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日用品,全部AA制,按人头平摊。”
饭桌上,公公周德茂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还有你那套婚前房子,要么租出去租金归家里分,要么算你占用了家庭资源,按月扣钱。”
丈夫周浩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没吵没闹,当天就把那套房过户到了我爸名下。
第二天,公公兴冲冲带着一大家子亲戚来“参观新房”。
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01
“小敏啊,这个月的电费单子出来了。”
周德茂把一张打印纸推到餐桌正中间,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用力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哒哒声,那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晚饭刚吃完没一会儿,盘子里还剩下几块红烧肉的油渍,亮晶晶地挂在白瓷盘边上。
苏小敏正在低头收拾碗筷,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餐桌,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浩。
周浩正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最后几粒米饭,那专注的样子仿佛那些米粒突然间变成了什么需要特别小心对待的精密仪器,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妻子的眼睛。
“总共是五百二十三块六毛钱。”周德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慢慢戴上,说话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怎么样,“咱们家现在住着四口人,按道理说,这钱应该大家平摊才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小敏慢慢放下手里的盘子,那盘子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爸,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怎么分摊这笔钱?”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攥紧了。
“我的意思很简单,从今往后,家里所有的开销,咱们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搞个AA制。”周德茂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镜片上沿,直直地落在苏小敏脸上,“你和周浩都是年轻人,可能会觉得把钱算得太清楚伤感情,但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总结出来的道理就是——一家人要把账目算明白,感情才能走得长远。”
刘玉梅坐在老伴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停地在已经很干净的桌面上来回擦着,小声地附和道:“你爸说得在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更何况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
苏小敏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和周浩结婚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三个月多一点,连蜜月期的热气都还没散干净。
因为周浩家之前住的那片老城区搞拆迁,新房子还没建好交付,小两口就只能暂时跟公婆挤在一起住。
这套三居室是周德茂早年从单位分到的福利房,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好在地段不算差,出门买菜坐车都方便。
当初说好的就是暂时住一住,等他们自己攒够了钱,或者等周浩家的拆迁房下来了,就马上搬出去自己过。
可这才住了多久,连半年都不到,麻烦事就找上门来了。
“爸,”苏小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不要带出太多情绪,“我和周浩每个月不是已经交了三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费吗?”
那笔钱,是周浩主动提出来要交的。
苏小敏当时觉得三千五有点多了,毕竟只是在家里吃个饭睡个觉,水电煤气能花掉多少?但周浩说爸妈把咱们养大不容易,多给点钱也是应该的,她就没再说什么,每个月按时转账。
“三千五百块是生活费,管的是吃吃喝喝穿穿戴戴。”周德茂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可我现在说的是家庭公共开支要AA,比如水电煤气费、物业费、冬天的取暖费,还有家里用的洗衣液卫生纸这些日常消耗品,这些都应该按人头平摊才公平。”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补了一句:“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带孩子花的时间和力气也得算清楚,谁带得多谁带得少都要有个说法,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咱们今天先说眼前。”
苏小敏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往上窜,顺着小腿一路爬到后脑勺。
孩子?人力成本?折算?
她忍不住又看向周浩,指望他能说句公道话。
周浩终于把那几粒米饭吃完了,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冲她使了个眼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先听着,别顶嘴,回头再说”。
“爸,我觉着……咱们一家人算得这么清楚,是不是有点太生分了?”苏小敏还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生分?”周德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小敏啊,你这想法就不对了,你是新时代的女孩子,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我从来不反对女人独立,但你既然嫁到我们周家来了,那就是周家的人了,周家的规矩就是清清楚楚的,不占别人的便宜,也不能让别人占了自家的便宜,我这是为你们好,锻炼你们的经济头脑和家庭责任感。”
他说得头头是道,冠冕堂皇,好像这套AA制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一样。
“你看看你堂姐周芳他们家,”刘玉梅接过话茬,语气里头带着真真切切的羡慕,“就是搞的AA制,我听说人家两口子感情好得很,从来不会为了钱的事情吵架红脸。”
苏小敏知道周芳这个人。
周浩的堂姐,嫁了个做小生意的男人,特别喜欢在亲戚聚会上显摆他们家那种“先进”的夫妻相处模式,动不动就说“我们家什么都是AA的,特别公平”。
没想到公婆还真把这一套给学回来了,还学得这么彻底。
“浩浩,你也说两句。”周德茂把目光转向儿子,那眼神里头有催促也有压力。
周浩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小敏,爸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外面不都提倡男女平等嘛,咱们两个人的工资都不算低,自己负担一部分开销也是应该的,你说对吧?”
