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S店里,我正要把那张30万的银行卡递出去,侄女的男友张伟忽然清了清嗓子,插嘴道:“姑,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您就别操这份心了。车我来买,落我名下就行。”

空气一下子静了。

我看着他——那件西服领口起了毛球,袖口松了一颗扣子,皮鞋鞋帮折痕明显,从头到脚加一起超不过500块。

他拿什么买30万的车?

我一言不发,把银行卡收回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转身就走。

销售顾问愣在原地,张伟在身后变了调地喊:“姑!您这是闹哪出!”

我没回头。

01

我把脸上的职业笑容端得稳稳当当的,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购车合同,纸张边角还带着打印机余留的温热触感,像一面刚刚缴获的小旗子。

四S店的销售顾问是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小伙子,他弓着腰把合同在我面前摊开,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用那种培训过无数遍的标准语气说:“姐,您过过目,这是全款购车协议,只要签上字,那辆白色的奥迪今天就是您的了。”

我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话,手探进包里摸那张银行卡,指腹触到卡面凸起的数字时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踏实感。

我从小一手带大的侄女周雅就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那一波一波往外冒的欢喜。

她时不时偏头去看展厅里那辆擦得锃亮的展车,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嘴角那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像小时候过年拆开红包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二十多年里周雅就是我的命根子。

她刚生下来那会儿瘦得像只猫崽儿,是我抱着奶瓶一口一口喂大的。

她发高烧的夜里是我整宿整宿地坐在床边拿湿毛巾敷她额头。

她上学开家长会也是我坐进那排小课桌后头替她撑腰杆。

如今她总算工作了、恋爱了、日子走上正轨了,说要买辆代步车上下班方便些,我压根儿没等她开口提钱的事儿,直接就带她来了这家店。

三十万整,全款一次付清,连贷款利息都不用多掏一分的。

银行卡刚从我指间抽出来,指尖还没碰到桌面上那份合同纸的边角,周雅身边坐着的那个男人忽然清了清嗓子。

那声咳嗽不轻不重的,却像一颗小石子“啪”地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波纹把整个展厅里那股子喜气洋洋的气氛都搅变了味。

他叫张伟,跟周雅处了对象刚满三个月,我统共就见过他两面。

头一回是在我家楼下,他捧着一束包装纸都挤皱了的红玫瑰等在那儿,周雅下楼看见时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二回是周雅领他回家吃了顿饭,他在饭桌上恭恭敬敬地敬了我一杯酒,说:“姑,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小雅的。”

两次都表现得体贴周到、进退有度,可我总觉着他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有种隔着毛玻璃看人的模糊感,怎么都透亮不起来。

此刻,他那张让我始终看不真切的脸转向了我,嘴角挂着一个训练有素的笑容,语气熟稔得像是喊了我二十年的“姑”。

他说:“姑,这事儿您就别跟着费心了,我跟小雅自己来就行。”

我的手指顿在半空中,银行卡在指腹间停住了,像一只翅膀忽然收了拢的蝴蝶。

对面那个销售顾问脸上的职业笑容也跟着冻住了,他手里那支签字笔悬在合同上方,进退两难地看看我又看看张伟,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打转。

周雅赶紧伸手拽了拽张伟的袖子,力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压得极低:“张伟,你别瞎说话,这是我姑给我买的。”

张伟压根儿没搭理她,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选择了忽略。

他上半身微微往前探了探,两只手交握着搁在玻璃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份还没来得及签字的合同,像盯着一块已经送到嘴边、只差下嘴去咬的肥肉。

“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儿,”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提前打好了腹稿才吐出来的,“姑,您掺和进来,说出去对谁都不好听。

知道的说是您心疼侄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连辆车都靠自己买不起呢。”

他声音确实不大,可每个字都跟撒出去的小石子似的,一颗一颗不偏不倚地砸在我那根绷得最紧的神经上。

他说完那句话停顿了一下,像在给听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慢悠悠地把后半截扔出来:“车,我来买,落我名下就行,往后手续什么的我自己跑,不用您再费一丁点儿神。”

空气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清清楚楚听见展厅顶棚那几台中央空调嗡嗡转动的送风声,连展厅角落饮水机里水桶咕咚翻了个泡的声音都格外突兀。

