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3年秋天,李家沟生产队灭田鼠换工分。
21岁的李长青嘴笨人穷,被分到和会计妹妹陈秀兰一组。
姑娘嫌他闷,可他还是闷不吭声帮她背工具。
在追田鼠时,地面突然塌了,两人掉进地洞,洞口也意外被巨石封死。
一壶水、两个红薯撑了4天3夜。
她把外衣脱给他裹着,他把最后半碗水省给她喝。
第4天,黑暗中她脸烧得通红,声音发着抖问了3个问题。
石头裂了缝,第5天他们被救出来。
后来我们真结了婚,她还给我生了2个娃。
可那时候没人信……
当时,那个追求秀兰的男青年还在村里四处造谣说我俩干了不正经的事。
01
1973年秋天,陇山县李家沟生产队的喇叭响了三天。
“各家各户注意了啊,南洼那片田鼠闹得厉害,公社要求三天内灭干净,每交十条老鼠尾巴换一个工分!”
队长赵大奎站在打谷场上喊,手里扬着一叠硬纸片。
队里的劳力全来了,男男女女四十多号人。
我蹲在人群最后头,手里攥着个破布袋子。今年二十一,在队里算壮劳力,可我嘴笨,不爱凑热闹,人堆里总站在边角上。
“两人一组,自己搭伴!南洼那片地头大,分片区抓!”
话音刚落,人群就热闹起来。
“建国,咱俩一组呗!”
“二狗子,走,南洼东边那片归咱!”
我抬眼扫了一圈,没人往我这边看。
习惯了。
我家穷,爹死得早,娘身子骨不好,家里就三间土坯房。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见着姑娘脸更红,队里人给我起外号叫“闷葫芦”。
“李长青!”
会计陈德厚拿着花名册点名,念到我名字时皱了皱眉,“你跟秀兰一组,南洼西边那片。”
我一愣。
秀兰?陈德厚的妹妹?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哎呦,闷葫芦配队里最利索的姑娘,这不糟践人吗?”
“德厚哥,你咋把你妹妹往火坑里推?”
陈德厚没好气地瞪了那些人一眼:“分配分组我说了算!谁再多嘴扣俩工分!”
笑声小了,可那些眼神还在我身上扫。
我低着头,看见一双黑布鞋走到跟前。
“你就是李长青?”
声音清脆,带着点不耐烦。
我抬起头。
姑娘二十岁左右,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得很,嘴角往下撇着。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上扎着个旧皮带,显得利落。
陈秀兰,队里的会计助理,出了名的能干。她哥陈德厚是生产队会计,她在队部帮忙记账,算盘打得比男人还快。
“嗯。”我应了一声。
“你就只会嗯?”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听我哥说你老实,这也太老实了。”
我没吭声,把破布袋子往肩上一甩。
“走吧,南洼西边。”她先迈步走了,步子快得很,跟阵风似的。
我跟在后头,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路上她走得急,我在后头跟着。秋风吹过来,田埂上的草已经黄了大半。
“你抓过田鼠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抓过。”
“怎么抓?”
“找洞,灌水,堵出口。”
“就这?”她回头瞥我一眼,“那你知道田鼠有几个出口吗?”
我想了想:“两三个。”
“主洞口朝南,应急口朝北,还有一个隐藏口在草丛底下。”她说得很快,“光灌水没用,得先把所有口堵死了,留一个灌水,它往外跑的时候一铁锹拍死。”
我没接话,记在心里。
她走得快,手里提着个铁皮水桶,里面装着水瓢和几块破布。我背着的布袋子里有两个红薯,是早上娘塞给我的,说中午垫垫肚子。
“你倒是说话啊。”她又回头,“跟我一组就这么委屈你?”
“不委屈。”
“那你哑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懂得真多。”
她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田埂上开了朵野花,一眨眼就收回去了。
“废话,我跟着队里老猎户学过两年。你以为光会算账就能挣工分?”
