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的小宇在来基地之前,已经在家里把自己关了将近九个月。

九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出过家门。

白天拉紧窗帘,躺在床上刷手机,饿了叫外卖或者等他妈妈把饭端到门口。

他不跟父母同桌吃饭,不跟他们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有“嗯”“不要”“别管我”这几个词。

他妈妈有一次实在受不了,趁他洗澡的时候把他的手机藏了起来。

他发现之后,先是满屋子翻,然后突然安静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坐了上去。他家住十五楼。

他妈妈当场崩溃了,跪在地上求他下来,把手机双手捧着还给他。

从那以后,家里所有人都不敢再碰他的手机。

这样的孩子,还有救吗?怎么救?

答案,藏在护航的用心,藏在时间与爱的浇灌,以及破土而出的成长里。

来到基地的前三天,小宇几乎不说话。

训练的时候,别的孩子虽然不情愿但多少还在动,他就直直地站在队伍最后面,一动不动。

教导员喊他,他抬一下眼皮,然后继续不动。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

晚上熄灯之后,他的床铺上一直亮着一小块屏幕的光,有时候亮到凌晨两三点。

第四天,我们的心理咨询师试着找他聊聊。

她在咨询室等了二十分钟,小宇没来,她去找他,他躺在床上看手机,说了一句“没什么好聊的”,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

那时候基地几个教导员都觉得应该直接收手机、立规矩。

我说再等等。

不是说规矩不重要,而是你面对一个敢坐在十五楼窗台上的孩子,教育这两个字是没有意义的。

他压根不把你当回事,而且他什么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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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确认这一点的,是他来基地第九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是户外体能活动,绕着操场跑步。

小宇跑了小半圈就停下了,一个人慢慢地走。

带队的李教导员,看他一个人默默的走,就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别走了,跑起来。”

那个瞬间我站在大概二十米外,清清楚楚地看到小宇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开了。

他猛地甩开教导员的手,退了两步,然后吼了一声:“别碰我!”

整个操场都安静了。

他没有继续吼,也没有动手。

他就那么站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眶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一个一米七几的半大小伙子,就那么站在操场中间,眼泪淌了满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连忙安抚他去休息,并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我没看他,没碰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后,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说:“是,我们不懂。你要不要让我懂一点?”

沉默,又是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的话。

他说:“你们大人总是自以为是,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害怕。害怕走在人群里。”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已经认定我是个废物、是个傻子了,我讨厌你们看我的眼神。”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

小宇的父母都是很努力的人。

父亲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出差,一年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四十天。

母亲在银行工作,每天最早到岗、最晚离开。

他们对小宇的教育投入高到惊人,私立初中一年四万的学费,各种补习班、家教,光是初二那一年就花了将近七万块钱。

他妈妈说:“那时候他真的很乖,根本不用人操心。”

为什么乖孩子最后会出问题?

因为乖在很多时候并不意味着一个孩子健康、快乐、有主见;

只意味着这个孩子学会了压抑自己的需求来换取大人的认可。

小宇他小时候想学架子鼓,他妈妈说影响学习,他就不提了;

他想养一只仓鼠,他妈妈说脏兮兮的养那个干嘛,他就算了;

他考了班里第三名,他妈妈看了一眼说怎么不是第一......

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需要通过外界的反馈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如果孩子不断接收到的反馈是负面的、批评的、打压的,他会慢慢把这种评价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他会开始相信:我不够好,我不配被爱,我必须不断满足别人的期待才有资格存在。

这种信念一旦形成,会有两种走向。

一种是拼命努力,不断证明自己,成为所谓的完美主义者;

但这种人往往活得很累,而且一旦遭遇重大挫折,整个人会崩塌。

另一种就是像小宇这样,当他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那个标准的时候,他选择了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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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开始不去学校了。

一开始是一天两天,后来是一周两周,再后来就彻底不去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用手机把自己和那个让他痛苦的世界隔开。

然后问题就来了,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手机上。

在他父母看来,是手机害了小宇。

手机让他不睡觉,手机让他不出门,手机让他不学习。

只要把手机拿走,问题就解决了。

但他们不明白的是,手机从来不是问题的根源,它是小宇在那个阶段的唯一解药。

把手机拿走,等于把他唯一的精神支撑抽掉。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很多家长根本想不到。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上学,不出门,不社交,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羞耻感是巨大的。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他知道别人在议论他,他知道父母对他失望透顶。

