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都出去。”
绝情殿内,白子画躺在床榻上,语气虚弱下令所有弟子出去,除了花千骨。
殿外乌泱泱的人群尽数退去,殿门缓缓合上,花千骨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师父……”她声音发颤,眼中尽是担忧。
白子画睁着眼,看着她的脸,用尽最后力气问:“蛮荒那十八年,当年守在原地等我的人,是不是你?”
花千骨浑身一僵,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答不出来。
01
长留山绝情殿的内殿里安静得近乎诡异,连窗外云海流动的细碎声响都能清清楚楚地传进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白子画安静地躺在铺着素白云丝软垫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同色系的锦被,脸色却比锦被还要苍白几分,几乎透明得像一碰就碎的薄冰。
他胸口处被妖神残魂灵力贯穿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具承载着上仙修为的身躯里,生机正在一点点地消散殆尽。
殿外的白玉平台上站满了人,长留三尊里的摩严与笙箫默立在最靠前的位置,身后跟着各门各派的掌门与长老,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没人敢高声说话。
花千骨端着一只青瓷药碗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碗里棕褐色的汤药早就凉透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药膜,恰好映出她满眼憔悴的模样。
她没有抬手喂药,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紧闭双眼的人,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熟悉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白子画的睫毛纤长浓密,此刻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缺水而干裂起皮,呼吸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旁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没了气息。
从东海那场大战结束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五天了,白子画替花千骨挡下妖神残魂的致命一击后,心脉尽数碎裂,连世间最珍贵的灵药都起不到半分作用。
世人都传长留上仙修为通天彻地,可就算修为再高深的人,心脉碎成这样也撑不了多久,这是任谁都无法更改的天道规则。
各门各派的掌门轮番上前渡入灵力为他续命,可那些磅礴的灵力进入他体内就像石子沉入深海,连半点波澜都掀不起来,更别说出现回光返照的迹象。
花千骨轻轻唤了一声“师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像是怕吵到沉睡的人,又像是怕这一声之后再也听不到对方的回应。
床榻上的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和之前的每一次呼唤一样,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连眼睫都不曾颤动过半分。
她放下手里的青瓷药碗,伸手去碰白子画露在锦被外的手,指尖刚触碰到皮肤就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凉意,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冰凉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想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对方手上的寒意,可她自己的手也凉得厉害,两只冰冷的手交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拜入师门的时候,白子画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握剑的姿势,那时候他的手掌干燥温暖,还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那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他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还使劲摇着头说自己只是太开心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开心是发自肺腑的开心,那时候的心动也是毫无保留的心动,只是她当时不知道那样安稳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窄缝,笙箫默轻手轻脚地闪身进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连衣袍摆动都放得格外缓慢。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白子画,又看了一眼坐在榻边眼眶通红的花千骨,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
“小骨,外面的师兄和各派掌门都守着,说想最后送掌门师兄一程,你看要不要让他们进来见一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显然也是打心底里不愿意接受白子画即将离世的事实。
花千骨没有抬头看他,视线依旧牢牢黏在白子画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格外坚定,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师父还没死。”
她说话的时候握着白子画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了起来。
笙箫默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认识花千骨这么多年,最清楚这丫头的性子有多执拗。
他知道花千骨说不走就绝不会走,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拉不动她,最后只能点点头轻声叮嘱她好好陪着,转身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重新合上的那一刻,花千骨听见殿外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分不清是哪个门派的女弟子在偷偷抹眼泪。
她没有回头去看殿外的动静,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拨开白子画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
“师父,你都睡了五天了,也该醒过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落在安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只是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争执的声响和尖利的叫骂,打破了绝情殿维持了许久的安静。
花千骨皱了皱眉刚想起身去看个究竟,殿门就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进来的是一身绯色长裙的霓漫天,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要去赴什么盛宴,眉眼间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恶意。
她身后跟着几个蓬莱岛的长老,还有几个其他门派的主事人,个个神色各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特意来看热闹的。
霓漫天几步走到离榻前不远的地方站定,开口就是淬了毒的冷言冷语,字字句句都往花千骨的心口上扎。
“花千骨,你还守在这里装什么情深意重,掌门师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都是被你这个灾星害的。”
花千骨没有理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重新端起那碗凉透的汤药,用银勺轻轻搅了搅已经凝住的药汁。
她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做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全然没把霓漫天的挑衅放在眼里。