苏小敏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三个月前在婚礼上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发誓说要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现在,风雨好像就是从他家里刮出来的,而且刮得又急又猛。
而他,选择了低着头躲开,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
02
“那您说说,具体怎么个A法?”苏小敏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简单得很。”周德茂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句话了,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台计算器,“这个月的电费五百二十三块六,除以四,每个人是一百三十块零九毛,你和周浩两个人就是两百六十一块八毛,零头我给你抹了,你就出两百六十一块就行。”
计算器被他按得噼里啪啦直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听着格外刺耳。
“水费煤气费的单子还没到,等到了咱们再算,物业费是一年一交的,回头平摊到每个月来算,还有家里的洗衣液啊纸巾啊这些日用品,我跟你妈负责去买,月底拿着小票大家一起结账。”
苏小敏沉默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接,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边上抠来抠去,指甲都快要抠断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周德茂合上那个笔记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小敏,你结婚前买的那套小房子,现在应该还在还贷款吧?”
苏小敏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有块石头突然掉进了深水里。
“是的,还在还。”
那套小公寓,是她上班第三年的时候,爸妈掏了一大笔钱凑了大部分首付,她自己咬着牙每个月扛下月供才买下来的。
六十多个平方,一室一厅的格局,不大,但那是她在整个城市里最大的安全感来源,是她拼命工作好几年攒下来的底气。
也是她和周浩结婚之前,婆婆刘玉梅好几次拐弯抹角地暗示说“反正你们以后住在一起,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补贴家用”的目标。
每次苏小敏都装傻混过去了,没想到今天还是绕不开这个话题。
“一个月要还多少?”周德茂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菜价。
“……三千八百多。”苏小敏没把具体数字说出来,给了个大概。
“三千八百多。”周德茂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那套房子,虽然是你婚前买的,但你们现在已经是两口子了,这每个月的月供,严格说起来,用的是你们夫妻两个人的共同财产在还账。”
苏小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变了。
周浩也愣住了,转头看向父亲:“爸,那是小敏自己的……”
“你懂个什么。”周德茂毫不客气地打断儿子的话,语气里头有些不耐烦,“婚姻法怎么说的你先别管,咱们就说这个道理——既然现在家里要搞AA制,这件事也得摆在桌面上说清楚,不能糊里糊涂的。”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靠近苏小敏一些,眼神里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你自己挑,第一,你那套房子租出去,租金算到家庭共同收入里头,大家一起参与分配,第二,你要是舍不得租出去,想自己留着,那就相当于你一个人占用了家里本可以拿到的租金收益,这部分损失,你得折算成个人开销算进AA里头。”
苏小敏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耳朵里头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到肺腑最深处,“那套房子是我爸妈掏钱给我买的,月供也是从我自己的工资卡里扣的,跟周浩、跟咱们家的共同财产,没有任何关系。”
“话可不能这么说。”周德茂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在纠正一个犯错误的小学生,“你现在住在咱们家里,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你的工资当然也是家庭收入的一部分,你用这份收入去还你自己的房贷,不就等于咱们整个家庭在为你个人的资产买单吗?”
他的逻辑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苏小敏困在里面。
“当然啦,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要是愿意把房子租出去,租金怎么分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你要是非要自己留着……”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卖什么关子。
“那这部分‘居住成本’也得算进AA里头,具体怎么折算,咱们以后再商量,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不用商量了。”苏小敏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餐桌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能听见。
连一直在假装擦桌子的刘玉梅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紧张地看着儿媳妇。
周浩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苏小敏的腿,那意思大概是让她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苏小敏没理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周德茂,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婚前的房子,怎么处理是我自己的事情,跟AA制没有半点关系。”
周德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小敏,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嫁到我们周家来,就是周家的儿媳妇,做事不能光想着自己一个人,一家人要齐心协力才能过好日子,我跟你妈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是希望你们小两口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为了钱闹矛盾,AA制就是为了避免矛盾才搞的,你好好想想。”
他说得语重心长,好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你看,你的工资比浩浩高一些,对不对?但这也没什么,咱们不搞那些重男轻女的旧思想,谁挣得多谁挣得少都是为这个家在出力,但出力要出在明处,不能一笔糊涂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小敏没再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周德茂一锤定音,把那个笔记本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从这个月开始正式实行,今天是六号,六月份的前五天就不单独算了,咱们大度一点,不计较那几天。”
说完他就站起来,拍了拍周浩的肩膀,说了一句“浩浩你回头跟小敏好好说说,男人嘛,在家里要能立得起来,该算清楚的地方就要算清楚”,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卧室。
刘玉梅赶紧把抹布往桌上一放,端起那几盘剩菜,小声地对苏小敏说:“小敏啊,你爸他就是这个脾气,一辈子了也改不了,但他心眼真的不坏,就是为你们好,你别往心里去啊。”
说完也端着盘子跟进了厨房。
餐厅里只剩下苏小敏和周浩两个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03
“小敏……”周浩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头带着试探。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苏小敏没看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电费单子,手指在那几个数字上慢慢滑过。
五百二十三块六,除以四,一百三十块零九毛,算得真清楚,一分一厘都不带含糊的。
“爸他……可能就是一时兴起想到这个主意,老一辈人对钱看得比较重,咱们就当是顺着他的意思来,反正也在这里住不了多久,等拆迁房下来了咱们就搬走自己过,到时候就不用听他的了。”
“等拆迁房下来?”苏小敏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头的光有些冷,“你爸刚才那意思你听不出来吗?他像是会轻易放咱们搬走的样子吗?周浩你好好想想,他连我婚前的房子都开始打主意了,你以为他就只是说说而已?”