到了南洼西边,地势低洼,玉米早就收了,剩下半人高的茬子。地边上有不少老鼠洞,洞口有新鲜土粒,一看就是刚掏的。
“分头找,你负责东边那排,我负责西边。”她把水桶放地上,从里面拿出两把铁锹,扔给我一把。
我刚转身,听见身后有人喊。
“秀兰!你也来南洼了?”
回头一看,王建国从东边田埂上走过来,肩上扛着铁锹,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笑得满脸开花。
这人在队里算条件好的,爹是队里的仓库保管员,家里五间砖瓦房。人长得白净,嘴甜,见谁都能唠两句。
“我跟闷……我跟李长青一组。”秀兰说。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看不起还是别的。
“长青啊,你跟秀兰一组可得多干活,别让人姑娘受累。”
我没说话,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蹲下看老鼠洞。
“行了行了,干活吧。”秀兰摆摆手,“你那片在东边,赶紧去,别耽误挣工分。”
王建国又看我一眼,笑了笑走了。
秀兰蹲下来,拿根树枝捅老鼠洞:“你别理他,他就那样,见谁都觉得不如他。”
我还是没说话,开始拿铁锹挖洞口的土。
她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还真是闷葫芦。”
干了一上午,抓了五只田鼠。
秀兰手法利落,灌水、堵口、拍打,一气呵成。我就负责挖土、跑腿、递东西,活像个打下手的。
中午歇工,她坐在田埂上喝水,我从布袋子里掏出红薯。
“你中午就吃这个?”她看着我手里的生红薯。
“嗯。”
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玉米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我:“吃这个,红薯生吃烧心。”
我摆摆手:“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直接把半块饼子塞我手里,“一个大男人,吃个生红薯下午哪有力气干活?”
我没再推,接过来咬了一口。
玉米面掺了野菜,有点苦,但比生红薯强多了。
“你家就你一个劳力?”她问。
“还有个妹妹,十三了。”
“你爹呢?”
“走了三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家也就我跟我哥,我娘前年没的。”
风从南洼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吃完饭继续,下午得把那片大的端了。”她站起来拍拍土,又变回那个利落的姑娘。
下午两点多,太阳偏西,我们在西边田埂上发现个大洞。
洞口有胳膊粗,土粒新鲜得发亮,旁边还有老鼠踩出的小路。
“这是只老的。”秀兰蹲下看了看,“起码养了一两年。”
她开始找其他出口,我在洞口守着。
“北边有一个,东边还有一个。”她回来,“先把那两个堵上,再从主洞口灌水。”
我去堵北边的口,刚到位置,脚底下突然一软。
土塌了。
整个人往下掉,眼前一黑,耳边是土块哗啦啦砸下来的声音。
我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身体往下坠了两三米,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李长青!李长青!”
秀兰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又尖又急。
“我……我没事。”我撑着手臂坐起来,抬头看上面。
洞口有脸盆大,秀兰的脸探出来,吓得煞白。
“你别动,我去找人!”
“等等。”我喊住她,活动了一下手脚,骨头没断,就是擦破了几处皮,“你先别走,看看这洞能不能爬出去。”
我站起来,洞有两米多深,四壁是硬土,没什么能抓的地方。洞底倒是不小,能站三四个人,空气里一股霉味。
“不行,上不去。”我喊。
“我去找绳子!”
她刚要走,突然轰隆一声。
土块混着灰尘从洞口砸下来,我赶紧贴着洞壁蹲下。
等灰尘散了再抬头,洞口没了。
被一块大石头堵得严严实实。
02
“秀兰!秀兰!”
我喊了好几声,外面没回应。
心往下沉。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凭我一个人根本推不动。
洞里的光线只剩下从石头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丝,勉强能看见轮廓。
“李长青!你在下面吗?”
秀兰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哭腔。
“在。你受伤没?”