我就这么看着他,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到周雅骤然发白的脸,又移回他那只搭在桌面上无意识叩着指节的手。

然后我一点一点地把银行卡从指间抽回来,拉钱包的拉链,扣好搭扣,把整个包稳稳当当地搁回自己膝盖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利落得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一秒,两秒,三秒。

我心里头那些模模糊糊的疑惑在这一刻全都被抹干净了,就像一块蒙了水汽的玻璃被谁拿干布用力地擦了一把,透亮得什么都藏不住了。

他嘴里说着“我来买”,可他那身深灰色的西服翻领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没缝回去,脚上那双皮鞋鞋帮处已经有了几道明显的折痕。

就这身行头从头到脚加一块儿也超不过五百块钱,连那辆车的一只轮子都买不起。

他心里盘算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包里这张卡里的三十万块钱。

他要的是拿我的钱买一辆车,然后大笔一挥写上他张伟的大名,让那辆白花花的奥迪从此姓了张。

算盘珠子拨得这么响,声音都快崩到我耳朵边上了。

周雅那张脸已经白得没什么血色了,她死命拽着张伟的胳膊晃,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打哆嗦,声音又急又颤:“你胡说什么呢!是我姑给我买车!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伟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她眉头都皱了一下,可他脸上立刻换上另外一副表情,深情款款的、语重心长的,像电视剧里那些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男主角一样。

他偏过头对着周雅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拿腔拿调的郑重:“小雅,你听我说,咱俩马上要结婚了,结了婚我就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这事儿怎么能让你姑替咱出钱呢?

我张伟脸往哪儿搁?往后我还怎么在你面前抬起头来?”

他说着又转过来对着我,那笑容重新铺满了整张脸,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殷勤热切得像在跟一个大客户谈年终合作:“姑,您说对吧?

钱您交给我就成了,剩下的交给我来跑,什么购置税啊保险啊上牌啊,我全包了,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一点儿不用您再操心。”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朝前欠了欠身,两只手朝着我钱包的方向虚虚地张着,像在等我把那张银行卡主动递进他掌心里去。

那个姿势瞧着特别自然,可那份自然底下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02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这个笑没什么温度,就是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拿起沙发上的包挎到肩上,侧过头对着旁边还愣着不知如何是好的销售顾问说:“销售,实在不好意思,这车我们今儿不买了。”

销售那小伙子一听这话,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赶紧跟着站起身,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姐,这……您不是都看好了吗?

价钱也谈妥了,手续都准备好了,怎么突然……”

我摆了摆手,语气平平地打断他:“现在不想要了,耽误你时间了,抱歉。”

张伟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假脸皮在那一瞬间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姑!您这是闹哪出啊!好好的怎么就翻脸了!”

我没看他,目光从始至终都钉在周雅那张满是慌张和茫然的脸上。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周雅,跟我回家,现在就走。”

说完我转身就往展厅大门的方向迈步,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清脆又利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节奏不紧不慢的,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什么软塌塌的东西上面。

身后是周雅慌里慌张推开椅子追过来的声音,她的脚步又急又乱,带着哭腔喊着:“姑!姑您等等我啊!”

还有张伟压着嗓子从喉咙深处吼出来的那句怒意十足的话:“周雅!你给我站住!你今天敢跟她走,咱俩就彻底完了!”

我没有停步,甚至连脚下那节奏都没变过。

走出四S店那扇自动玻璃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我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可心里头那片地方凉成了一整块冰,又冷又硬的,硌得生疼。

养了二十多年的姑娘,为了一个认识了才三个月的男人,头一回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立刻跟上来。

我坐进自己那辆灰色轿车的驾驶座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打火,就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后视镜里的倒影。

周雅和张伟还在四S店门口那块空地上撕扯着。

张伟整张脸都涨红了,手舞足蹈地朝周雅嚷着什么,胳膊挥得像是要划破空气似的。

周雅背对着我,肩膀一高一低地抽动着,看得出来是在哭。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幕,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胀又沉,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过了好几分钟,周雅总算挣开了张伟的手,抹着眼泪往我这边跑过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哭过的潮气,眼泪珠子止都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牛仔裤的膝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是什么好话:“姑,你干嘛呀!你让张伟多下不来台!”