周浩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再说了,AA制,生活费我们已经交着,水电物业日用还要另外A,那三千五百块钱到底算什么?伙食费?一个月三千五百块的伙食费,咱们两个人天天吃山珍海味不成?”
“可能……可能是爸妈觉得咱们吃得比较多?”周浩试图找个解释,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样子。
苏小敏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男人,真的还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人吗?
“周浩,”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刚才你爸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怎么就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我不是说了爸说得也有道理吗?”周浩的声音有些发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那叫道理吗?”苏小敏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是算计,是你爸对你老婆的算计,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周浩的语气变得有些烦躁,“我爸他就是观念旧了一点,不会说话,什么算计不算计的,一家人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是他说得难听还是我说得难听?”苏小敏把电费单子往桌上一拍,“白纸黑字写在这里,算盘都打到我结婚前的房子上来了,你管这叫观念旧?你管这叫不会说话?”
周浩又不吭声了,低下头开始摆弄那根筷子,翻来覆去地转,就是不肯抬头看她。
每次遇到矛盾他都是这副样子,沉默、回避、装死,等着事情自己翻篇过去。
苏小敏觉得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往外冒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比加班三天三夜还要难受。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收拾好剩下的碗筷,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她站在水池前面看着那些泡沫发呆,脑子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浩磨磨蹭蹭地蹭到了厨房门口。
“小敏,你别生气了行不行,钱的事情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去跟爸说,咱们不A了还不行吗?”
苏小敏伸手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
“周浩,这不是钱的事情。”她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着他,“是你爸的态度,还有你的态度,今天能A水电费,明天就能A生孩子坐月子的钱,今天能算计我的房子,明天就能算计我爸妈的养老钱,这是个无底洞,你往里面填多少都填不满。”
“不会的,我爸他就是说说而已……”
“他不是说说而已。”苏小敏打断他的话,“他把笔记本都准备好了,计算器都按好了,连‘试行细则’都手写了好几页纸,他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周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先去洗澡了。”苏小敏绕过他,走出了厨房。
回到那间暂时栖身的卧室,她关上门,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门板上,这才允许自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眼睛有点酸,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城市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那片方向,她的那套小公寓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虽然不大,虽然每个月要还将近四千块的贷款压力不小,但那是她的,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是她在整个城市里,唯一一个可以完全自己做主的地方。
可现在,有人想把手伸进去,以“一家人”的名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闺蜜林婷婷发来的微信:“小敏,周末出来逛街不?我看中了一条裙子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
苏小敏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晃了半天,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公公要跟我AA制还要打我婚前房子的主意?说我老公像个木头人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说出来又有什么用,除了让闺蜜跟着生气还能怎么样。
她最后只回了一句:“周末可能有点事情,再说吧。”
林婷婷很快回了过来:“好吧那你忙,对了你公公婆婆最近没再提你房子的事情吧?上次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你可千万把房本收好了别让他们碰着。”
苏小敏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头堵得更厉害了。
连闺蜜都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周浩却觉得只是“观念旧”,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她放下手机打开衣柜想找睡衣,目光落在衣柜角落的一个小保险箱上,那是她带过来的,里面放着各种重要的证件。
房本,就在那里面。
她蹲下来输进密码打开保险箱,红色的房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面。
她把它拿出来翻开,所有权人那一栏写着“苏小敏”三个字,单独所有。
这几个字现在看起来格外珍贵,也格外脆弱。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浩。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没敲,脚步声又慢慢远去了,大概是去客厅看电视了。
苏小敏把房本抱在怀里,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AA制,房租折算,带孩子的人力成本,周浩沉默的脸,周德茂按计算器的手指头,所有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腿都麻了,她才撑着站起来,把房本小心地放回保险箱锁好,拿出睡衣准备去洗澡。
刚拉开卧室的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周德茂打电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应该是打给哪个亲戚的。
“……对的对的,就定在下个礼拜,你二婶他们家,还有你三舅公,都说想过来看看浩浩的新房子。”
“哎呀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套小房子,小敏结婚前买的那套,不过地段还凑合,装修也还新着呢。”
“到时候你们都来都来,热闹热闹,浩浩结婚到现在你们都还没来参观过新房子呢,说不过去的呀。”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下个礼拜天,你们早点过来,中午就在家里吃饭。”
电话挂了。
苏小敏站在卧室门口,手脚像被冻住了一样冰凉冰凉的。
新房?参观?下个礼拜天?