“没……我躲得快。”她喘着气,“石头把洞口堵死了,我推不动。”
“你别推,小心砸下来。”
我摸到洞壁,顺着往上爬了一段,手碰到那块石头,冰凉,硬实,纹丝不动。
“我去队里叫人!”秀兰说。
“路多远?”
“跑得快一刻钟。”
“行,你快去,我在这儿等着。”
上面安静了一会儿,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靠着洞壁坐下来,这才感觉到疼。胳膊上、背上火辣辣的,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是血。
得稳住。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摸黑清点身边的东西。
铁锹还在,掉下来的时候我攥着没松手。破布袋子也在,里面的两个红薯摔裂了一个。还有半壶水,是秀兰早上灌的,她跑的时候扔下来了。
壶不大,能装两三碗水,现在剩一半。
就这些了。
一壶水,两个红薯,一把铁锹。
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靠在洞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时间过得很慢,分不清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外面没动静。
我开始用手摸洞壁,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摸。
土是潮的,有些地方长着细根。摸到东边角落的时候,指尖碰到一片湿漉漉的东西。
苔藓?
我抠下来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有股土腥味,但确实是湿的。
有水。
这个洞的深处有潮气,说明土层底下可能有水脉,或者下雨的时候水能渗进来。
心里稍微定了定。
又过了不知多久,上面传来脚步声。
“李长青!李长青!”
是秀兰,声音又急又喘。
“在!”
“我跑到半路又回来了……”她声音发抖,“通向南洼的路塌了,那片土坡全垮了,过不去。”
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路?”
“就是来的那条小路,两边都是高土坡,现在全塌了,堵死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得绕一大圈,从东边走,得多花一个小时……”
“你别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听我说,你现在回去,从东边绕,小心脚下,别也掉下来。”
“你一个人……”
“我没事。洞里有点潮气,撑得住。你快去快回。”
她沉默了几秒:“你等着,我一定带人来。”
脚步声又远了。
这一次,脚步声走了很远之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黑暗像块厚布,把什么都裹住了。
我靠着洞壁,手指摸着那片有苔藓的地方,感受那点潮意。
等吧。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上面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石头摩擦的声音。
“秀兰?”
“是我。”她的声音从石头缝里传进来,“我试着搬搬这块石头。”
“你别搬,小心砸下来。”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在上面干等着!”
她使劲推了几下,石头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我说,“你坐下,省点力气。”
“我坐不住!”
我不说话了。
她在上面又折腾了一会儿,最后估计是累了,声音消停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开口:“李长青,你在下面怕不怕?”
“怕。”
“你倒是实诚。”她语气里有点意外,“我以为你要说‘不怕,没事’。”
“说不怕是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怕。”
洞里的空气有点闷,我伸手摸了摸四壁。
刚才摸到苔藓的地方还在渗水,我用铁锹尖抠了抠,抠下一小块松软的土。
再往里抠,手指碰到一条细根,有小指粗,顺着洞壁往上长。
我心里一动。
有根说明土层不厚,根能扎进来,说明这地方离地表不远。
顺着根往下摸,根须扎进洞底的土层里,土是松的。
“李长青,你在干嘛?”秀兰在上面问。
“摸洞。”
“摸出什么了?”
“有树根。”
“树根怎么了?”
“能活的东西,说明这地儿透气。”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开始用铁锹挖根旁边的土,一点一点地挖。
根越往下越粗,手指粗细的主根从洞底斜着长出去,扎进侧壁的土里。
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碰到个硬东西。
我用手摸,是块石头,圆溜溜的,巴掌大。
把石头抠出来,底下是个小坑,坑里积着水。
清水。
我用手指蘸了点放进嘴里,不咸,是淡水。
“有水。”我喊了一声。
“什么?”
“洞底有积水,能喝。”
“真的?”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多少?”
