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威镇上之后,林渊先给唐紫衣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遗址的大致位置和发现。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唐紫衣说了一句:“你在镇上等我,我明天下午到。”
第二天下午,唐紫衣带了一个人过来。五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背包侧袋里插着一卷卷尺和一把毛刷。她介绍他叫老陈,在敦煌一带做文物保护工作,对河西走廊的遗址分布很熟悉。
“老陈不是外人,我认识他快十年了。”唐紫衣说,“你说的那处河床遗址,老陈可能知道一些背景信息。”
老陈坐在林渊房间的椅子上,把卷尺和毛刷放在桌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翻了几页:“那一片我以前去看过一次。当地人称那一带为‘老军台’,说是古代屯兵的地方。但我当时没做深入调查,只看了地表部分。你找到的那处塌陷区,位置对不对?”
林渊把手机拍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老陈接过手机,放大看了几秒钟,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不是兵营的遗迹。这种夯土墙和砖面铺地的做法,在河西这边多见于汉代祭祀建筑。而且墙面的刻纹风格,带有明显的巫祝色彩。不是军队,是祭司用的地方。”
林渊把外套暗袋里那颗石球取出来放在桌上。老陈看到它的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俯下身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这东西……你在那个遗址的地砖下面找到的?”
“埋在砖面下方,大约半尺深的土层里。”
老陈没有再说话。他戴上手套,把石球轻轻托起来,对着窗外的光转了几个角度。“这类黑曜石球在河西地区的汉代遗址中偶有出土,但像这样打磨得这么光滑的,非常少见。它出现在祭祀建筑的底部,说明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装饰品,可能本身就是祭祀用器的一部分。”他把石球轻轻放回桌面上,“你们发现它的时候,周围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墙面上有一组浅刻符号,和天枢方鼎上的刻度排列一致。还有一幅壁画,位置在石球出土点以北大约三米的那面墙上。当时光线不好,我看得不太清楚,只大致描了轮廓。”林渊把笔记本翻到那页临摹图,“整体是一个圆形构图,中心有人形轮廓站在台座上,周围有一些放射状的线条。”
老陈看过临摹图之后沉默了几秒。“你发现的那幅壁画,可能不只是祭祀场景。它画的可能是‘引魂’或者‘送葬’的过程。汉代文献里有‘阴兵借道’的说法,说某些特定的日子,地下的军队会从特定路线经过,活人看到之后要回避。”
唐紫衣站在窗边,一直听着没有插话。这时候她转过来说了一句:“老陈,你见过类似的内容吗?”
老陈合上笔记本:“见过一次。五年前在敦煌以西一个坍塌洞窟里,我也看到过一幅类似的壁画。构图很接近,但那一幅保存状况很差,只留下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内容。你们发现的这一处如果保存得更好一些,能看的内容应该比那幅多。”
林渊坐在桌边,把老陈说的“阴兵借道”和圆形壁画的内容在脑子里对应了一下,发现它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关联。
“那处遗址现在还能进去吗?”林渊问。
老陈想了想:“再过几天可能会有沙尘天气,到时候路况会很差。如果你们想再去看一次,最好这几天就去。”
唐紫衣看了林渊一眼:“你怎么想?”
“明天就去。”
第二天清晨,三个人驱车再次出发。天气比前两天略阴一些,云层压得很低,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越野车沿着昨天的路线开到了河床附近,然后步行前往塌陷区域。
林渊带着唐紫衣和老陈到了塌陷区边缘。他先滑下去,确认了砖面依然稳固,然后让另外两个人也下来。老陈下到砖面上之后,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墙角的刻纹,然后站起来沿着墙面走了一圈,在北墙的位置停住。
“你说的壁画是这一面?”
“对。”
老陈从背包里取出毛刷,动作很轻地从墙体表面开始刷。浮土和沙尘被一点一点地扫落,那幅圆形构图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细节也逐渐显露出来。
完整呈现出来之后,唐紫衣也走近了几步。画面中央是一个高台,台上站着一个人,双手交叉,姿态肃穆。高台下方排列着众多的甲胄形象,他们整整齐齐地列着队,跟随在一辆带有眼睛标志的车辆后面,正朝画面下方延伸而去。那些甲胄的面孔模糊不清,队列整齐有序,像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
林渊把整个画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从最上方的天象符号移到中间的高台和人形,再沿着那支队伍的行进方向一路往下。他注意到队伍前方的车辆上那个眼睛标志,和他罗盘上的图腾是同一种风格。
老陈的手电光沿着队伍的行进方向一路向下移动,最后停在了画面底部的一行字上。字迹非常浅,被时间磨掉了大半,但有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承天启运,阴兵借道。”老陈念出了那行字,“和我在敦煌那边看到的那幅,落款内容基本一致。”
唐紫衣站在壁画前看了很久:“这记录的是一种仪式。高台上的那个人在主持,然后阴兵顺着某条路线进入地下。‘借道’意味着他们借用的是地表上的路线,而不是地下的。这条路可能还在。”
林渊收回目光。他在心里把那幅壁画重新描了一遍——高台的方向、队伍的走向、底部的铭文位置。然后把笔记本拿出来,在原图临摹下方加了一行注:“队伍前进方向,西北偏西。高台在画面正中偏北。”
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沙尘正在从西边慢慢压过来。三个人的影子在塌陷的砖面上被拉扯成细长的轮廓,像是那些穿甲胄的影子穿过了千百年的光阴,正排着队从壁画里走出来,沿着古老的河道向西行进,脚步声被戈壁的风吞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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