我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嗡鸣了一声,我把车稳稳地开上了马路,目光平视着前方,一个字都没接她。

她哭得更厉害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破了口子的水管往外呲水:“咱就不能好好跟他商量着说吗?

你转身就走算怎么回事儿啊!张伟他也是好意,他那人就是自尊心强了一点儿。

他想要给我一个家,想要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这难道也有错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处泛出一片苍白。

我真想一把方向靠到路边去,拉开车门让她自己走回去,让她用脚一步一步量量这段路有多长,也让风把她脑袋里那些糊里糊涂的东西吹干净一些。

可我没有那么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进肺底,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他一个月挣多少钱?”

周雅的哭声被我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截了一下,她噎了两秒才抽抽搭搭地回答:“……六千多点儿吧。”

我又问:“刨了房租水电吃喝交通这些硬开销,他一个月还能剩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也就一两千吧。”

我偏了一下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到前方的路面上:“他拿什么买一辆三十万的车?

张嘴就来一句‘我来买’,他拿什么买?”

周雅不吱声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填满了车厢里那片叫人窒息的安静。

我接着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雅,你今年二十四了,不是四岁的小孩儿了。

一个认识了才三个月的男人,就敢当着我的面算计你姑我手里这三十万块钱,你管这叫自尊心?

他但凡真要点儿脸面、真有点儿男人的骨气,就该自己闷着头攒钱,哪怕攒个三年五载的攒出一辆五万块钱的二手小破车来,那也算他自己挣来的本事。

拿我的钱去给他张伟撑面子,回头车还揣进他自个儿兜里写上他自个儿的名字,变成他的私人财产,你跟我说这叫哪门子的责任哪门子的担当?”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她压都压不住的哭声,细细的、闷闷的,像一根断了弦的琴在风里头嗡嗡地颤。

正好碰上红灯,我把车子稳稳地刹住,拉起手刹之后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哭花的那张脸:“你是不是觉着,我今天在店里当着外人的面给他难堪了?”

周雅咬着下嘴唇,眼眶红通通地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她那个表情已经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从底下抽走,留出一片空荡荡的窟窿来。

“我告诉你周雅,今天真正难堪的那个人是你,不是他。

是我从小把你教得太软了、太容易信人了,让你以为这天底下的人个个都跟你姑似的,没条件地对你好。

你以为他爱你?你错了,他爱的是我这儿能给你的那些东西,爱的是你身后那些他可以伸手去够的东西。

今天他盯上的是这辆三十万的车,你信不信,下一步他就该琢磨你住的那套房子了。”

绿灯亮了,我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滑出去。

周雅猛地抬起头来,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不可能!张伟才不是那种人!

姑,你怎么能把人想得这么坏!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要拼命工作拼命挣钱,往后我们俩一块儿攒钱买属于我们自己的大房子!”

我没有再接她的话。

跟一个一头栽进爱情里的人掰扯道理就像往沙子里泼水,你泼多少它就渗多少,表面上看湿了一片,底下还是干的。

只有让她自己撞上去,撞疼了、撞醒了,她才能认清楚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03

回到家之后我把包往沙发上一甩,自己进了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

周雅跟在我后头,嘴没停过,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替张伟辩解的话:“姑你今天真的太过了,你至少该让他有个解释的机会吧,你该信我看人的眼光。”

我靠在餐桌边沿喝了两口水,杯沿贴着下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我把杯子放下,看着她:“行,我给你机会,也给他机会。”

我从外套兜里摸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通讯录找到张伟的号码,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了,张伟的声音从那头冲过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恼火和一股子被冒犯了的理直气壮:“周雅!你总算想通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你姑那是干什么呢?

当着外人的面打我的脸,把我当猴耍呢是不是?”