“不多,渗出来的,能接。”我把破布袋子里的红薯掏出来,用袋子接在渗水的地方,“一滴一滴的,慢,但是能有。”
“那也总比没有强。”她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咱俩要渴死在这儿。”
我没接话,继续挖。
积水不多,但渗水的地方是活的,水滴得慢,一碗水得一两个时辰。
至少,渴不死了。
又过了大约一小时,外面彻底黑了。
秀兰在上面说话,声音有点发抖:“天黑了,我回不去了。”
“你别动,在上面坐着。”
“我冷。”
秋天天黑得早,风也大了。她在上面,四面透风,肯定冷。
我想了想,用铁锹挖洞壁上松软的土,挖下来堆在一边。
“你干嘛?”她问。
“挖台阶。”
“挖台阶干嘛?”
“上去陪你。”
她愣了一下:“你能挖出来?”
“试试。”
洞壁是硬土,但年头久了,有些地方松了。我用铁锹斜着往里挖,挖一个能踩脚的坑,再往上挖第二个。
干了半个多小时,挖了三个坑,踩上去试了试,能吃住力,但离洞口还差一截。
“别挖了。”秀兰说,“你省点力气,明天再说。”
我停下来,靠在洞壁上喘气。
胳膊上的擦伤开始疼了,一使劲就往外渗血。
“你受伤了?”她听见我吸冷气的声音。
“破了点皮。”
“严重吗?”
“不严重。”
她又不说话了。
黑暗中,水滴的声音格外清楚。
滴答,滴答,滴答。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家里的情况过了一遍。
娘知道我出来抓田鼠,晚上不回去她得急。妹妹还小,家里就那点粮食,我得赶紧回去。
可路塌了,石头堵着,急也没用。
“李长青。”秀兰又开口了。
“嗯。”
“你说队里能找到咱们吗?”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赵队长不傻,少了两个人肯定得找。”
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平时看着闷,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我没应声。
黑暗中,嘴角动了一下。
03
第二天早上,光从石头缝里透进来,一丝一丝的,像金线。
我睁开眼,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和后背,擦伤的地方结了痂,一动就扯着疼。
“李长青,你醒了没?”
秀兰在上面,声音有点哑。
“醒了。”
“你饿不饿?”
我从布兜里摸出红薯,两个,一个摔裂了,一个完好。
“有红薯,两个。”
“你吃一个,给我扔上来一个。”
我把完好的那个顺着洞壁往上递,她趴在洞口把手伸进石头缝里够。
够了几次才抓住。
“你那个摔裂的也吃了吧,别放坏了。”她说。
“嗯。”
我掰开红薯,皮也没蹭,就这么啃。
生红薯脆,有点甜,但吃多了烧心。我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用布包好,留着。
“你咋不吃完?”她问。
“留着中午。”
“你还挺会过。”
我没接话,开始继续挖台阶。
昨晚挖的三个坑还在,我在上面又挖了两个。
越往上土越硬,铁锹挖起来费劲,叮叮当当响。
“你别挖了,省点力气。”秀兰说。
“闲着也是闲着。”
挖到第五个坑的时候,手摸到石头底部。
石头卡在洞口,四周嵌着碎土和小石块。
我用铁锹撬了撬,石头纹丝不动。
“底下是平的,撬不动。”我喊。
“那怎么办?”
“得从外面搬。”
她泄了气:“我在外面推过了,推不动。”
我停下来,靠在洞壁上喘气。
汗水顺着脸往下淌,蛰得伤口生疼。
“你上来吧。”秀兰突然说。
“干嘛?”
“你上来,咱俩在洞口这边说话,省得你一个人在底下闷。”
我想了想,踩着挖好的坑爬上去,在洞口下方找了个能坐的地方。
石头缝隙里能看见她的脸,被挤得只剩半边,眼圈有点红。
“你哭了?”我问。
“谁哭了?”她吸了吸鼻子,“风沙迷了眼。”
我不说话了。
她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顺着我说句好听的?”
“你眼睛进沙子了,我给你吹吹?”
“……”她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你这个人,冷不丁冒出一句,能噎死人。”
我也笑了笑,她看不见。
“李长青,你说咱俩要是出不去咋办?”
