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河西走廊的旷野上穿行了大半天。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和农田逐渐变成了更空旷的东西——大片大片的灰黄色土地,远处偶尔出现几座低矮的山丘。植被越来越稀疏,空气也干燥起来,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的风里带着一股细微的沙尘味道。
沈浪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款离线地图。他没有听音乐,在看卫星图,把天梯山附近的地形放大又缩小,反复比对着信上那个地址与实际地形的对应关系。过了一会儿他摘下一边耳机:“大哥,那个洞窟的位置,我看着像是天梯山东侧一处比较偏的区域,离主窟群有点距离。”
“不跟主窟群一起,说明它本来就不是供人参观的。”林渊说,“这种地方要么是当年僧人的藏经洞,要么就是后来被当成私人库房用过。信上说的是地下窖藏,说明东西不在洞里,在洞底下。”
沈浪听了没有反驳,把地图又放大了一些:“卫星图上看不太清楚,那片区域覆盖了植被和土层,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列车在武威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站台不大,下了车就能看到远处山体的轮廓,比从车窗看过去更近一些。天梯山就在城区以南大约十几公里的位置,不算远,但在没有车的情况下,步行过去需要几个小时。他们在站口拦了一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得知他们要去天梯山,点了点头:“那边路不太好走。”
“能到山脚下就行。”林渊说。
面包车沿着一条乡镇公路往南行驶了大半个小时,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砂石,又变成了更粗粝的泥土路。两侧的农田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天梯山的轮廓在前方变得越来越清晰——不是那种陡峭的山形,坡度平缓,山顶覆盖着稀疏的植被,山体上能看到一些隐约的洞窟痕迹。
司机在山脚下一片较为平整的空地前停了车:“再往前开不了了,路太窄。你们要去的石窟群在那边,顺着这条沟往前走,大约一里地就到。”
林渊付了车钱,下车。干燥的风从山坡方向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沈浪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两瓶水和一些干粮,还有手电和一把折叠铲。他跟在林渊旁边,两个人沿着一条半干涸的沟谷往山体方向走。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沟谷转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密集的洞窟群。大部分洞口已经被风化侵蚀得不成形状,有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凹坑,有的还保留着半扇石门的残骸。洞窟外壁上的壁画像被时间打磨过一样,颜色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内容,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线。
林渊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洞窟的分布。他的视线在他觉得重要的地方多停了一秒——玉令上那行小字指定的是“洞窟第三室,东墙下三尺”。他需要找到第三室。
他从第一室开始数,沿着山壁往东走。第二室比他预想的更小,入口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探进去。他越过了第二室,继续走了大约十几步,第三室的洞口出现在前方。
这个洞窟的入口比前两个完整一些,还能看到门框的残存痕迹。洞内很浅,不到十米深就到底了,像是一个被半途废弃的开凿点。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尘土和碎石,墙角处堆着一些坍塌的土块。东墙的位置大约在洞内四米处,墙面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人工痕迹。
林渊蹲下来,用手扫开墙角那层薄薄的浮土,露出下面的土层。土色比周围的更暗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然后又被覆盖了一层新土。他从沈浪手里接过折叠铲,沿着那一片颜色较深的区域,小心地往下挖。
土层不算太厚,大约挖了四五铲就碰到了硬物。他放轻了动作,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开,露出下面一块长方形的青石板。石板边缘没有水泥或粘合剂的痕迹,像是被人直接嵌进去的,再用土覆盖了表面。
他放下铲子,用手试了试石板边缘的缝隙,发现卡得不算太紧,似乎还可以移动。他用手指扣住石板一侧的边沿往上提,石板松动了一下,然后被他抬了起来。
石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四十厘米见方,进深不到半米。里面放着一样东西——用深色油布包裹着,扎得很严实,边缘用麻绳捆了三道。
林渊伸手把那包东西取出来。油布很旧,表面的防水涂层已经干裂,但整体依然完整。他放平了油布包,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展开。
最里面露出的是一件铜质器物,大约二十厘米高,形状像一个带底座的小型方鼎,但鼎身没有盖子,中间是空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锈层不算太厚,能隐约看到鼎身外壁刻着的纹路——不是那种常见的饕餮纹或云雷纹,而是一组连续排列的几何线条,像某种测算刻度。
林渊没有急着拿起来。他先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了这件东西的结构和特征,才把它从油布里取出来,托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些,质地紧密,不像是空心的。
他把方鼎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四个字,字体瘦硬,和玉令上的铭文属于同一体系。前两个字他已经能认出来了——“天枢”。
林渊握着那件方鼎,蹲在洞窟里,安静地看了很久。从考古意义上说,这是一件保存状态尚可的青铜器,形制规整,纹路清晰,铭文明确。但从他正在寻找的东西来说,这件器物加上他手里那三件,已经凑到了四件。在他心里,这个数字正像地图上被点亮的一小块区域,正在等着其他几块也亮起来。
他重新把方鼎用油布包好,放进背包里。然后把青石板归位,把挖出来的浮土重新覆盖上去,尽量恢复原样。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沈浪说:“走了,先回镇上。”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沟谷往回走。夕光落在山壁上,把那些残破的洞窟口照成一片暗金色的凹陷。风从山体方向灌下来,带着温度和沙尘,吹过后颈时像有人用粗糙的手掌按了一下他的后颈。
林渊加快了脚步,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多待。这种地方安静得过了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闭着眼睛听,他如果再站一会儿,就会被它记住脚步声的形状和节奏。他加快脚步,把那种想法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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