我没让周雅开口,对着话筒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张伟,是我,许琳。”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哑了。

隔了好几秒张伟才干巴巴地重新开口,那声音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客套得跟打给大客户的销售电话似的:“姑……您好。”

“我不好。”我截住他的话头,没给他继续往下演的机会,“今天打这通电话,我就是来给你一个你想要的‘说法’的。”

周雅就站在我旁边,整个人贴得几乎要挨上来,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她想伸手来抢手机,我斜了她一眼,她的手就僵在半空没敢再往前伸。

“张伟,既然大家都不傻,咱就别绕圈子了。

你想要车没问题,你想要面子我也能给你,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我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去:“你,配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那种死寂隔着信号都能感受到。

我几乎能看见他那张脸正一寸一寸地垮下去、僵下去的模样。

“你一个月挣六千块钱,心里惦记着三十万的车,你觉着你这张脸值那二十九万四千块的差价?

你跟周雅认识才三个月,就敢张嘴让她姑姑替你买车,还得直接挂你张伟的大名,你觉着你这感情是镶了钻还是包了金?

你把这叫一家之主?叫男人的担当?

我告诉你什么叫担当,担当就是你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饭。

没那个本事就别端那么大的架子。

想让周雅过好日子,行啊,你做出个样子来给我看看,别一天到晚净盯着她身后的人能给你什么好处。”

我话说得又密又快,压根没给他插嘴的缝隙,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风箱在漏气。

周雅在我旁边站着,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我这么不留情面的样子。

在她印象里我一直是那个性子温和、什么事都肯替她兜着的姑姑,从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说过这么重的话。

电话那头张伟憋了半天总算挤出一句话来,嗓音都在打颤:“姑……您误会我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给小雅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根本没让他把话说完:“你什么意思不用跟我解释,你自己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我今天把话给你挑明了搁在这儿,周雅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我愿意给是我心甘情愿的,但谁也别想从我这儿算计走一根线头出去。

车的事翻篇了,往后你离周雅远点儿。”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手机“砰”一声扔在茶几上,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客厅里静得只剩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声追着一声,不急不缓的。

周雅直愣愣地看着我,那张脸上混着惊愕、茫然,还有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委屈和怨气。

“姑……”她嗓子眼儿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的,“你干嘛要那样跟他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当众扇他耳光!”

“我扇他耳光?”我差点气笑了,“他当着我的面算计我的钱,他怎么不觉得自己是在扇我的耳光?

周雅你醒醒吧,他就是在拿你当梯子往上爬!”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眼泪又跟着涌了出来:“他不是!他爱我!

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凭什么这样糟践他!”

“就凭我养了你二十四年!”我跟着站起来,声音也提上去了,“就凭我活过的日子比你多一倍!我看人比你准得多!”

周雅把脖子一梗,眼泪糊了满脸却还是犟着嘴:“那是我男朋友!是我要嫁的人!”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胸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疼得人发闷。

我弯腰拉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翻出一个大红色的文件夹,回身照着茶几上就拍了下去:“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周雅愣住了,她的视线落在那文件夹上,她认得那个东西,那是她住的那套小公寓的房产证。

那套一居室是我在她毕业那年全款买下来的,地段不算最中心但交通方便,面积不大只有五十来平,但足够她一个姑娘踏踏实实地安身立足。

她伸手想去拿,我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背。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把刚才在车里没说完的话全倒了出来:“你以为他只想要那辆车?

你想得太简单了,今天这三十万的车就是个探路的石子。

他要是真拿到了,下一步要的就是这套房子,三百万。

他会哄着你、磨着你,变着花样地让你在房本上把他的名字加进去。

到时候车是他的、房子的一半也是他的。

周雅你告诉我,到头来你还能剩下什么?”

周雅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击中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头写满了不敢相信,可那里面也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慢慢裂开。

“不……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不是那种人,你很快就能看出来了。”

我把手松开,把房产证往她面前推了推:“现在,你给他打电话。

就说我让你气着了,但你已经把我说动了。

告诉他我同意买车,也同意写他的名字。

但是,你有一个条件。”

04

我看着她那张已经快没了血色的脸,把后半句话稳稳当当地说了出来:“让他先拿出十万块钱的彩礼,就算是,他娶你的诚意。”

周雅的脸白得吓人,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她看看我又看看茶几上的手机,眼里全是求饶的意思:“姑……别逼我了行不行……我们俩……”

我打断她:“打,还是说,你不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进她正摇摇欲坠的那点自尊心里头。

她猛地把牙一咬,拿起手机手指哆嗦着摁下了拨号键,还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老半天才被接起来,张伟的声音又冲又不耐烦,背景里头还有呼呼的风声,像是在外头走路:“又怎么了!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事儿没戏了!”

