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九点半,央视财经频道对话栏目再度采访了钟睒睒。大家都知道,老钟其实并不太经常出现在媒体面前,而每一次出场,都会带着新的思考,提出新的观点,搞不好就会开炮。所以,每一次公开亮相,都值得关注。
这一次依然如此,我从头看到底。
这段采访,开头就很值得玩味。
镜头没有从互联网公司的写字楼开始,也没有从直播间和手机屏幕开始,而是落在一片茉莉花田里。在刚刚退去洪水的广西横州,世界最大的茉莉花产地,花田里,小雨沥沥,钟总和花农一起,弯腰采花,土地、作物和劳动者构成了采访场景。
话题从茉莉花走向杨梅,从农民走向电商,从食品安全走向平台规则,最后落到了平台的责任和权力。
这个顺序有一条完整的逻辑链路。
无论商业模式发生多大变化,一朵茉莉花、一颗杨梅,终究得先有人种出来。算法不会开花,流量也不会结果。平台经济讨论到最后,有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绕不开:到底是谁创造价值,谁分配价值,谁制定规则,又应该由谁承担责任?
钟睒睒这一次,把问题重新摆到了桌面上。
福建漳州“泡药杨梅”事件曝光后,几家收购点的违法行为迅速波及整个产区。问题杨梅当然应该查,违法使用相关物质的人也必须依法承担责任。但食品安全舆情一起,消费者不会精确区分哪一家收购点、哪一个果园出了问题,最后整个产区一起遭遇订单减少、价格下跌。
几个人违法,整个产业买单。
钟睒睒说:
“有人说雪崩以前任何一片雪花都是有责任的,我是不认为的。非常多的雪花是无辜的,很多时候命令来了,旁边张三接受了,李四接受了,王二接受了,你接不接受?
他紧接着又说:
“背锅的不应该是农民。”
为什么?
农民当然不能因为自己是农民,就天然免除食品安全责任。明知违法仍然违规使用药物,责任一样要追究。钟睒睒说的,其实是产业链中的“责任错配”:出了问题,最容易找到的是最后实际操作的农民,于是整个产业链的责任最终都落到了他头上。
现实远比“农民乱打药”复杂。
普通农户面对现代农药、保鲜剂、生长调节剂,很难具备完整的化学和毒理学知识。什么东西能用、什么时候用、剂量多少、采摘前需要间隔多少天,相当程度上依赖农资经营者、技术人员和收购商提供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农民面对的是一种非常现实的市场压力和博弈困境。
钟睒睒说,张三用了某种办法,果子更漂亮;李四用了,保鲜时间更长;中间商又恰恰喜欢这样的杨梅。你坚持不用,结果可能是品相比别人差、损耗比别人高、价格比别人低,甚至没人收。
杨梅成熟以后几天之内就必须卖掉。对一家只有几十亩甚至几亩果园的农户来说,他没有库存能力,也没有渠道议价能力。
于是一个典型的困境就产生了:
大家都知道继续压成本、拼品相可能有风险,但谁先退出竞争,谁先承担损失。
这正是钟睒睒在节目中提到的“卷价格不卷质量”“向下卷不向上卷”。竞争没有把大家推向更好的产品、更好的技术和更高的效率,反而逼着所有参与者不断降低成本、降低标准,直到逼近规则和安全的底线。
向上卷,天花板很高;向下卷,很容易突破底线。
一个农户为了卖得便宜一点压成本,另一个只能跟;一家商户参加平台促销,另一家如果不参加,流量可能下降;一家店把利润压到3%,另一家为了抢订单只能压到2%。继续竞争到最后,正常利润消失了,企业就只能从原料、人工、劳动保障、售后甚至质量标准里继续找钱。
价格越来越低,不一定意味着效率越来越高,也可能意味着整个产业链正在共同向底线移动。
向下卷,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压低成本,一条是压低质量。当成本没法压低的时候,就只能压低质量,当质量没法再压低的时候,就只能上非法手段。这就是为什么对“毒杨梅”的反思,不能只停留在“抓住几个坏人”的层面。
责任应该继续往上追:药是谁卖的?打药的技术是谁提供的?收购标准是谁制定的?为什么市场只认某种品相?谁掌握销售渠道?谁决定消费者能够看到什么?