这种彻底的无视一下子就激怒了霓漫天,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几步冲过来就想去抓花千骨的肩膀。
花千骨依旧坐在原地没动,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霓漫天的手在离她肩头三寸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挡在花千骨身前,散发着淡淡的莹白光芒,震得霓漫天整条手臂发麻,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霓漫天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她咬着牙盯着花千骨,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怒意。
“你竟敢在绝情殿里擅自动用灵力,你眼里还有没有长留的规矩,还有没有掌门师叔。”
花千骨终于抬起头开口说话,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语气冷得像淬了千年寒冰,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出去。”
殿外的摩严和笙箫默听到里面的动静也立刻赶了进来,摩严脸色铁青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白子画,又转头看向霓漫天。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长留尊者的威严,提醒对方此处是绝情殿,掌门正在养伤,还请蓬莱主自重身份。
霓漫天冷笑了一声,笑声尖利得像玻璃划过金属,听得人耳膜都跟着发疼。
“自重?该自重的是她花千骨才对,若不是因为她这个灾星,掌门师叔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当年蛮荒的事诸位难道都忘了吗,她本就是招惹祸端的命格,如今又要来害死掌门师叔。”
“闭嘴!”
一声厉喝猛地打断了霓漫天的话,开口的不是花千骨,而是向来温文尔雅的笙箫默。
这位素来温和的三师叔此刻面沉如水,盯着霓漫天的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警告,语气也冷了好几个度。
“蓬莱主,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还望你谨言慎行。”
霓漫天咬着嘴唇,力道大得嘴唇都破了皮渗出血来,可她终究没敢再接着往下说,显然还是忌惮笙箫默的身份。
她恨恨地瞪了花千骨一眼,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恨不得把花千骨生吞活剥了一样。
殿内一下子陷入了僵持,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眼下这个局面,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殿内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声响。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床榻的方向,就看见白子画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沉沉的眼眸像寒潭深处的水,视线直直落在花千骨的脸上。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望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潭水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花千骨的影子,容不下其他半分东西。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内所有人都觉得时间仿佛停住了脚步,然后他才慢慢转过视线,扫过殿内站着的众人。
白子画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却带着长留掌门刻在骨血里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出去。”
摩严急得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白子画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出去。”
白子画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轻,可其中的分量却重了数倍,没人敢再质疑他的命令。
摩严嘴唇哆嗦了几下,看了一眼花千骨,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白子画,最后还是挥了挥手,带着殿内的众人退了出去。
霓漫天心里满是不甘,可当她触及白子画冰冷的目光时,浑身猛地一颤,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只能低着头跟着众人走了出去。
殿门被重新合上,殿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花千骨重新端起桌上的药碗,舀了一勺汤药送到白子画的唇边,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师父,先喝点药吧。”
白子画没有张嘴喝药,只是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花千骨举着银勺的手看起来很稳,可碗里的药汁却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那是她过快的心跳透过手腕传到了碗里。
白子画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花千骨耳里却格外清晰。
“小骨,我有话要问你。”
花千骨握着银勺的手微微一顿,依旧坚持让他先喝药,有什么话等喝完药再说也不迟。
白子画轻轻摇了摇头,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闭了闭眼,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花千骨立刻放下药碗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白子画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格外吃力,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藏在心底十八年的问题。
“蛮荒十八载,当年守在原地等我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花千骨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掐得白子画的手背都泛起了青白的颜色。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木质窗棂咯咯作响,绝情殿外的云海剧烈翻涌着,遮住了天边最后一点天光,整座大殿都陷入了昏暗之中。
02
时间倒回五天之前,长留山正举办七年一度的仙剑大会,各门各派的弟子齐聚演武场,擂台上剑光交错,台下喝彩声接连不断。
白子画坐在主位的白玉椅上,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神情淡漠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心绪起伏。
花千骨坐在他身侧稍靠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云雾茶,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白子画挺直的背影上,半分都没分给擂台上的比试。
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有白子画在的地方,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追着对方跑,像飞蛾扑火一样明知危险却控制不住自己。
白子画当然知道她在看自己,以他的修为,身后的人眨一下眼睛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可他从来不会回头回应。
他就像绝情殿终年不化的积雪一样,永远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冷得让花千骨时不时觉得心头发寒。
传讯的弟子是连滚带爬跑进演武场的,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才跑到看台跟前,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弟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里满是惊恐,磕磕巴巴地说出妖神残魂在东海之滨现世的消息。
“妖、妖神残魂在东海之滨现世了,已经毁了五个临海村落,数千百姓都没了性命!”