这种自我认知是难以承受的,手机恰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逃避通道。

只要他盯着屏幕,他的大脑就被占用了,他就不用去想这件事。

理解这些之后,你就会明白,要帮助小宇走出来,任何表面上的行为都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有效的做法,必须从重塑他的自我价值感、重建他与人的情感连结、把选择权还给他这三件事入手。

在护航基地,我们对小宇做的工作,概括起来是三件事。

这三件事层层递进,每一步都建立在上一步的基础上,缺一个环节都不行。

一:接住这个人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收他的手机。

小宇显然注意到了我们不收手机这件事。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正靠在墙边打游戏,看到我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

我说:“没事,这个时间段你可以玩。”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分辨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确认我是认真的之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继续玩,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后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找他聊游戏。

我问他玩什么,他给我看,是一堆我看不太懂的界面。

我说你教我认认这些英雄,他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点活气儿。

我趁机说:“你知道为什么你游戏能打这么好吗?因为你愿意研究,你花时间琢磨了。这个专注力和学习能力,放在任何地方都好使。”

他没接茬,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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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真实的关系中找到价值感

接纳是基础,但光有接纳不够。

如果只是接纳而不引导,孩子很容易在舒适区里沉下去。

所以当小宇对我的戒备明显松动了之后,我开始推第二步。

我让小宇负责照看队伍里两个最小的孩子。

一开始他还说:“关我什么事,我不。”

但后来,孩子累的时候是他在鼓励,孩子哭的时候是他在哄,也是他在孩子累的时候给背回了宿舍。

那一刻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小宇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不是说他突然变得阳光开朗了,而是他那种“我跟这个世界没关系”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负责和认真。

为什么这件事对小宇有用?

因为它绕过了他所有的防御,直接击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个需求,被需要。

你可以跟一个孩子讲一百遍你是有价值的、你是最棒的;

但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当两个比他更弱小的孩子拽着他的衣角、看着他、依赖他的时候,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你有价值”,他感受到了。

价值感不是被说服的,是被体验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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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燃内驱力

小宇在基地待了大概六周之后,他的心理咨询师告诉我,小宇在最近的一次谈话中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从这里出去以后能干什么。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可能是一个迷茫的表达,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他开始思考未来了。

一个真正绝望的人是不会思考未来的,他已经对生活重新产生了希望。

我单独约他出来,边散步边随口问他有什么理想。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想过当摄影师,但我妈说学摄影没出息,花钱多,以后找不到工作。”

我接着说:“这样,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基地需要在家长群里发一个周报视频,记录孩子们的日常。

以前都是我在做,我看你视频剪辑也会一点,这个事以后交给你来负责,你敢不敢接?”

他想了想,说:“那我试试。”

“但是有一个前提,你自己做选择。你选摄影,就好好学摄影,别三分钟热度。

你选回去上学,就认真上学,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不替你选,你爸妈也不替你选。你自己选的,自己负责到底。行不行?”

他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变得主动了。

以前每天要三催四请,现在他不需要人喊了。

他会扛着一个手机支架满基地转悠,拍大家训练、吃饭、做活动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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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离开基地后,就返校了。

我当时的感受很难用语言形容;

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深的敬畏,对这个生命自我修复能力的敬畏。

我后来一直在想,小宇最关键的转折到底是什么?

是照顾那孩子吗?是负责摄影吗?是我跟他说的某句话吗?好像都不是。

那些都是引子,是触点,但它们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做好了铺垫;

让他感受到了安全、被接纳、被信任。

然后在那个基础上,给了他一个真实的责任、一个自主的选择、和一个够得着的希望。

很多家长问过我同一个问题:怎么才能让孩子有内驱力

他们期待的答案往往是一个可以立竿见影的方法、一个技巧、一个工具。

但我想说的是,内驱力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问题。

它是一个孩子整体的心理状态正常之后,自然会呈现出来的东西。

就像一颗种子,你把它放在合适的土壤里,给它足够的阳光和水,它自己就会发芽。

孩子从来不需要被改造,需要的是被看见,被理解;

然后在他准备好的时候,有人把手伸给他,说一句:

“我相信你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然后,他就会自己站起来,踏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