她忽然想起周德茂刚才在餐桌上说的那些话——“你要是把房子租出去租金就算家庭共同收入,要是自己留着就相当于占了家庭的租金收益。”
原来如此,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他不只是想A那点水电煤气费,他是想把她那套房子变成周家的“婚房”,变成在亲戚朋友面前可以拿来炫耀的“我儿子家有房”的资本。
然后呢?然后是不是顺理成章地要求她把房子“贡献”出来给周浩加上名字?或者直接以“一家人”的名义让她把房子卖了拿钱来买更大的新房?
苏小敏靠在门框上,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
她想起自己妈妈以前说过的话:“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小敏你要看清楚,不光要看周浩这个人,还要看他的家里人。”
那时候她觉得妈妈想多了,周浩多老实啊,对她也好,公婆看起来也挺和善的。
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天真的代价就是被人一步步逼到墙角。
04
“小敏?你站这儿干嘛呢?”
周浩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到她站在卧室门口发呆就随口问了一句。
“你爸下个礼拜要带亲戚去我那套房子参观。”苏小敏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周浩愣了一下,挠挠头说:“啊?有这事儿?我没听爸说啊。”
“他刚打电话,我听见了。”
“参观就参观呗,反正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亲戚们想来沾沾喜气也正常嘛,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正常?”苏小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没有什么笑意,“周浩,那是我家,是我苏小敏的家,不是你们周家拿来招待亲戚的景点。”
“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周浩有点不高兴了,眉头皱了起来,“咱们是两口子,你的不就是我的?我家的亲戚不也是你家的亲戚?去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没怎么。”苏小敏收起笑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就是告诉你,我不愿意。”
说完她径直走进卫生间,反手把门关上了,还反锁了。
周浩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然后就走开了。
花洒里的水哗哗地冲下来,温热的水打在皮肤上,但苏小敏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冷到骨头缝里去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等周德茂一点一点地蚕食掉她的底线,等周浩一次一次地用“一家人”来绑架她,等她辛辛苦苦供着的那套小房子变成周家炫耀的资本,然后被理所当然地“共享”。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直接撕破脸大吵一架?那她和周浩的婚姻恐怕也就走到头了。妥协让步?那她将失去最后一道防线,从此在这个家里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水汽弥漫中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满脸都是水珠的自己,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清晰,变得坚定。
洗完澡出来,周浩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在刷短视频。
见她出来他放下手机,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小敏,别生气了好不好,爸他就是好面子喜欢在亲戚面前显摆,他要是真带人去你就配合一下给爸个面子,回头我说说他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吗?”
苏小敏擦着头发没说话。
“再说了,那房子你平时又不住,空着也是空着,让亲戚们看看也没什么损失对不对?”
苏小敏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看着他。
“周浩,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爸说你们家那套拆迁房下来了之后要加上我的名字,你愿意吗?”
周浩愣住了,好半天才说:“这……这能一样吗?那是我爸妈的房子,跟你那个不是一回事。”
“我那套小房子,也是我爸妈出了大部分首付买的。”苏小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告诉我,有什么不一样?”
周浩被问得噎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就知道跟你说不通。”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觉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苏小敏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张床、这个房间、这个家,全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窗边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爸爸”,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没有直接打过去,而是打开微信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你睡了吗?”
消息几乎秒回了过来:“还没呢,怎么了小敏?这么晚还不睡?”
看着父亲那个熟悉的头像,苏小敏的鼻子突然就酸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关于我那套房子的。”
许建军发来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苏小敏看了一眼背对着她好像已经睡着了的周浩,拿起无线耳机戴上,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阳台上,把玻璃门轻轻拉上了。
屏幕里出现父亲温和又关切的那张脸。
“小敏,出什么事了?房子怎么了吗?”
夜风吹散了白天残留的燥热,也把苏小敏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把耳机音量调小了一些,压低了声音,把今天晚上餐桌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父亲说了——周德茂提出的AA制,水电费的计算方法,对她那套房子的种种“安排”,还有下个礼拜要带亲戚去“参观”的事情。
她没有带太多情绪进去,就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事实。
但许建军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听完整件事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敏以为是信号不好。
“爸?你还在吗?”
“我在呢。”许建军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稳的,但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冷意,“小敏你别急也别怕,爸爸问你,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苏小敏实话实说,声音里头有些疲惫,“我觉得很累很累,周浩他……好像完全不明白我难受什么,他总觉得顺着爸的意思来就行了,反正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许建军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摇了摇头说,“算计自己儿媳妇婚前财产的一家人?小敏,爸爸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但你那个公公,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一点。”
“我知道。”苏小敏靠在阳台冰冷的栏杆上,“所以我才想找您商量,我总觉得他下个礼拜带亲戚去我那房子不只是‘参观’那么简单,他是个特别好面子的人,到时候在亲戚面前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我要是当场拆穿吧场面会很难看,我要是不拆穿吧就等于默认了,以后就更说不清楚了。”
许建军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
“你的担心是对的,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后面就由不得你了,你今天默认那是‘婚房’,明天他们就能要求加名字,你加了名字下一步就可能让你卖掉换大房子,或者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那我能怎么办?”苏小敏有些无力地问,“不让他们去?周浩第一个不同意,他爸更会觉得我小心眼不通人情。”
“不让他们去是下下策,拦不住还落人口实。”许建军沉吟了一会儿,“小敏,你信不信爸爸?”