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各派弟子纷纷站起身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惶不安的神色。
摩严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厉声质问弟子消息是否属实,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那弟子跪在地上把额头磕得咚咚响,说各派前去查探的弟子无一生还,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找到,消息千真万确。
笙箫默收起手里的折扇,神色凝重地看向身侧的白子画,说妖神残魂虽只是一缕残魂,却带着上古妖神的力量,绝不是寻常妖魔能比的。
白子画缓缓站起身,他这一动,整个喧闹的看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长留掌门拿主意。
花千骨也跟着站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白子画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布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宗门任务,下令各派掌门随他前往东海。
他同时命令其余弟子留守长留山,即刻开启护山大阵,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开宗门,不得有误。
花千骨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说自己要跟着师父一起去东海,声音因为着急都变了调。
白子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你留下。”
花千骨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开口就被白子画打断了,他说这是命令,不容反驳。
花千骨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她眼眶发酸,差点当场掉下眼泪来。
她看着白子画转身离去的背影,白色的衣袂在风里轻轻翻飞,像一只即将远去的白鹤,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各派掌门紧随其后动身,一道道剑光冲天而起,五颜六色的光芒划破天际,转眼就消失在云层深处。
花千骨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碎在了掌心,瓷片扎进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地上。
可她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只觉得心里空了好大一块,像是被人挖走了最重要的东西,冷风呼呼地往里面灌。
糖宝从她的袖子里钻出来,看着她流血的手掌急得直蹦,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都快急哭了。
“娘亲,你的手流血了,快包扎一下啊,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花千骨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迹,看着殷红的颜色在青石地上一点点晕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糖宝吓得不行,用小小的身子蹭着她的手指,安慰她说尊上肯定是有苦衷的,不让她去也是为了她好。
花千骨止住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说白子画对她从来只有命令,没有商量也没有解释。
她说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糖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心疼地蹭着她的手指,陪着她站在原地。
花千骨把掌心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拔出来,每拔一片就涌出一股鲜血,她没有用灵力止血,就任由血那么流着。
她好像觉得只有身体上的疼,才能稍微缓解一点心里的闷痛。
她让糖宝留在长留盯着消息,如果师父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赶回来告诉她。
糖宝使劲点着头,说自己飞得快,一有消息就立刻回来告诉她,让她别太担心。
可花千骨根本没等糖宝的消息,她转身就回了绝情殿取了佩剑,独自御剑往东海的方向赶去。
她不是故意不听师父的话,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到白子画,害怕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已经习惯了跟在他身后,习惯了看着他的背影,如果连背影都看不到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东海之滨的情况比传言里还要糟糕上百倍,整片海岸线都被浓郁的黑色雾气笼罩着,海水变成了诡异的腥红色,像被鲜血染透了一样。
沙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有普通百姓的,也有修士和妖兽的,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吸一口就让人胃里翻涌。
各派弟子正结阵抵抗黑雾里涌出来的怪物,可那些怪物杀之不尽,倒下一个立刻就有两个补上来,怎么杀都杀不完。
白子画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一群怪物围住了几个蜀山弟子,那几个弟子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他抬手召出断念剑,银白的剑光瞬间划破浓重的黑雾,剑光所过之处,那些怪物尽数化作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几个被困的蜀山弟子得救了,连滚带爬地退到后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捡回一条命的后怕让他们浑身发抖。
白子画持剑站在原地,衣袂在风里翻飞,一身白衣在黑暗里亮得像一盏引路的灯,周身散出的灵力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黑雾里的邪气根本不敢靠近他身周三丈的范围,连带着周围的怪物都不敢往前半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是长留上仙”,原本士气低迷的修士们瞬间精神一振,重新结阵发起反击。
白子画没有理会那些欢呼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那里有一团巨大的黑雾正在不断凝聚。
