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渊正在店里收拾货架,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他抬头,看到周老站在门外。这很少见,周老平时不会亲自到潘家园来,有事都是电话或者让人带话。
“周老?”
“进去说。”周老走进门,在柜台前面站定,“昨天你在拍卖行查资料的时候,有人在隔壁房间等你。你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林渊放下手里的东西:“什么人?”
“赵万金的人。”周老说,“你走了之后他们还在原地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离开了。查你这件事,他不是第一天在做。你手里那几样东西,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来历。”
林渊没有接话,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周老没有碰那杯茶:“昨天你走之前翻的那本书,里面那页‘天枢’的注文,是民国时期一位收藏家手抄的。后来那位收藏家在津门去世之后,他的一部分笔记流散到了市场上,被不同的人收走。”
“那页书的内容说明天枢方鼎在民国时期曾经被人记录过。那个人可能知道还有几件东西在哪里。”
周老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过来跟你说一件事——豫西山区最近发现了一处西周墓葬群。没有被正式记录,目前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位置。如果你愿意去一趟,我找人带你过去。”
他这趟过来是有备而来,把信息压缩成很短的话,没有多余的修饰。林渊在脑子里把他说的“西周墓葬群”和手头正在追查的线索放在一起比了一下。青铜器、铭文、地下结构,和河西那边的东西有很多相似之处。他开了这个头,现在正在往它扩张的边缘移动。
“我什么时候能过去?”
“三天之内。带我去的那个当地向导周三才回豫西。你要不要等我确认一下?”
“等。”林渊说,“你定好时间告诉我。”
周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这边的事情你交给沈浪盯着,他那个人虽然看着冒失,但办正事的时候不乱来。”
他走出去,秋光照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铺成一道深灰色。林渊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远,然后把那杯没有动过的茶端起来自己喝了。
中午,沈浪来了。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袋包子,放在柜台上:“顺路带的,还热着。”他坐下来,看着林渊,“周老上午来过?”
“来过。说了豫西那边有一处西周墓葬群的事。”
沈浪拆开包子袋子的手停了一下:“西周?那范围可大了,豫西那边从商到周的古墓分布很密,大部分都被盗过。能找到没被记录的墓,不容易。”
“周老说那处还没有被人动过,知道的人很少。他找人带我们过去。”
沈浪没再追问,低头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几口茶。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大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这几天我在潘家园蹲了几个点,观察了一下王胖子那几天去过哪些铺子。他把几家做玉器和青铜器生意的店铺都走了一遍。其中一家在三年前收过一批来源不明的青铜残片,后来那批残片转手了,转手记录查不到。”
“那批残片卖到了哪里?”
“目前只能确定有个中间人接手了,还没有追到最终去向。”
林渊把这个信息放进脑子里。“去豫西之前我去一趟津门。那批残片如果是从津门流出来的,那边应该还有人记得这件事。”
下午,林渊锁了店门,背着包出了潘家园,去高铁站。他没有告诉太多人,只给唐紫衣发了一条消息:“去津门一趟,后天回来。”唐紫衣回了一个“好”字。
津门的夜色比帝都更深一些,路灯之间的间距也更大。他按照孙叔之前给的一个地址,在一条老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旧书店。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只落满灰的木箱子,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亮着一盏灯。他推门进去,一个戴老花镜的店主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找书?”
“找人。三年前有一批青铜残片从潘家园流到津门,经手人中间有没有一个姓吴的?”
店主扶了一下老花镜,目光在空气中凝了一瞬:“你找他什么事?”
“我想问问那批残片最后到了谁手里。”
店主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手里的书,站起来走到柜台边的一只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旧信封放在台面上:“你自己看,看完放回去。”
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地址。林渊把那行字抄在手机备忘录里,把便签放回信封,放回抽屉里。店主看着他把信封放回去,又坐回柜台后面:“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林渊道了谢,推门出去。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巷口,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对面没有接,但铃声不是普通的忙音,是自动应答:“请在嘟声后留言。”
他留了一段话,报了孙叔的名字,说想了解那批青铜残片的下落。挂掉电话之后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了几分钟没有回拨。然后收起手机往火车站方向走。
津门的夜晚和帝都差不太多,但他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部分信息正在黑暗中流动,他已经搭上了一根线,剩下的只是等那头的人决定要不要拉。再过三天他要去豫西,在那之前他需要尽量多地确认几件事的位置和走向,不能带着空白出发。他决定等这个电话回过来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动身。心里清楚这趟津门不会白跑。就算没有找到那批残片的精确下落,至少确认了他们正在找的那条路上不止赵万金一个人。有人在前面走,有人在后面跟,而他走在中间,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回到潘家园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锁好店门,在黑暗中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灯光下背包里的器物轮廓依然清晰,像一盏盏关不掉的夜灯。他合上窗帘,把那些光收进黑暗里,让它们沉到桌面的纹理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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