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上午，上海市民艺术夜校秋季班开启报名。而在此前的春季班沪语课堂里，一群来自不同地方的学员，已经开始用一句句上海话，尝试与这座城市建立新的连接。
晚上6点30分，距离市民夜校沪语课程开始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教室里已经坐着两位学员。
李女士两只手各举着一部手机：一部播放老师上周发来的沪语录音，一部打开电子版课文。录音放一句，她跟着读一句，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因为上一周生病缺课，她担心待会儿“回课”时跟不上，特意提前来到教室，把落下的内容补回来。
晚上7点课程开始，沪语课堂的陈传奇老师先带着全班复习上周的课程。他走下讲台，来到每位学员身边，俯下身一一听他们朗读。轮到李女士时，因为“生日快乐”几个字发音不准，引得全班笑了起来。她也笑着重新念了一遍，老师放慢语速，耐心地示范，直到她的发音越来越接近。
教室里的学员来自五湖四海，他们大多已经在上海工作多年，在下班后齐聚上海市民艺术夜校的沪语课堂，重回学生时代，学习一门与这座城市息息相关的语言——上海话。
为什么是上海话
2018年，大学毕业后的李女士从河南来到上海工作。今年，她第一次报名了夜校沪语课程。
在她看来，了解一座城市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另一种，就是学习当地的语言。
“他们老乡见面，自然而然就会说上海话。”她说，自己并不是一定要完全掌握这门方言，而是希望能够听懂、理解，在与同事、朋友相处时，多一份交流的话题，也多一种走近这座城市的方式。
这样的想法，也出现在不少学员身上。
来自吉林的王女士已经在上海生活了十多年。大学毕业后，她留在上海工作、生活，早已适应了这座城市的节奏，今年，她的男朋友陪她一起来学上海话。
“我就是想多听懂一点上海人讲话。”在她看来，学上海话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只是希望以后走在街头、乘坐公交，或是听见身边上海人聊天时，能够多听懂几句。几个月的学习下来，她虽然还不能用上海话流利交流，但已经能辨认出不少熟悉的词汇。偶尔遇到喜欢的表达，也会尝试学着说一说。
来自山东的邵先生则是在2019年来上海读研究生，毕业后留沪工作，如今已在上海生活七年。工作中，他常常看到上海同事聊天时自然切换成上海话，自己虽然能猜出一些意思，却始终无法真正参与。
“来上海很多年了，一直没有机会学上海话，平时也听不懂，身边上海朋友也不算多。”他说，希望通过系统学习沪语，更好地融入这座城市，也更深入地了解上海本地文化。“如果能听懂、会说几句，和大家的距离也会更近一点。”
随着学习不断深入，李女士发现，真正吸引自己的并不仅仅是发音本身。
“我觉得方言里体现的是一种说话方式，甚至是一种思维方式。”她举例说，“上海话里有不少形容颜色的叠词，像‘墨墨黑’、‘雪雪白’、‘煞煞白’，在我家乡话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上海话就很喜欢用叠词，感觉还挺可爱的。”
一门语言，连接的是一座城市
对于这些学员来说，学习上海话最大的变化，并不在于能够熟练使用，而是在一次次日常交流中，与身边的人建立起新的联系。
王女士最喜欢的一句上海话，是对着家里小猫说的“吃酸奶”。她说，自家小猫喜欢喝酸奶，每次打开酸奶盒，她都会试着用上海话问它：“要不要吃酸奶？”
虽然还不能和别人用上海话流畅交流，但那些零散学会的词汇，已经悄悄融入了她的日常生活。偶尔听到上海人聊天，她也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能够辨认出一些熟悉的表达。
这种细微的变化，也发生在邵先生的工作中。
课堂上学到的新词，他总会带到办公室里“现学现卖”。下班时，他开始把“拜拜”换成上海话里的“再会”。同事们听到后，总会笑着打趣：“侬讲的是洋泾浜呀。”一边调侃，一边帮他纠正发音。
在他看来，这样的玩笑恰恰意味着拉近了距离。
“以前他们聊天，我基本听不懂。现在偶尔能听懂一两句，也会加入进去。”邵先生说，有一次，他接上了同事们用上海话聊的话题，对方一脸惊讶地问：“你居然知道这个？”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语言能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除了同事，他也开始尝试和小区里的爷叔阿姨用简单的上海话打招呼。“虽然说得不标准，但他们都会很热情地回应。”他说，哪怕只是多说一句上海话，也会觉得彼此更亲近一些。
李女士则把课堂之外的生活，变成了另一间“沪语教室”。
健身房里有不少上海朋友，知道她在学习上海话后，大家都会主动当起“课后老师”：先说一句上海话，再翻译成普通话，然后让她跟着复述。