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一张扭曲的人脸,那张脸上长着三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怨毒与疯狂。
那就是此次作乱的妖神残魂,也是他此行要除掉的目标。
白子画握紧了手里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一战绝不会轻松,上古妖神的残魂哪怕只剩万分之一的力量,也不是寻常修士能抗衡的。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破空的声响,他回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御剑而来,绯色的衣裙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是花千骨,她到底还是跟着来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乖乖听话的徒弟。
白子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皱起的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只有花千骨能看得出来。
花千骨落在他身侧,微微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看白子画,只是死死盯着海面上那团黑雾,手指按在佩剑的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
白子画开口问她谁让她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花千骨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说自己要来,谁也没让她来。
白子画让她立刻回去,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花千骨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回去,语气里满是执拗。
白子画转头看向她,花千骨也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两人对视了片刻,白子画先移开了目光,他知道这丫头的性子,她说不走就绝不会走,就像当年在蛮荒一样。
当年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师父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可最后,是他亲手把她送走的。
海面上的黑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那张扭曲的脸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音像钝刀子刮过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修为稍低一些的弟子当场就抱着头蹲了下去,七窍都流出了鲜血,显然是被这尖啸伤到了神魂。
黑雾里伸出无数只黑色触手,铺天盖地地朝岸边涌来,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看着格外骇人。
各派掌门齐声高喝让弟子结阵,弟子们迅速变换站位,灵力汇聚在一起结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袭来的触手挡在外面。
可那些触手的力量极大,每一次撞击都像山岳压顶,光网被撞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破裂开来。
白子画动了,他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光,直直冲向黑雾的中心,速度快得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
花千骨想都没想就紧随其后,跟着他一起冲进了浓重的黑雾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黑雾里,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触手挥舞的破空声和妖神残魂令人作呕的嘶吼。
断念剑在黑暗里绽放出耀眼的光华,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前方的路,白子画的剑法快得看不清轨迹。
他每一剑都能精准地斩断一根触手,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可那些触手断掉之后立刻就会长出新的。
触手无穷无尽,像是永远都斩不完一样,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花千骨守在他身侧,剑法虽然不如他精妙,却胜在敢拼命,她根本不防守,只一门心思往前攻。
好几次触手擦着她的身体过去,留下深深的血痕,鲜血飞溅出来,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白子画忽然大喝一声“小心”,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急促。
一根比其他触手粗上数倍的黑色藤蔓从下方突袭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直取花千骨的后心位置。
花千骨正忙着应付面前的三根触手,根本没有余力回防,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白子画想都没想就闪身挡在了她身前,没有半分犹豫,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噗嗤”一声,是利刃入肉的声响,钝钝的沉沉的,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碎掉了。
花千骨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根黑色藤蔓从白子画的胸口穿了出来,带出一蓬刺眼的血花,殷红的血在黑暗里格外醒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她看见白子画的身体晃了晃,像一个快要倒下的木偶,看见他手里的断念剑掉了下去。
断念剑的剑尖插入海水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看见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
那眼神里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就像一片凋零的雪花一样,直直朝着海面坠了下去。
花千骨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师父”,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嗓子都喊破一样。