“能出去。”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你咋这么犟?”
“不是犟。”我顿了顿,“我娘还等我回去,我妹妹才十三。”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哥也等我回去,他就我一个亲人了。”
风从石头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她打了个哆嗦。
“你冷?”我问。
“有点。”
我想都没想,把外衣脱了,从石头缝里塞出去。
“你干嘛?”她抓着衣服。
“穿上。”
“你不冷?”
“不冷。”
刚说完,一阵风从缝里钻进来,我光着膀子打了个寒颤。
她看见了,没说话,把衣服披在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后背有土,你转过去。”
我赶紧转过身,面朝洞里。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换衣服。
我不敢回头,眼睛盯着洞壁。
可洞壁上有个小水洼,映出一点光。
我看见了。
只是一瞬间,一个背影,肩膀窄窄的,腰很细,皮肤在暗光里显得白。
我赶紧把头低下去,脸发烫。
“好了。”她说。
我转回来,心跳得厉害,不敢看她。
她也没提这事,裹着我的外衣坐在洞口:“你晚上上来睡吧,底下冷。”
“不用。”
“你光着膀子,底下潮气重,明天该病了。”
我想了想,没再犟,踩着坑爬上去,在洞口另一侧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石头,背靠着洞壁,肩膀离得很近。
秋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她侧过脸看我,把外衣脱下一半:“你披点。”
“不用。”
“让你披就披。”
她扯着袖子盖住我半边肩膀,两个人挤在一起。
我没躲。
太冷了,也没力气躲了。
半夜,我发起烧来。
先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牙齿打颤。
秀兰摸了摸我的额头,手冰凉的:“你发烧了!”
“没事……”
“什么没事!你烧得厉害!”
她把外衣全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着那件薄褂子。
“你穿上……”我推她。
“你要是病倒了,我一个人怎么活?”
她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说完,她把自己外衣也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两件衣服裹着我,她穿着单褂子坐在风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
“闭嘴,睡觉。”她打断我。
我闭上眼,烧得迷迷糊糊。
恍惚间,感觉有只手放在我额头上,凉凉的。
我想睁开眼,眼皮太重了。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
我睁开眼,秀兰靠着另一边的洞壁睡着了,脸冻得发白。
两件衣服都在我身上。
我赶紧坐起来,把她的外衣轻轻披回去。
她动了动,没醒。
水滴声还在响,滴答滴答,比昨天慢了。
水快没了。
我把接水的布袋子拿起来掂了掂,剩下不到一碗。
两个红薯,一个吃了一半,另一个还没动。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布袋子放下。
不能喝,得留着。
嗓子像火烧,咽口唾沫都疼。
我开始用铁锹挖洞壁,找昨天那种渗水的地方。
挖了一圈,只有原来那处在渗,但水流明显小了。
看来这洞里的水是靠下雨积的,不是地下泉。
我把苔藓抠下来,放进嘴里嚼。
苦,涩,但有点水汽。
嚼了一会儿,嘴里不那么干了。
“你在吃什么?”
秀兰醒了,揉着眼睛看我。
“苔藓。”
“苔藓能吃?”
“能,就是苦。”
她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把剩下的半个红薯递给她:“你吃这个。”
“你呢?”
“我吃过了。”
“你骗人。”她盯着我,“昨天那个你只吃了一半,今天早上你根本没吃东西。”
“我不饿。”
“你嘴唇都干裂了。”她把红薯推回来,“你吃。”
“你吃。”
“李长青!”她声音大了,“你一个大男人,跟我一个女的让来让去,丢不丢人?”
我没吭声。
她瞪着石头缝里的我,眼眶红了。
“你到底吃不吃?”
“你先吃,吃不完我再吃。”
她咬着嘴唇,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大一半小,把大的那块从石头缝里塞下来。
“吃!”