周雅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尽量稳当:“张伟……你别急,你听我说完……

我……我刚跟我姑又聊了,她被我气得心口不舒服,吃了药才缓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瞄我,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靠在沙发靠背里像座搬不动的山。

电话那头张伟的语气果然软下来了一些,可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得意还是从字缝里头往外冒:“她就那号人,老脑筋,转不过弯来,你别跟她置气。”

周雅试探着往下问:“那……那车的事……”

张伟在那头不耐烦地打断她:“车的事以后再说!

我跟你说,你姑就是想拿捏咱俩,我张伟不吃这套!”

周雅又瞅了我一眼,咬着牙往下演:“不是的……我姑她后来想通了。

她说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不能让我受委屈。

她说车就按之前说的办,给你买,也写你名儿。”

电话那头连喘气声都停了。

足足过了五六秒钟,张伟那压都压不住的狂喜才从听筒里炸出来:“真的?

小雅!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你姑她就那样,嘴硬心软!”

他声音里头那股贪婪和兴奋藏都藏不住了,跟饿了半个月的野狗闻着肉味似的直往鼻子里钻:“我就说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跟姑说,我记着她好,等车提回来了我第一个带她去兜风!”

周雅脸上没半分高兴的神色,反而比刚才更白了,她攥着手机的拳头收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掌心的肉里去。

“但是……”她顿了一下,艰难地往下接,“我姑她提了个条件……”

张伟那头急得不行:“什么条件你说!只要不是太过分我肯定答应!”

“她说……好歹是三十万的车不是小数目,为了让她放心,也为了证明你是真心想娶我……”

周雅的声音越来越小,轻得几乎要贴不上话筒了:“她说让你先拿十万块钱的彩礼,就当是,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跟刚才的兴奋完全不一样,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连水花溅起来的声音都被冻住了。

我能听见电流那层薄薄的嗞嗞声,甚至能想象出张伟捏着手机的那只手正一根一根地收紧、泛白。

足足过了好几十秒,他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听着像是嗓子眼干了好几天没沾过水似的,每个字都带着沙哑和摩擦:“……十万?”

周雅的声音越说越小,自己也觉得那个数字烫嘴:“嗯。”

张伟那头突然炸了:“你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十万块钱!她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我家就那点底子你不是不知道,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变出十万来!”

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跟往外蹦豆子似的:“周雅你给我听清楚了,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儿,这是瞧不起人!

打心眼里瞧不起!她就是看我不顺眼,就是想搅黄咱俩!”

之前那种温润谦和的样子全崩了,现在电话那头完完全全是个被踩了尾巴的刺猬,浑身的刺都炸起来了:“你们家有钱了不起啊?

有钱就能这么糟践人?我告诉你,这婚不结就不结!”

啪的一声电话就挂了。

周雅还举着手机愣在原地,整个人跟冻住了一样。

她脸上最后一丁点儿血色也褪干净了,嘴唇还在微微地抖。

眼泪先是一滴,接着根本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淌,砸在客厅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声音虽然轻却格外清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头很平静,连伸手去扶她一把的念头都没有。

我早就跟她说了,这堵墙得她自己撞上去,现在她算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屋子里安静得叫人发慌。

周雅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不出来,吃饭的时候叫她好几次才磨磨蹭蹭地出来扒两口饭又回去了。

白天就坐在窗台前面望着外头发呆,手机一直在响,全是张伟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音,她一个也没接也没看。

可一到深夜里头,隔着那层薄薄的卧室门板,我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被窝里传出来的哭声。

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的,听着都替她难受。

我知道她这会儿正在两头拉扯呢,一头是二十多年攒下来的亲情和信任,另一头是三个月里积攒起来的那点儿热乎的念想,搁谁身上都得翻来覆去地掂量好几遍。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我趴到猫眼上一瞧,门外站着张伟。

手里拎着个水果篮,上头那层塑料包装纸都皱巴巴的了,里头那几个苹果看着也不怎么精神。

可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拾掇得挺像那么回事儿,一脸疲惫加诚恳,眉心还故意蹙着几道纹路,像是这几宿都没合过眼似的。

我知道他来干什么了,他这是来登门演苦情戏了。

我把门打开,没让他进屋,就那么堵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他赶紧挤出一个笑脸来:“姑,我过来看看您,前天那事儿是我不对,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确实是我说话没过脑子。”

我连嘴角都没动一下:“有事?”