“当然信了。”
“好。”许建军看着女儿,那眼神是经历过风浪之后才有的沉稳,“既然他们想去‘参观’,那就让他们去参观,但是参观的得是‘你的’房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你的,不是周家的。”
“什么意思?”苏小敏没太听懂。
“你听爸爸跟你说。”许建军把手机拿近了一些,“你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单独所有,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但有些人就喜欢用‘一家人’、‘儿媳妇的也是我们家的’这种话来模糊事实,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得用事实打他们的脸。”
“怎么打?”
“把事实变得更硬,硬到他们没法模糊。”许建军说,“你明天找个时间回家里来一趟,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爸爸陪你去办个手续。”
“什么手续?”
“赠与或者买卖都行。”许建军说得云淡风轻的,“把你那套房子,暂时过户到爸爸的名下。”
苏小敏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05
“过户……给您?”
“对,暂时过户给我。”许建军解释道,“手续办完之后房产证上的名字就变了,到时候你公公带着亲戚们过去看,那套房子法律上的所有人是我,许建军,跟你、跟周浩、跟周家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他再怎么吹也吹不成他周家的婚房。”
苏小敏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
这个办法太直接了,也太狠了。
“可是爸,这样会不会太……而且贷款还没还清呢,能过户吗?”她有些担心地问。
“我问过搞这行的朋友了,有贷款的房子操作起来是麻烦一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行,主要就是跟银行那边沟通好,咱们可以用‘买卖’的形式把交易价格做低一点,税费就能少交点,具体的你不用操心爸爸来处理。”许建军显然已经把这事琢磨过了,“至于会不会太狠……小敏,是他们先不讲情面的,AA制算到你的婚前房产头上,带亲戚去你的房子耀武扬威,这是把你当一家人还是当肥羊?爸爸这是在帮你筑一道防火墙,让他们伸出来的手碰到铁板上。”
“那……周浩那边还有周浩他爸那边,到时候怎么交代?”苏小敏还是有点乱。
“交代?”许建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也没什么温度,“房子是你的,你怎么处理需要向谁交代?你公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爸妈觉得你还贷压力太大了心疼女儿,把房子接过去帮你减轻负担,合情合理谁都说不出什么来,至于周浩……”
他叹了口气。
“小敏,这件事其实也是在给周浩、给你们俩的关系一个考验,如果他站在你这边能理解你的做法,那你们还有以后,如果他跟他爸一个想法觉得你这是在‘防着’他们家,那……”
后面的话许建军没有说完。
但苏小敏听懂了。
这不只是在保护财产,更是在逼周浩在她和原生家庭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来。
“我……再想想吧。”苏小敏有些艰难地说。
“好,你好好想想,不急着做决定。”许建军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但小敏爸爸要告诉你,任何时候你都有退路,这个家爸爸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那套房子就算过户到我名下也还是你的,爸爸只是暂时替你保管着,什么时候你想拿回去就一句话的事情。”
“爸,谢谢您。”苏小敏的眼眶有点发热了。
“傻孩子,跟爸爸说什么谢。”许建军笑了笑,“早点休息吧别想太多,天塌不下来的,就算塌了也有爸爸给你顶着。”
视频挂断了。
苏小敏握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很久,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头却慢慢烧起了一团火,一团不甘心被人算计、不甘心被人拿捏的火。
回到卧室的时候周浩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苏小敏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亲说的那几个字——过户,防火墙,考验。
她侧过头看了看周浩熟睡的侧脸,这个男人曾经让她觉得踏实可靠,可现在她只觉得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躲在父亲的羽翼下面,也躲在父亲制造的麻烦里头。
第二天是星期天,苏小敏起得很早,准确地说她几乎一整夜都没怎么合过眼。
周浩还在呼呼大睡,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了脸刷了牙,简单地做了个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烤了几片面包。
刚把东西端上桌,周德茂和刘玉梅就起来了。
“哟,小敏今天起得可真早。”周德茂精神头看起来不错,大摇大摆地坐到主位上拿起一片面包,“正好,昨天说的那个AA制,我昨晚又细化了一下弄了个章程出来,吃完饭咱们一起看看,没有问题了就签个字按个手印,弄正规一点。”
他还真是雷厉风行,一天都等不了。
苏小敏没接话,默默地把自己那份煎蛋夹到面包上面。
周浩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早饭,嘟囔了一句“还是老婆好”就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浩浩你也好好听听。”周德茂咬了一口面包,“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家里的经济账心里头得有一本谱才行。”
“知道了爸。”周浩头都没抬一下。
一顿早饭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中吃完了,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之后刘玉梅收拾桌子,周德茂从房间里拿出几张手写的纸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推了推眼镜说:“来,都看看,这是我根据咱们家实际情况拟的《家庭共同开支AA制实施细则(试行)》。”
还实施细则,还试行。
苏小敏看着那几张字迹工工整整的纸,只觉得从头发丝荒唐到脚后跟。
她拿过一份低头看了起来。
