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西走廊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更长。

越野车换成火车,火车又换成高铁。窗外的景色从戈壁滩慢慢变回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城镇。在武威的几天让林渊习惯了那种干燥的风和开阔的地平线,回到帝都之后反而有一种被收拢的感觉。天变低了,路变窄了,声音变多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浪在出站口跟他道别,说要回去给他爸汇报情况,明天再来店里找他。林渊一个人打车回到潘家园巷口。夜里的巷子和往常一样安静,路灯还亮着,青石板路被照成灰白色。他从窗台花盆下面取出钥匙,打开门,进去之后锁好,上楼。

背包放在床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几件东西在行进途中已经互相熟悉了彼此的重量。他拉开拉链,把油布裹着的方鼎、玉质令牌、青铜碎片、罗盘碎片依次取出来,最后是那颗石球。五样东西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在台灯底下泛着各自不同的光泽。

他坐在桌前看着它们,没有立即动手收拾。几天前这些东西还在不同的地点埋着、锁着、被遗弃着,现在它们并排出现在一张旧桌面上。

第二天清晨,林渊下楼开门。潘家园的早市已经开始支摊了,巷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豆浆和油条的味道混在一起飘进巷子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做别的事。有人路过的时候冲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

上午十点左右,孙叔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紫砂壶,是他自己那只,壶嘴上还挂着一点茶渍。“回来啦?听说你跑了一趟河西,玩得怎么样?”

“还行,找到了一些东西。”林渊给他倒了一杯茶,“孙叔,这两天店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孙叔坐下来,端杯喝了一口:“你走的这几天,有人在潘家园打听你。三拨人,都问的是同一个问题——‘那个会看光的小年轻最近在不在’。”

“什么人?”

“第一拨是两个外地口音的,说是从南边过来的,想找你帮忙看一批石头。第二拨是个穿黑衣服的中年人,没说是哪里的,就问了一下你店的位置就走了。第三拨——是个女的,戴了口罩,没看清脸,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渊听着,没有插话。南边来的可能是马爷那边的人,黑衣服的可能是赵万金派的,戴口罩的女人身份不明。但他知道被盯上了。不等他开口,孙叔又说了一句:“另外还有一件事。前天王胖子来了一趟潘家园,在他常去的茶楼坐了一下午。”

王胖子是潘家园这一片的另一个地头蛇,跟赵万金走得近。他来了一趟并且没有现身,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林渊把他记在了脑子里,但只是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他走之后有什么动静?”

“倒也没有,就是到处找人聊了几轮天。聊什么没人记住,但他去的地方都是跟原石和古玉有关的铺子。”

原石和古玉,这两样东西跟林渊手里正在追查的线索都有交集。林渊在脑子里把这条线也连上了,但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对孙叔说:“这几天可能还会有人来,如果有来找我的,直接让他们去拍卖行,跟周老说一声就行。”

孙叔没有多问,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行,你自己小心。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之后,林渊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窗外早市的声音还在继续,摊主吆喝、路人讨价还价、三轮车碾过石板的响声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持续不变的底噪。他拿出手机,给唐紫衣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在查我。王胖子来过潘家园,跟几家古玉店的人聊过。”

唐紫衣很快回了一条:“王胖子的事我知道,他是给赵万金办事的。南边来的人可能是马爷那边的眼线。戴口罩的女人——我还没查清。”

林渊看着那行字,没有追问。唐紫衣说“还没查清”的意思是她正在查,但还没有结果。他放下手机,把那几样东西重新收进背包里,没有让它们留在店里。有人已经知道他的动向,他不能把东西放在店里等人来翻。

下午他去了拍卖行一趟。周老在办公室里,看到他就问了一句:“有收获?”

“有。找到了一些东西,也被人盯上了。”

周老摘下眼镜擦了擦:“被人盯上很正常。当你手里开始有真正值钱的物件时,自然会有人想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你做的不是柜台上点货的生意,做的事牵涉的面比你自己能看到的要宽。”

林渊从包里取出玉质令牌和天枢方鼎的照片放在桌上:“我现在需要查这两件东西的出处,有没有资料能对上?”

周老看了一眼照片,拿起放大镜看了看:“方鼎上那些刻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描述。你等我一下。”他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线装旧书,翻到中间某一页,把书页转向林渊。

那是一幅手绘插图,画着一件方形的铜器,外形和林渊手里那件非常接近。下方用毛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天枢,定方位,与九星对应。见于河西旧藏,今不知所在。”

林渊把那页书看完,没有说话。他想到了一件事:他们找到了同一件东西,只是中间隔了一道墙——一个在实地,一个在书页上。现在它们隔着时间对上了。

他谢过周老,把那页书拍了照,离开了拍卖行。在回去的路上他没有直接回渊古斋,先去附近一家快递站,把背包里几样东西分装成两个包裹分别寄了出去,收件地址是不同地方。他从快递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把街道照成一截一截的亮区。

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没有打车,沿着街往巷口方向步行。街上人不多,几个行人从他对面走过来又走过去。他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先看了一眼渊古斋门口的台阶和门缝——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东西。然后他推门进去,反锁,上楼。

在黑暗中他没有开灯。他站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对面巷口的路灯下有一个人影,像是刚站在那里正在低头看手机。等林渊再看的时候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放下窗帘,走到床边坐下。黑暗中背包里的几样东西正安静地躺着,其中一包收件地址是唐紫衣在帝都的一个临时存放点,另一包是给沈浪的。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位置,被人摸清规律之后就会提前转移。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放进刚开灯时那种隐隐发烫的安静里。有人正在一步步靠近。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堵在柜台前面不敢回嘴的人了,他的东西正在流动,而目光正在黑暗中寻找它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