她拼了命地往下冲,伸出手去捞下坠的白子画,终于在他落入海水之前抱住了他,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鲜血从他胸口的窟窿里不断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温热黏稠的液体浸透了她的手掌,顺着指缝往下滴。
血珠滴落在海面上,晕开一朵又一朵红色的花,看得花千骨眼睛生疼。
白子画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半分血色,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还在看着花千骨,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脸,那张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花千骨张了张嘴想喊师父,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眼泪砸在他的脸上,混着血水往下流,分不清哪些是眼泪哪些是血。
白子画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让她快走,别管自己。
花千骨没有动,她抱着白子画御剑稳住身形,抬头看向那团翻涌的黑雾,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燃烧起来,烧成了燎原的大火,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伤了他。”
黑雾里的那张脸扭曲着,发出嗬嗬的怪笑声,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花千骨松开一只手,单手结印,动作很慢很慢,每个手势都像在承受千钧重压,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
可她结印的姿势却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这是白子画当年手把手教她的长留最高深的伏魔印。
当年他说这印法太过凶险,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她那时候还笑着说师父放心,自己肯定用不上。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磅礴的灵力从她体内汹涌而出,在她周身凝成实质的金光,那光太亮太刺眼,连周围的黑雾都被逼退了好几丈。
岸边的各派弟子仰头看着黑雾中心的金光,不少人都失声惊呼,说她不要命了,这印法会抽干她所有的灵力。
花千骨什么都听不见,她的眼里只有那团黑雾,和黑雾里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让它灰飞烟灭,为师父报仇。
最后一个手印结成,她张嘴吐出一个字:“灭。”
刺目的金光瞬间炸开,像太阳坠进了大海里,耀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花千骨抱着白子画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重重摔在了沙滩上。
她咳出一口鲜血,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可她死死护着怀里的人,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没让他再受半分伤。
光芒散去之后,海面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黑雾消失了,妖神残魂也消失了。
连带着那些触手和怪物,全都化成了飞灰,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天空重新露出原本的颜色,是雨过天晴的湛蓝色,蓝得晃眼,蓝得有些不真实。
沙滩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花千骨,说不出一句话。
她跪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白子画,两人浑身都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最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还好,还有气,还活着。
花千骨闭上眼,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喊着师父。
白子画没有回应,他彻底昏迷了过去,而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五天。
03
这五天里,长留把宝库里所有能用的灵药都搬了出来,千年灵芝万年雪莲,不要钱一样往绝情殿送,就盼着能有一丝作用。
各派掌门轮番渡入灵力为白子画续命,一个个累得脸色发白灵力透支,可依旧没有半点起色,破碎的心脉根本无法靠外力修复。
心脉碎了就是碎了,再高深的修为,再珍贵的灵药,也补不回那贯穿心口的致命一击造成的损伤。
花千骨守了他五天五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就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用自己微薄的灵力温养他破碎的心脉。
可她那点灵力渡进去,就像石子沉进了大海里,连个回声都掀不起来,更别说修复心脉了。
摩严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摇着头叹着气出去,眼里的失望和悲痛藏都藏不住。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花千骨听见殿外摩严对笙箫默说,没用了,心脉尽碎,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笙箫默握紧了手里的扇子,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都在发抖,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摩严苦笑了一声,说除非有上古神物能重续心脉,可那种东西早在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中毁尽了,连半块残片都找不到。
殿内的花千骨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握着白子画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上古神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怎么忘了,她是这世间最后一个神,体内流淌着上古神族的血脉,她的神血,或许能做到那些灵药做不到的事。
她刚要站起身去取匕首放血,一个虚弱的声音就叫住了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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