李女士说，自己刚开始学时总是念不好数字"一"的发音，每次都会被朋友们“抓包”。“他们会笑着纠正我，说‘不是这样，要再圆一点’。”这样的互动不会让她觉得尴尬，反而成了朋友之间新的话题。
“学习上海话没有什么KPI。”李女士说，她并不要求自己一定要达到什么水平，更重要的是，借着学习这门方言，多了一种与身边人交流的方式。
沪语课，教的不只是发音
除了数字、人称、日常对话，陈传奇老师还会讲起桂林公园的来历、上海地名背后的故事，解释“老克勒”、“老法师”这些词语从何而来，甚至带着大家一起念上海童谣、学沪语儿歌。对不少学员来说，这些内容往往比单纯的发音练习更有吸引力。
“学语言，不能只是学几个词。”陈传奇说，语言本身就是一座城市生活方式的缩影。“如果只会说一句话，却不知道背后的文化，那还是很难真正理解上海。”
陈传奇原先是一名评话演员，此前并没有系统教授语言课程的经验。2021年，上海市民艺术夜校首次开设沪语课程，他和另一位老师受邀共同承担课程设计。从第一期课程开始，他们一边教学，一边根据学员的反馈不断修改教材，慢慢摸索出适合成年人的沪语课堂。
最初的课程并没有成熟的教材，甚至连授课内容都需要边上边调整。“学生最想学什么，我们就补充什么。”陈传奇说，一开始只是教数字、人称代词和简单问候，后来逐渐增加了买菜、点餐、问路等生活场景，还加入了上海童谣、地方俗语，以及一些带有海派特色的词汇，让学员不仅能开口说，也能理解这些表达产生的生活语境。
课堂上的提问，也不断推动着课程生长。
有学员会问，为什么上海人说“早浪向”、“夜里向”；有人好奇，为什么不少上海道路都以全国各地的地名命名；还有人追问，某个沪语词汇最初是怎么来的。遇到这些问题，陈传奇并不会马上给出答案，而是课后查阅资料，再带到下一堂课分享。
“学生的问题越来越多，我自己也要不断学习。”他说，这几年，家里的沪语词典、上海地方文化书籍越来越多，平时看到与沪语有关的资料，也会随手记录下来，慢慢补充到课堂中。
这样的课堂，也吸引着越来越多不同背景的学员。
在陈传奇的印象里，大多数学生都是“新上海人”。有人来上海工作几年，希望能听懂邻居聊天；有人已经生活了二三十年，希望补上一直没有学会的沪语；也有一些年轻的本地人，因为从小在普通话环境中长大，反而希望重新拾起上海话。
在一次次教学中，陈传奇也逐渐意识到，学员真正想学的，并不仅仅是一门方言。
有人希望借此更快融入工作和生活，有人想理解上海人的表达习惯，也有人只是想在下班之后，走进一间教室，与一群志趣相投的人共同学习。
“语言只是一个入口。”他说，“真正重要的是，通过语言去了解一座城市。”
一所夜校，一种城市生活
为了抢到沪语课，李女士报名当天同时打开两个手机，不停刷新报名页面。
“热门课程最快3秒就报满了。”上海市民艺术夜校总联络人、上海市群众艺术馆培训部副主任杨玲芝介绍，为了保证课堂互动和口语练习效果，目前沪语课程每班一般控制在25人左右，但报名人数往往远超招生计划，即便近年来不断增加班次，依旧供不应求。
这门课程最早于2021年秋季在上海市民艺术夜校总校开设。杨玲芝回忆，当时设置沪语课程，既有现实需求，也有文化传承的考虑。
一方面，越来越多年轻人来到上海工作、生活，希望学习几句沪语，更好地融入这座城市；另一方面，不少90后、00后本地青年从小生活在普通话环境中，对上海话反而越来越陌生。如何让更多人重新接触沪语、了解海派文化，也成为课程设计的重要出发点。
“我们希望帮助新上海人更快融入上海，同时也希望让本地年轻人重新认识自己的方言。”杨玲芝说。
如今，市民艺术夜校的课程和覆盖范围仍在不断扩大。今年秋季，市民艺术夜校拟开设1个总校、49个分校、676个教学点，总计726个点位，推出2868门课程，较春季班点位增长20%、课程数量增长46.93%。除市民艺术夜校外，市民日校、周末美育课堂也同步推出秋季课程，三大品牌项目预计招收超过10万名学员。
对不少学员来说，夜校已经成为工作之外的一种生活方式。李女士不仅报名了沪语课，还选择了声乐和古典艺术课程。每周三个晚上，她都会奔赴不同的课堂。“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说，“如果因为出差或者生病缺了一节课，反而会觉得可惜。虽然也有线上的资料，但课堂上的内容有意思得多。”
随着参与人数不断增加，市民夜校的发展也在从规模扩张走向品质提升。除了传统艺术课程外，秋季班还新增人工智能、健康养生、职业技能、非遗文化等多个领域课程。
夜校的服务场景也在不断拓展。从社区文化空间，到园区、商圈、高校等更多场景，课程设置越来越贴近不同群体的生活节奏。例如，针对部分上班族“加班多、难以参加夜校”的需求，市民日校开始探索午间课堂，将课程送到园区和工作场景中。
“夜校不仅仅是教一门技能，更希望提供一个公共文化空间。”杨玲芝说，下班后的年轻人来到这里，不只是学习语言、音乐或绘画，也是在共同参与一种城市文化生活。课堂上的同学彼此交流，老师与学生相互分享，很多人也因此与城市建立了更深的连接。
原标题：《一门沪语课，走近一座城｜申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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