到了这里,电商平台自然进入了视野。
电商平台本质就是中间商。
穿透经济功能,平台与中间商其实没有什么两样。过去,农民把农产品卖给经销商,经销商通过批发市场把商品卖给终端销售商,销售商把商品送到消费者手中。站在农民和消费者之间的,就是中间商。
今天,大量农产品经过互联网平台直接进入全国市场。中间商的环节没有消失。只是过去的经销商、批发市场、终端销售商,变成了服务器、算法、支付系统和物流网络。
比传统中间商更厉害的,是平台的权力得到了数字化加持。
传统中间商能够决定收不收你的杨梅,却很难决定全国几亿消费者能不能看到你的杨梅。
但平台可以。
它掌握搜索排序、流量分配、商品推荐、价格工具、促销规则、评价体系、交易数据乃至商家与消费者之间的联系方式。
所以钟睒睒用了一个很重的词:
“强横的经济权。”
这是一种现实中的平台规则权力。
一家普通企业只能决定自己的商品卖多少钱;大型平台却可以制定一整套所有入驻商户都必须遵守的交易规则,它把整个市场运行都搬了过来。
它可以决定谁获得流量,谁排在前面,什么样的商品进入活动,商家如何参加促销,违规以后受到什么处置。
换句话说,它同时拥有某种程度上的市场准入权、规则制定权、流量分配权和处罚权。
单个商户理论上可以说“不”。
但如果你拒绝平台,那么就等于拒绝了市场。这就是“强横”的来源。平台可以没有你,但你越来越不能没有平台。
“向下卷”的逐底式竞争在平台环境中被放大。因为它规模庞大、控制力最强、话语权最大。
当平台竞争机制不断奖励“更便宜、更快、更多订单”时,经营者自然会顺着指标竞争。
9块9有人卖,就出现8块8;8块8还有流量,就有人做到6块6。
如果低价来自技术进步,这是好事。
但如果所有企业使用的技术差不多,生产效率也没有突然提高,价格却不停往下掉,那少掉的钱一定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价格可以排序,销量可以排序,配送时间可以排序,转化率可以排序。
但是产品质量、劳动保障、供应链安全以及一家小店能不能体面地活下去,很难全部被一个指标准确衡量。
压供应商、压骑手、压员工、换便宜原材料、减少质量控制、最后就可能压到安全底线。
在平台“强横的经济权”之下,每一个参与者单独看似乎都在做“理性选择”,合在一起却可能产生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当平台攫取了整个市场最大的利润份额,当平台已经能够深刻影响市场竞争方式,它是否也应该为自己设计出来的竞争机制承担责任?
不能挣钱的时候说自己组织交易,制定规则的时候说自己管理市场,出了问题的时候又说自己仅仅提供信息服务。
权力和责任应该对等。
谁拥有实际控制能力,谁就应该承担与这种能力相匹配的责任。钟睒睒在采访中提到,作为一个农业制造商,税率是25%,而平台只有15%。大家都是市场经济主体,为什么有这样的区别?
国家给予平台的税收优惠,是希望平台能够投入高技术研发,去赚取技术利差。而不是利用技术反过来压榨农民。
钟睒睒这番话最值得讨论的点,就在这里。有一个长期以来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效率不是市场唯一的价值。
过去二十多年,平台经济解决的是怎样让交易更快、更便宜、更方便。
然而,当一个连接者越来越强大,甚至能够决定连接两端的人如何竞争,它应该受到什么约束?
所以,再回头看央视这期节目开篇那片茉莉花田,意思就更加清楚了。
最前面是土地,是劳动者。
后面是收购商、商家、物流、算法和平台。
一朵茉莉花、一颗杨梅从树上走到消费者手里,已经经过了一个高度复杂的现代商业系统。
任何一个环节都可以赚钱。
任何一个环节也都应该负责。
不能让最弱的人承担最多的风险,让最强的人只享受最大的收益。
从茉莉花田到毒杨梅,钟睒睒真正追问的,正是平台经济必须重新回答的责任底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