第一条:基本原则,本家庭遵循公平、公正、公开原则,实行共同开支AA制,旨在培养家庭成员独立自主、责任共担意识,促进家庭和谐。
第二条:AA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管理费、取暖费、网络及有线电视费、家庭日用品采购费(包括粮油、调料、清洁用品、纸巾等)、家庭公共设施维修费。
第三条:分摊方式,以上费用按实际居住人头数均摊,每月五号前结算上月费用提供票据多退少补。
第四条:其他费用,家庭成员个人消费(如衣物、化妆品、社交娱乐、交通通讯、个人医疗等)由个人承担,未来若有婴幼儿诞生,婴幼儿养育费用由父母双方均摊,婴幼儿看护人力成本若由祖父母承担应参照市场保姆价格折算由婴幼儿父母支付。
苏小敏的目光在第四条上面停了很久很久。
人力成本,折算,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某一天的画面——婆婆抱着孩子,公公拿着计算器一边按一边说今天带了八个小时按市场价一小时三十五块算,一共两百八十块,你跟浩浩一人出一百四。
胃里头一阵翻腾,她忍着恶心继续往下看。
第五条:关于固定资产,家庭成员婚前个人固定资产若产生收益应计入家庭共同收入进行AA分配,若自用则产生之“机会成本”应酌情折算为个人开支,具体折算方式另行商议。
第六条:本细则自签署之日起生效,解释权归周德茂所有。
苏小敏把这几页纸看完,轻轻地放回了桌上。
“爸,您考虑得可真周到。”她说,声音里头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那是当然的,我琢磨了一整个晚上呢。”周德茂有些得意地摸了摸下巴,“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就好办事,你跟浩浩看看没有问题就签字吧。”
周浩大致扫了一眼就拿起笔来了。
“爸,这个‘机会成本’是啥意思?小敏那套房子到底怎么折算?”他总算是问到了关键的地方。
苏小敏抬起眼看着周德茂。
周德茂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才说:“这个嘛我初步是这么想的,小敏那套房子市面上租金大概一个月四千到四千五左右,如果租出去这就是家庭收入,如果不出租自己留着或者空着,那这部分潜在的收入就损失掉了,损失就是成本嘛。”
他看向苏小敏,眼神里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期待。
“小敏你看你是想租出去还是自己留着?租出去的话租金咱们二八分,你拿八分家里拿两分作为家庭公共基金,自己留着的话这部分‘机会成本’折算成每个月两千二百块钱计入你的个人开支,当然这部分钱只是记个账体现一下公平,不一定真要你交现金出来。”
话说得倒是漂亮,只是记个账体现一下公平。
可白纸黑字写下来了以后那就是账本,是周德茂拿捏她的又一张牌。
06
“爸,”苏小敏慢慢地开口,“我那套房子月供就要三千八百多块,如果按租金四千五来算的话我每个月还得倒贴进去不少,如果按您说的‘机会成本’折算两千二百块,我每个月账上就要多出两千二百块的开支,而我的工资税后还不到一万块,周浩的差不多七千五百块,您觉得这样公平吗?”
周德茂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小敏账不能这么算,那套房子是你的资产是投资,月供是投资成本将来房子升值了收益都是你的,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这一点点嘛。”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苏小敏提醒他。
“所以啊你更要好好管理了。”周德茂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不能让老人的心血白费了,租出去有点收益也能帮你减轻一下还贷的压力多好。”
“如果我不租呢?”
“不租的话……”周德茂拖长了语调,“那就按第二个方案记账,你放心爸不是真要你的钱就是立个规矩让你心里头有个数。”
苏小敏看着他那张看似公允的脸,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累,一种怎么说都说不通的累。
“爸,”她不再看那份细则,转向周浩,“你的意思呢?”
周浩挠了挠头,看看父亲又看看妻子,犹豫了半天才说:“我……我觉得爸说得也有道理,小敏你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有点收入,要不……就租了吧,反正咱们现在住在家里也不去那边。”
看,他又在和稀泥了,而且是站在他爸那边一起和。
苏小敏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希望也灭了。
“我再考虑考虑吧。”她站起来说,“我有点不舒服回屋里躺一会儿。”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她转身就离开了餐桌。
身后传来周德茂压低的声音:“你看看这什么态度,浩浩你得好好说说她不能这么惯着……”
周浩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什么。
苏小敏关上了卧室的门,背靠着门板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爸,我想好了,就按您说的办。”
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好,明天上午我请假,咱们房产交易中心门口见。”
星期一上午,苏小敏跟公司请了半天事假。
她对周浩说公司有个紧急项目要处理得去加个班,周浩不疑有他,嘟囔了一句“周末刚过完又要加班”就翻过身继续睡了。
苏小敏穿戴得整整齐齐,拿起装着各种证件的小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凉意,她站在单元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之间那股堵了好几天闷气散开了不少。
跟父亲约在房产交易中心旁边的一家早餐店见面。
许建军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还没吃早饭吧?先吃点东西,办事情得有力气才行。”他把一碗馄饨推到女儿面前。
苏小敏坐下来,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爸,手续办起来会不会很麻烦?要不要找个中介帮忙跑?”她有点担心。
“不用,我都打听清楚了,也托了个朋友走了加急通道,资料带齐了就行。”许建军的语气很沉稳,“就是走个买卖的流程,价格做低一点税就能少交一些,钱的事情我这边准备好了过桥资金,等贷款的手续转完就撤出来,你不用操心这个。”
他看着女儿眼睛底下那两团乌青,叹了口气。
“小敏,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好?”
