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女眷中,忽然觉得那声音比刀磨石还刺耳。
我娘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冷。
“看着。”
我咬住舌尖,点了点头。
刑台上的刽子手还举着刀。
他的胳膊已经发抖,刀锋却不敢放下。
一场斩首,硬生生变成了认亲。
可我知道,这不是认亲。
这是我爹把满朝藏在衣冠底下的骨头,一根根敲出来给皇帝看。
第十四个名字,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第十五个名字,是太仆寺卿。
第十六个名字念出来时,跪下的是一位年轻翰林。
翰林被点中后,先是茫然,随后整张脸涨得通红。
“我父亲从未提过沈家。”
我爹抬头。
“你父亲为何不提,你该回去问他的牌位。”
翰林颤声道:“我不知此事。”
“你知不知,不改血脉。”
“可我入仕不过两年。”
“我表弟也只十三岁。”
翰林怔住。
我爹看向刑台后方那个少年。
“他读书只读到半本论语,今日却要陪沈家死。”
那少年原本一直低头,此时忽然抬起脸。
他嘴唇冻得青紫,眼里却亮得吓人。
“姑父,我不怕。”
我娘闭了闭眼。
我听见有女眷压着嗓子哭了一声。
我爹没有回头。
他只是翻过下一页。
“第十七个。”
这一次,他念出的名字让高棚下的监斩官彻底僵住。
“刑部左侍郎李沛成。”
也就是今日的监斩官。
满场目光像雪亮的钩子,齐齐钩住了他。
李沛成的袖子还停在半空。
他刚擦过汗,帕子湿了一角。
我爹望着他。
李大人,这回不是别人急。”
“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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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沛成迟迟没有跪。
高棚下的桌案挡住了他半截身子,却挡不住他一点点灰下去的脸。
朱笔滚到桌沿,啪嗒一声掉进泥水里。
那盏冷茶被震得晃了晃,茶面浮起一圈浑浊的纹。
“荒谬。”
李沛成终于挤出两个字。
“本官李氏,祖籍淮南,三代清贵,家中祠堂牌位俱在,岂会与你沈氏有半点牵连。”
我爹没有急着辩。
他把族谱往前翻了几页。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拖出细响,像有人在暗处慢慢磨牙。
“李家祖籍淮南不假。”
“但你祖母不是李家人。”
李沛成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爹念道:“沈氏旁支,女名兰因,永安三十年嫁淮南李氏三房。”
“其子李承裕,便是你父亲。”
“你出生时,沈家还送过满月银锁,锁背刻着一个成字。”
李沛成猛地拍案。
“住口!”
禁军的手同时按上刀柄。
皇帝没有动。
那一声住口落下后,反倒显得格外虚。
我爹抬起眼。
“锁还在吗?”
李沛成的呼吸重了许多。
我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自己走到悬崖边还不肯低头的人。
“在也好,不在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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