。
三十五岁,在东京生活的第十五个年头,我拿到了永住资格,有一份收入体面的中层管理职位,身边的朋友都以为我早已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国内的老同学在微信群里调侃我,说在日本找女朋友肯定享尽了温柔乡,毕竟影视剧和网络短视频里,日本女人总是低眉顺眼、柔声细语,回到家会跪在玄关说一声“您辛苦了”。
每当看到这些话,我只能苦笑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
十五年,五个日本女友。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总结我这半生在异国的情感经历,那就是:那些被世人称颂的温柔,绝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社交礼仪,是明码标价的教养,而非发自肺腑的爱意。一旦房门关上,卸下防备的那一刻,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比东京冬夜还要刺骨的冷漠。
我遇到的第一个日本女孩叫麻衣。麻衣是典型的日系职场女性,妆容精致,做事滴水不漏。在公司聚餐时,她总能最快察觉到谁的酒杯空了,谁的烟灰缸该换了,那种周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们确定关系后,她每天都会起早为我准备便当,米饭上用海苔剪出可爱的图案,配菜五颜六色,营养均衡。
有那么几个月,我曾产生过和她结婚的冲动。直到有一次我突发急性肠胃炎,半夜高烧近四十度,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我虚弱地拉着她的手,希望能得到一句安慰或者一个拥抱。麻衣坐在床边,表情平静地看着我,抽出被我握着的手,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在等待救护车来的半个小时里,她没有握我的手,也没有摸摸我的额头,而是神情自若地坐在梳妆台前,把第二天上班要穿的套装熨烫得平平整整。在医院挂水时,她站在床尾,语气客气得像个陌生人:“医药费我已经垫付了,收据在袋子里,明天我还要开早会,先回去了。”
说完,她微微躬身,转身离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那一刻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浑身发冷。她的照顾是程序化的,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执行“照顾生病同伴”的代码,里面没有心跳的温度。
第二任女友叫由香,她皮肤白皙,留着齐刘海,说话前总是习惯性地用手掩住嘴唇,发出小动物般轻柔的笑声。
我们在涩谷街头约会时,她会小心翼翼地走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帮我拉开居酒屋的门帘,甚至在我咳嗽一声时,立刻慌乱地从包里掏出润喉糖和纸巾。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以为自己遇到了世界上最温柔的姑娘。
转折发生在我们交往半年后的一次同居旅行。那是在箱根的一家传统温泉旅馆,白天由香依旧体贴入微,在服务员面前得体大方,甚至会主动替我整理浴衣的衣领。
可当拉门彻底合上,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时,空气瞬间凝固了。由香坐在榻榻米的一角,脸上的笑容像被一块无形的抹布瞬间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冷漠。
我试图过去抱她,和她说说话,她却下意识地侧过身,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累了,请不要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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