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渊在店里等沈浪。

他等的人一直没来。但九点刚过的时候,门口的光暗了一下,有人进来了。是唐紫衣。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她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柜台前,把那卷东西放在台面上展开。

是一张拓片。和林渊抽屉里那张不一样,这张更大,内容是几行篆字,字体规整,笔画清晰。

"昨天你拿回来的那枚玉令,上面的铭文我找人拓下来了。"唐紫衣说,"你看看吧。"

林渊低头看那几行字。篆字不太好认,但大致的结构和之前看到的那些文字属于同一体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有些地方要靠前后文推才能连起来。

"九钥具,天路开。祭金人,通地脉。"

"什么意思?"林渊抬起头。

"就是说,你手里的罗盘、青铜碎片、玉质令牌,还有另外六件类似的器物,把它们集齐之后,就能找到'祭天金人'的位置。那尊金人不是用来拜的,而是用来启动某种仪轨的装置。"唐紫衣用手指了指那行字的后半部分,"通地脉——意思是它能连通地下的某种能量。古代人管它叫'龙脉'。"

林渊没有说话,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理解错。然后把拓片轻轻推回唐紫衣面前,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光斑在墙上慢慢移动。

"所以你在帮我找的东西,不是一件两件,而是一整套?"

唐紫衣点了点头。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势。

"这块玉令上的铭文确认了你家祖上是专职测地脉的巫祝,也确认了那尊金人的用途。它不是用来打仗的,也不是用来求雨的。它是一件工具——或者说,它是一个坐标。"她说到"坐标"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加重了语气,"九件器物,各自对应一个方位。合在一起,才能确定金人所在的位置。"

林渊安静地坐着,看着对面的唐紫衣。她的表情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反而带着一丝审慎。她大概也在一边说一边重新确认这些事情的真实性。

"你找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唐紫衣沉默了两三秒。"唐家祖上也参与过这件事。民国的时候,我们家有人在甘肃一带见到过类似的器物,还做了记录。但后来因为战乱,那些记录大部分都遗失了。我要把它们找回来。"

"找回来做什么?"

"完成它。"唐紫衣说。

林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张拓片,又看了看唐紫衣。她这句话说得没什么情绪,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故弄玄虚。就是一句很短的话,但这句话压着的分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唐紫衣。

"你让我加入这件事,是因为你缺人手,还是因为你认定我手上这些东西必须由我来拿着?"

唐紫衣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被什么想法从嘴角轻轻推了一下。"两个原因都有。你手里那三件东西,必须由一个能识别它们的人来持有。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接的。至于人手——我确实需要人。"

林渊听了她的回答,觉得没什么破绽。他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在做一个简单的确认。

"行。那下一步去哪?"

唐紫衣微微偏了一下头:"甘肃。据我手里的记录,第四件器物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河西走廊一带。具体位置还要到了再打听。"

林渊点了点头。河西走廊——他在地图上看过那个地方,戈壁滩,石窟,干燥的风。跟潘家园的水土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唐紫衣站起来,把那卷拓片重新卷好。"这两天你先整理一下手头的东西。出发之前我会通知你。"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拿到的那枚玉令,上面的铭文刻得很紧,我找了三个人才拓清楚。这种工艺不是明代的东西,还要往后再推几百年。"

林渊听了这句话,把玉令从抽屉里取出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看。那两行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的,笔画刚硬,转折处没有多余的修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从赵万金的保险柜里把它取出来的。那个人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它锁起来,他一定知道它的真正价值。

而唐紫衣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弄清了它上面的内容。她的消息来源和速度,说明她的准备工作远比他能看到的要多。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追问她的底牌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她愿意和他共享其中的关键部分,已经足够了。

他把玉令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门的时候没有上锁。抽屉里并排放着三样东西:罗盘碎片、青铜碎片、玉质令牌。它们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但上面的纹路和文字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渊合上抽屉,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潘家园的街景。早市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人流正在散去,遮阳棚一顶一顶地收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台面。秋天的日光把一切都照出一种透明的质感。

他在想甘肃。河西走廊。戈壁滩。那边的地表下还埋着多少没被翻出来的东西,他还不确定。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很确定——他这双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已经远远不止古董的真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