“嗯。”苏小敏点了点头,放下勺子说,“爸,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绝了一点?万一周浩他……”
“他要是真能理解你就不会觉得你做得绝。”许建军打断了她的话,“他要是觉得你做得绝,那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你留恋,婚姻是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不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还要背着他一大家子。”
苏小敏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什么。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许建军站起来拿起外套,“办完事爸爸请你吃顿好的。”
房产交易中心里头人不少,各种各样表情的面孔,有高兴的有焦虑的有麻木的。
许建军果然找了人帮忙,流程走得很快,签字、按手印、拍照,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确定是自愿买卖、产权清晰无纠纷吗”。
“确定。”苏小敏和父亲异口同声地说。
当最后一个章盖下去的时候,苏小敏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被割断了。
走出交易中心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许建军把新鲜出炉的、还带着点油墨味的房产证复印件递给她。
“收好了,原件我先替你保管着,贷款变更的手续我这几天就帮你跑完你什么都不用管了。”
苏小敏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所有权人那一栏写着“许建军”三个字,共有情况写的是“单独所有”,很简单的几行字,却像一道又高又厚的墙立在了她和周家之间。
“爸,谢谢您。”她的声音有点哑。
“又说傻话了。”许建军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吃饭去,吃了饭我送你回去,你那边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公公他们说?”
苏小敏想了想说:“等他们真要带人去‘参观’的时候再说吧。”
她不想提前把这件事引爆,她想看看周德茂到底能做到哪一步,也想看看周浩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许建军看着女儿,眼神里头有心疼也有赞许,点了点头说:“行,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有事随时给爸爸打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周德茂没有再提AA制细则签字的事情,但那个笔记本就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上,像一种无声的提醒和压迫。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记录每一笔开销,买菜花了多少钱,交水费电费的单子,连买一卷垃圾袋的收据都贴得整整齐齐的。
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都要拿出来“汇报”一下。
“今天买肉花了六十二块七毛,青菜十五块八,四个人平均每个人十九块六。”
“物业费的单子到了,一年两千六百块,平摊到每个月是两百一十六块六,每人每月五十四块一。”
他算得津津有味,不厌其烦。
周浩从一开始的尴尬到后来的麻木,只是低着头吃饭偶尔“嗯”一声就算回答了。
苏小敏反而很平静,她不再反驳也不再争辩,周德茂说她就听着,让签字她就签,让平摊她就拿出手机转账,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周德茂有点不适应,几次想找茬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刘玉梅私下里跟周浩嘀咕:“小敏最近是不是不高兴啊?话都变少了。”
周浩正打游戏呢头都没抬起来过:“没有吧,她就是那个样子,累了就不爱说话。”
“你多关心关心人家。”刘玉梅念叨着,“对了你爸说周末要带你二婶他们去小敏那房子看看,你跟小敏说了没有?别到时候闹得不愉快。”
“说了,她说知道了。”周浩有些不耐烦地说,“妈,看个房子而已能有什么不愉快的,你们就是整天想太多了。”
刘玉梅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了。
07
星期五的晚上饭桌上,周德茂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明天你二婶、三舅公还有堂姐周芳一家子都过来玩,中午就在家里吃饭,下午去小敏那套房子看看,浩浩小敏你们俩明天上午把家里收拾一下,小敏你那边房子的钥匙带上了吧?”
苏小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块排骨放进碗里。
“带上了。”
“嗯,带了就好。”周德茂很满意,“你那边也得收拾收拾,弄得干净一点别让人看了笑话,虽说房子小了点但也是你们小两口的窝嘛。”
他说“你们小两口的窝”说得无比自然,好像那套房子天生就是周浩的一样。
苏小敏“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周浩倒是有点担心地看了苏小敏一眼,见她没什么表情也就放了心。
第二天星期六,苏小敏起得比平时还要早。
她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来,周德茂背着手巡视了一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上午十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二婶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起来:“哎哟德茂你这地方可真不错,地段好又敞亮!”
三舅公年纪大了拄着拐杖笑眯眯的话不多。
堂姐周芳是最后一个到的,拎着大包小包的水果,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飘了进来:“二叔二婶等久了吧?路上堵车堵得可急死我了!”