他那个笑容在我脸上碰了个软钉子,僵了一瞬马上又续上了:“我来找小雅,她电话一直不接,我放心不下。”

我说:“她挺好的,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姑,您就让我见她一面吧,我俩就是有点儿误会,我得当面跟她解释清楚,不然我心里头一直堵着……”

我还没吱声呢,卧室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周雅披着头发眼睛肿得跟两颗核桃似的,穿着那件旧睡衣站在门口望着这边。

张伟一看见她跟踩着弹簧似的,绕过我就往屋里冲,嘴里喊着:“小雅!你终于肯见我了!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

他一把抓住她两边肩膀就晃,晃得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声音又急又颠:“电话为什么不接?

你姑跟你说什么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过去,周雅那眼眶又红了。

05

我走过去把他两只手从她肩膀上拿开,语气不重但很硬:“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他这才松开手,可紧跟着就来了一招更狠的,膝盖一弯当着我和周雅的面就单膝跪了下去。

周雅被他这一下吓得不轻,赶紧弯下腰去拽他的胳膊:“张伟你干什么啊!快起来!”

他梗着脖子不肯起,抬头看着周雅的时候眼眶还真有点儿泛红,那红来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心软:“我不起!

小雅,我知道错了,我不是为了那十万块钱跟你姑急,我是觉得……觉得我这人太窝囊了,连彩礼都得靠四处去借去凑,我拿什么脸面说娶你?”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啪地打开,里头躺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戒圈薄得跟铁丝差不多,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路边饰品店里几十块钱的东西:“你信我,我现在是穷,可我有手有脚有心气。

你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让你住上大房子,给你戴上真钻石的。

你再信我一回,就一回,成不成?”

这一出苦情戏演下来,周雅哪儿还绷得住啊,眼泪跟着点头一起往外涌,声音都哆嗦打颤了:“我信你……我信你……你快起来吧……”

张伟顺着她搀扶的力道站起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嘴里还在温柔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可我站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他嘴角挑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一闪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周雅的头顶,直直地朝我这边投过来。

那眼神里头满满当当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和挑衅,像在说:看见没,她最后还是站我这边。

我什么表情都没给,就这么看着他一丝不苟地把这出戏演完。

等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了,情绪看着也稳得差不多了,我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坐下聊,别都杵在门口站着。”

三个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张伟紧紧拉着周雅的手,摆出一副护犊子的姿态。

坐稳之后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把目光对准我,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的,拿捏得恰到好处:“姑,我知道您是为小雅好,怕她跟着我受委屈。

我跟您保证,往后我拼了命也会好好对她,不让她吃一丁点儿苦。

至于彩礼的事儿……我再想办法凑凑,车的事儿就先算了,小雅先辛苦一阵子挤挤地铁,等我手头宽裕了再说。”

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的不是全认了,又把姿态放得特别低特别诚恳。

周雅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也渐渐回握了过去,眼神里头全是水汪汪的柔情。

我点了点头,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晾凉了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问他:“那你对以后的日子,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没有?”

张伟立马直起腰板,跟面试似的正襟危坐:“有!

我计划三年之内升职加薪,五年做到部门主管。

到那时候咱俩的收入就稳当了,日子就能往上走了。”

我又问:“然后呢?”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转了转:“然后……就换个大点儿的房子。

其实小雅现在住这套就挺好的,地段不错小区环境也安静,就是面积稍微小了点儿,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肯定挤不开。

姑,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您给参谋参谋……”

他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又小心又期待,像是真在虚心求教一个长辈的意见:“您看能不能先把我名字加到小雅的房本上?

这样我也算在这个家里有个位置了,心里头踏实些。

而且我公积金也能用上,到时候我俩一起还贷,把这套卖了换个大点儿的。

您琢磨琢磨是不是对我们俩都合适?”