我接过来,没动。
“你倒是吃啊!”她急了。
我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她看着我吃了,才把那小块放进嘴里。
吃完了,她问:“水还有多少?”
“不到一碗。”
“能撑多久?”
“省着喝,一天。”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突然问:“李长青,你昨天是不是把水也让给我了?”
我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
“没有。”
“你骗人。”她的声音变了,“昨天我喝水的时候你一口都没喝,我就觉得不对。后来我睡着了,醒来发现水根本没少多少。”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她声音发颤,“你把水都省给我了,你自己喝什么?嚼苔藓?”
我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话了。
04
洞里安静得只剩水滴声。
过了好久,她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人……傻不傻?”
我没应声。
低下头,拿铁锹在洞壁上胡乱挖。
挖了几下,铁锹碰到个软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一片白色的东西,像蘑菇,但颜色发白,长在土壁上。
“这是什么?”我抠下来一块,凑到鼻子底下闻,没怪味。
“怎么了?”秀兰问。
“洞壁上有东西,白色的,像蘑菇。”
“别乱吃!万一有毒呢!”
我把那东西在手里捏了捏,软的,有点湿。
想起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猎人进山,他在岩洞里采过一种白菌,说能充饥。
“等等。”我说,“我见过这东西。”
“在哪儿见的?”
“老赵头带我去山里采过,他说这种白菌长在潮湿地洞里头,没毒,能吃。”
“你确定?”
“七八成。”
“七八成就敢吃?”
“饿急了,五成也敢。”
我又抠下来几块,大的有巴掌大,小的跟指头似的,一堆白花花的,看着像蘑菇又不像。
先放了一小块在嘴里嚼。
味道淡,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没什么反应。
等了十几分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能吃。”我说,“我先吃,你等我再等等看。”
又过了半小时,肚子没疼,头也不晕。
我开始放心地吃,把剩下的白菌分了三分之一从石头缝里递上去。
“你吃这个。”
她接过去,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好吃吗?”我问。
“没啥味。”她嚼了几下,“但是能咽下去。”
两人把那些白菌分了,胃里总算有点东西。
水还是没喝,她喝了一口,我没喝。
“你怎么又不喝?”她盯着我。
“不渴。”
“你……”
她话没说完,突然停了。
看了我好几秒,把脸转过去。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声音有点怪,“就是觉得你这个人……”
“嗯?”
“没什么。”
风从石头缝里灌进来,她裹了裹外衣。
我的外衣,穿在她身上。
第四天早上,我醒的时候,秀兰已经坐在洞口了。
她看着石头缝外面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能出去吗?”我问。
“不知道。”她没回头,“路不知道通没通,队里的人不知道找没找过来。”
我从洞里爬上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石头还在,但石头缝比昨天大了点。
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土塌了一点。
“李长青。”她突然开口。
“嗯。”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
心跳快了一下。
“你问。”
她没马上说,低着头,手指在石头上划拉。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
“那天我换衣服的时候,你看见了没有?”
血液一下子涌到脸上。
“我……”
“老实说。”
“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就……背影。”我嗓子发紧,“就一眼,我马上就转过脸了。”
她没说话,手指还在石头上划。
“第二个问题。”她的声音更小了,“你看见了,为啥不转过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我……慢了。”
“慢了?”
“就,愣了一下,然后才转的。”
她转过头看我,脸通红,眼睛里有光。
“第三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那你要不要负责?”
洞里安静了。
水滴声停了,风也停了,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要。”我说,“我愿意负责。”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就怕你哥不同意。”我补了一句。
她抹了把眼泪:“我哥我去说。”
说完,她破涕为笑,那种笑我形容不出来,又哭又笑的,但好看。
“你知不知道我问这三个问题,想了多久?”她说。
“多久?”
“从第二天就想了。”
“那为啥现在才问?”
“等你先说。”她瞪我一眼,“你这个人闷葫芦,我要是不问,你憋到死都不会说。”
我挠挠头,笑了。
她看着我的笑脸,也笑了。
笑了一会儿,突然认真起来:“李长青,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从第一天就惦记我了?”