她打扮得很时髦,一身大牌logo,香水味浓得能把蚊子熏死。
一进来眼睛就滴溜溜地转,把屋里的陈设打量了一遍,嘴上像抹了蜜一样说:“二叔你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比我们家强多了,二婶您气色可真好啊浩浩结婚之后您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刘玉梅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说“哪里哪里”。
周芳又看向苏小敏,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盛了:“这就是小敏吧?真漂亮!浩浩你可真有福气啊,听说你还是大公司的设计师?厉害厉害真厉害!”
苏小敏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周芳也不觉得尴尬,转身就挽住了周浩的胳膊:“浩浩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就娶了个这么能干又漂亮的媳妇,房子都备好了还是全款买的吧?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周浩尴尬地想把手抽出来,说:“姐,房子是小敏婚前买的,还在还贷款呢。”
“婚前买的?”周芳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苏小敏,“哎哟小敏你可真能干,现在的小姑娘有几个能自己买得起房子的?浩浩真是捡到宝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夸人,可语气里头那股子酸味和探究的劲儿,怎么都盖不住。
“行了行了都坐下说话站着干嘛。”周德茂招呼着大家,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众人落了座,喝茶吃水果闲聊,话题很快就绕到了房子上面。
二婶好奇地问:“小敏那套房子在哪个位置啊?多大面积?听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小户型,挺好的,好打扫。”
“在城西那边,离地铁口不远,六十多个平方。”苏小敏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六十多平那也不小了。”三舅公点了点头,“两口子住着温馨得很。”
周芳嗑着瓜子接话道:“六十平是有点紧凑,不过现在的房价这么高,能有个自己的窝就不错了,对了小敏当时买的时候多少钱一平啊?贷款多少年?月供压力大不大?”
她问得又快又细,像是在查户口一样。
苏小敏看了她一眼说:“还好,能承受得住。”
“能承受就好。”周芳吐掉瓜子皮,话锋一转说,“要我说啊这女人还是得有个自己的房子,婚前财产嘛有保障,浩浩你说是不是?”
周浩干笑了两声没接这个茬。
周德茂却接过话头来:“小芳这话说得在理,不过呢既然结了婚那就是一家人了,小敏的东西也就是浩浩的东西,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咱们老周家不是那种计较的人家。”
他说着拍了拍周浩的肩膀:“浩浩你以后可得对小敏好一点,人家姑娘带着房子嫁过来是咱们老周家的福气。”
周浩只能点头。
苏小敏低着头剥橘子,指甲掐进橘子皮里,汁水微微地渗出来,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爸,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吃饭吧?吃完再去看房子。”周浩试着把话题岔开。
“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刘玉梅连忙站起来,“小敏来帮妈端一下菜。”
午饭在一种看似热热闹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吃完了。
周芳嘴巴甜得很不停夸菜做得好,把刘玉梅哄得眉开眼笑的,二婶和三舅公话不多主要是听,苏小敏更是沉默了只是偶尔应付两句。
吃完饭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周德茂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来说:“差不多了走吧,去看看孩子们的新房,那边虽然不大但小敏装修得挺用心的,你们也去给掌掌眼。”
“好嘞!我可要好好参观参观!”周芳第一个响应拿起包说,“浩浩小敏带路吧?”
08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楼,苏小敏和周浩走在最前面。
周浩小声地问她:“小敏你……没事吧?我看你一直不怎么说话。”
“没事。”苏小敏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说,“就是有点累。”
“累就别去了,我跟爸说一声咱们改天……”
“不用了。”苏小敏打断他的话,“你爸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别扫他的兴。”
周浩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大家打了两辆车往城西的方向开去,路上周芳的嘴就没停过。
“这附近的商圈不行啊没我们那边繁华。”
“哎这边好像没有重点小学吧?以后孩子上学可有点麻烦。”
“不过交通还行离地铁挺近的,浩浩你上班方便吗?”
周浩含糊地应付着,苏小敏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又松开。
车子在一个中档小区门口停下了,绿化环境都还不错。
“到了。”苏小敏第一个下了车。
周德茂也下了车,背着手打量了一下小区环境,满意地点点头说:“嗯还行,走吧几栋几单元?”
“三栋二单元八楼零二号。”苏小敏报了门牌号,从包里拿出钥匙来。
一行人走进单元门等电梯,电梯里周芳还在说:“这小区绿化还可以就是楼有点密,不过这个价位也不能要求太高了是吧小敏?”
苏小敏按下八楼的按钮没有说话。
电梯缓缓地往上走着,“叮咚”一声八楼到了。
走廊里干干净净的亮亮堂堂的。
苏小敏走到八零二号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门开了。
她侧过身让到一边说了声“请进吧”。
周德茂第一个走了进去,脸上带着主人一样的笑容说:“来来来都进来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二婶、三舅公、周芳、刘玉梅、周浩,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去。
苏小敏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轻轻关上了。
“咔嚓”一声,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的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显然是提前打扫过的。
但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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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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