他说完之后就直直地看着我,眼底深处那点光烫得很。

来了,等了这么老半天,可算把尾巴露出来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周雅。

她脸上满是惊讶,像是没料到张伟会忽然把话题扯到房产证上去,嘴唇微微张着,目光在张伟和我之间来回跳了两下。

我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大红色的文件夹重新回到沙发跟前。

然后我当着两个人的面翻开文件夹,把里面那张房产证抽出来,摊在茶几上,权属人那一页清清楚楚地朝上亮着。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墙上挂钟的秒针都像是走得慢了些。

周雅盯着那页纸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

她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张伟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抽出来,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可里头透着一股子明确的、生理性的排斥。

张伟脸上的表情还没从刚才那副“深情款款”的假面具里完全撤出来。

他显然没有料到周雅的反应会是这个样子的,他愣了一下,又伸手想去抓她的手:“小雅,你……”

周雅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眼里的那些挣扎和迷茫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打碎了,碎得彻彻底底的,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清澈和清醒。

那眼神分明是在问:姑,你早就把这个人看穿了是不是?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瓷杯底磕在茶几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响。

我放下杯子,看着张伟开了口:“张伟,刚才那话我没听真切,你当着我的面再重新说一遍。”

我语气平得很,听不出喜怒,可客厅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掉了好几度。

张伟喉结上下滚了滚,为了那唾手可得的几百万的念想,他硬着头皮把声音抬高了一些:“我说……为了我跟小雅的未来,我想在房产证上加个名。男人得有个根,干起活来才有归属感和动力……”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我这时候已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了。

我把茶几上那张房产证拿起来,不紧不慢地翻到权属人那一页,然后用手指点了点那上面的名字,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亮在他眼皮子底下:“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的是谁。”

张伟眯起眼睛凑近去看,看清名字的那一秒钟,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劈了一下似的,瞬间委顿下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干净净:“这……这怎么可能?

你不是说这房子是买给小雅住的吗?凭什么写你的名字?”

我慢慢把房产证合上收进文件夹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房子是给她住的没错,可产权是我许琳的。我买的房子,我想写谁的名字就写谁的名字。想分我的家产,你做梦还没醒透呢吧。”

06

张伟彻底哑了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像开了间染坊似的精彩纷呈。

周雅僵在原地,她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房子的产权早就在她名下了,从来没问过我,我也一直没主动提过。

我拍了拍周雅的手背,语气放轻了一些,但里头的东西一点儿都没软:“小雅,房本我先拿着。

我不防你,但我得防着那些盯着这块肉不放、随时准备往上扑的畜生。”

说完我侧过头,像看一件不需要费力扔掉的东西一样斜眼看着张伟。

“加名字?你想让你的名字跟我许琳写在同一个本上?”

我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你觉着,你配吗?”

这话是我第二次甩在他脸上了。

上一回是在电话里为了那辆车,这一回是在我家客厅里为了这套房。

两次问的都是同一个字,配。

张伟那张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青,最后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彻底瘪了下去。

可他马上又涨起来了,羞辱和被戳穿的难堪在他脸上轮番滚动。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把脸上那层伪君子的面具一把扯下来摔在地上。

他从沙发上猛地弹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你耍老子!

你这个老妖婆!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周雅好,其实就是想把她当个木偶一样攥在手心里控制一辈子!

你根本没拿她当人看!”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周雅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嗓子都劈了:“周雅你睁大眼看清楚!

这就是你亲姑!她把房产捏得死死的,防贼一样防着咱俩!

她给你买车买房那都是在给你套狗链子!

想让你这辈子都离不开她,给她当牛做马!”

他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疯狗,浑身的毛都炸着,嘴里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丑态摆了一地。

周雅被他吼得浑身发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都在打颤。

可这一次,她的眼眶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眼泪流出来。

她就那样冷冷地看着张伟那张狰狞扭曲的脸,眼神里残留的温度在一寸一寸地剥离干净,像冬天的河面一层一层地冻上,最后结成了一整块冰。

等到张伟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头又重新回到了那种叫人窒息的安静里。

安静得连窗外楼下谁家电视里播放新闻的声音都隐约可闻。

一直沉默的周雅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清清楚楚的三个字从那片安静里浮上来,像一块薄冰砸在石面上:“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