“没有。”
“骗人。”
“真没有。”我说,“第一天你觉得我闷,我觉得你太能说。”
“那啥时候有的?”
“你问我饿不饿的时候。”
“哪次?”
“第一次,在洞口,你说‘你饿不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就这。”
她笑着摇头:“你这个人,真是不开窍。”
我看着她笑,心里暖洋洋的。
在这个破山洞里,四面是土,头顶是石头,水快喝完了,吃的也没了,可心里就是暖。
“咱得想办法出去。”我说。
“怎么出去?”
我看了看那块堵着洞口的石头。
“用火。”
“火?”
“热胀冷缩。”我说,“用火烤石头,再泼水,石头容易裂。”
“哪来的火?”
我把布袋子和铁锹把拿起来:“木头少,但能凑一点。外衣……”
“不许脱外衣!”她瞪眼,“你刚退烧,想再病倒?”
“那用什么?”
她想了想,把自己褂子上的布条撕下来几条:“用这个。”
我接过来,又从洞里挖了些干土,和着布条搓成绳。
没有火柴,怎么办?
“你身上带火镰没?”我问。
“我哪有那东西!”她翻了翻兜,“有个铁片,刮石头用的。”
“拿来。”
她把铁片从石头缝里塞过来。
我拿铁锹敲石头,敲了几下,火星子溅出来。
溅到布条上,没着。
又敲,又溅。
敲了二十多下,布条冒烟了。
我赶紧吹,轻轻吹,吹了几下,火苗窜起来。
“着了!”秀兰喊。
“小点声,别把火吹灭了。”
我把着火的布条塞到石头缝边上,贴着石头烤。
火不大,但能烤热一小片。
烤了十几分钟,石头那块热了。
“水!”我喊。
她把剩下的半碗水递过来。
我泼上去。
嗤啦一声,白汽冒起来。
石头没裂。
又烤,又泼。
第三次的时候,石头缝里传来一声脆响,咔嚓。
裂了。
一道缝从石头中间裂开,透进来光。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泥土味。
“裂了裂了!”秀兰喊。
我顺着裂缝往外看,能看见外面的天,还有黄乎乎的玉米茬子。
但石头还是推不动。
裂了,可还是卡在那儿。
“有希望了。”我说,“裂缝大了,外面的人能看见光,肯定能找来。”
她凑过来看,脸贴着石头缝,侧脸离我很近。
“咱快出去了。”她小声说。
“嗯。”
“出去之后,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靠在石头边,嘴角翘着。
05
又过了一夜。
第五天早上,外面有人喊。
“这儿有人!石头堵着洞!”
是赵队长的声音。
“在!我们在下面!”秀兰喊。
“秀兰?长青?你们等着,我们搬石头!”
外面来了七八个人,喊着号子搬石头。
石头动了一点,又卡住了。
“撬!拿杠子撬!”
我听见陈德厚的声音,又急又慌:“秀兰!秀兰你没事吧?”
“哥!我没事!”
“你等着,哥马上把你弄出来!”
石头被撬棍撬动,慢慢移开。
光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一只手伸下来:“来,抓住!”
我往上爬,踩着洞壁的坑,抓住那只手被人拉上去。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了一圈。
赵队长、陈德厚、王建国、还有队里七八个劳力,全在。
“长青,你受伤了?”赵队长看我胳膊上的血痂。
“擦伤,不碍事。”
秀兰也被拉上来了,身上穿着我的外衣,头发上全是土,脸脏得跟花猫似的。
陈德厚一把抱住她:“你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路塌了我绕了三十多里地,从隔壁村借的道!”
“哥,我没事。”秀兰拍了拍他后背。
“你这穿的谁的衣服?”
“长青的。”
陈德厚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王建国在旁边站着,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哎呦,困了四天三夜,就两个人,这孤男寡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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