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转过来一条视频,标题很平实,但点开之后,我沉默了许久。
视频里一个满胳膊纹身的年轻人,坐在街边的小马扎上,低着头往纸上写字。
有人让他写一篇关于遗憾的作文,八百字,写完给报酬。
他接笔的时候挺随意的,旁边还有人在笑,大概是觉得这样一个“社会人”能写出什么来。
可他坐下之后,笔没停过。
他写,遗憾是十六岁那年骗了爸爸半个月的工资,沉甸甸的两千块;
他说要交补习费,却拿钱跑去纹了满胳膊的图案。
他觉得帅,觉得自己终于不一样了,终于不再是被校服裹得严严实实、扔进人堆里找不见的那个小孩。
他带着一胳膊青黑色的图案回家,心里甚至有点得意;
可那天,妈妈没骂他,只是哭了半宿,爸爸也没说什么,面色凝重的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奶奶颤颤巍巍翻出一个包了几层的旧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几百块钱,塞到他手里说,去洗了吧。
他没接,因为没脸接。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他们来护航基地的时候,身上带着各式各样的纹身,也带着各式各样的故事。
有个男孩告诉我,纹身是他在那群兄弟里的投名状,不纹就混不下去;
还有个女孩说,那是她和她男朋友爱的见证。
有一个男孩我至今记得很清楚,他来的时候十六岁,两条胳膊纹得密密麻麻,脖子后面纹了一个“恨”字。
我问他恨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再聊了几次之后他才说,爸妈离婚那天,他跟妈妈,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表示他要跟爸爸决裂。
于是他去纹了那个“恨”字。我说那后来呢?
他说后来爸爸根本没看见,因为爸爸有了新家庭,根本不怎么联系他了。
那个“恨”字,恨到最后只留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每次照镜子都是先看见它。
那像一个烙印,不断的提醒他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承担着更多痛苦。
这个写作文的青年也是。
他写到自己逃课去网吧,在烟雾缭绕里觉得自己活得很潇洒;
他写那时候的刺激,那种自以为是的帅。
可文章里紧跟着一句:“现在想想,什么都不算。”
这句话让我心疼,一个人要撞多少墙,才能回头看懂当年那一腔孤勇其实只是莽撞?
他也许终于看懂了,那时妈妈哭的不是钱,是心疼儿子的未来;
奶奶那个布包里裹的不只是钱,是老人家拄着拐杖赶过几次集、卖掉攒了很久的鸡蛋才凑出来的。
他只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妈妈唠叨,奶奶落伍,老师管得宽......
等什么都懂了,已经撞了不知道多少面南墙。
文章里有一段,我读了好几遍。
他写自己去找工作,修车厂干了三天,太累,跑了;
想去理发店当学徒,老板私下跟他说,顾客看到这身纹身会害怕,要不你去洗了再来。
他说:“我以前最烦穿校服,可现在,我连穿的资格都没了。”
校服这东西,穿着的时候谁都不喜欢。
一模一样的蓝白条纹,肥大的裤腿,被逼着拉上拉链的每个早晨,都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个模子里。
可校服,却是一个孩子身上最便宜也最贵的铠甲。
只要穿着它,不管成绩怎么样,至少孩子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去,还有人管他迟到没迟到、作业交没交。
直到走出校门后才会发现,这世界上真心为自己好的人,没几个。
很多孩子从护航基地走的时候,或者选择重新回到学校拼搏,或者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其中有个男孩临走前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说:“老师,我现在才明白,那个天天把我叫到走廊训半节课的班主任,原来是个好人。”
他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我没忍住,上前抱住了他。
那个街边写字的青年,他说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放学的学生穿着校服打打闹闹走过去,他会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拽。
他遮的不是纹身,是回不去的那几年。
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当年推开的东西有多贵重,却已经没法再伸手要回来的难受和遗憾。
整篇文章最打动我的,是最后一句。
他说以前听老人讲,打喷嚏是因为有人在想你,他每次打喷嚏都偷偷高兴,觉得是哪个女生在念叨他。
后来长大了,某一天在路上走着走着打了个喷嚏,他突然站在那儿愣了。
他说他忽然明白,念叨他的,是未来的自己。
是那个站在时间下游、什么苦都吃过一遍的自己,拼了命想朝十几岁的那个少年喊一声:
别那么做,你会后悔的!
可是,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喷嚏,还没落地就散了。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这个结尾。
这个年轻人,他的感受力和表达力,是很多坐在教室里舒舒服服写作文的孩子未必有的。
他的问题从来不是笨,不是不行,是他经历得太晚了。
他得先把坑都踩一遍,才知道哪儿有坑。
这个时间差,就是遗憾本身。
但话说回来,他能在街边坐下来,把那些结了痂的东西重新撕开,一个字一个字写给别人看,这不就是在往回走了吗?
他那篇作文被几十万人看到了,底下的留言一眼望不到头。
你去看,有多少人是在他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
那个年纪谁没干过几件蠢事,只不过有的人留在了皮肤上,有的人刻在了别的地方。
我干这行这些年,见到的孩子来来去去,来的第一面,眼睛里基本都是两样东西:
迷茫,还有一层很薄的麻木。
迷茫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麻木是因为碰的壁太多了,已经不太敢有什么期待。
但你跟他们待一段时间就会发现,那层麻木底下,全是没灭掉的念想。
每一个把自己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孩子,其实都在找一条能被看见、被认可的路,只是找错了路口。
他们不是废了,他们是走了弯路的树,造型不太好看,但根还扎在土里;
给他们点时间,给他们点支撑,自然能够重新生长和茂盛。
我在护航基地这些年,常跟家长们说,孩子的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会绕远路,会经历黎明前的黑暗。
很多孩子像这个青年一样,聪明、敏感,却在那几年里拼命想证明自己,用错了方式。
他们需要的,是在走到路口之前,有人蹲下来跟他们聊一聊那些图案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在他们碰壁之后往回看的时候,有人搭把手,帮他们把路重新捋一捋。
这也是青少年心理护航工作最大的意义所在。
人生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教育最珍贵的从不是事后补救的救赎,而是事前温柔的护航与正向的指引。
我们陪伴无数迷途少年走出认知误区,帮他们看清青春真正的价值,树立正向的三观;
让他们找准方向,懂得珍惜学业、敬畏成长、体谅亲情。
真正的青春帅气,是自律克制、向阳成长,是脚踏实地、不负韶华。
比起让孩子在社会的风雨里撞得头破血流、满身遗憾后才幡然醒悟,我们更希望在他们青春迷茫的路口,提前做好引导与托底;
让每一份年少的热忱,都能奔赴正向的远方,而非消耗在无谓的轻狂里。
我在想这个年轻人,他十六岁时妈妈哭湿的枕头,奶奶颤巍巍的手,这些东西会在以后无数个夜里找上他。
但他能写出来,就不算输。
他把那篇作文交出去的时候,某种意义上,他已经牵住了当年那个少年的手,带着他往回走了。
他写的不只是遗憾,他写的是一个人开始觉醒的那个瞬间。
未来的自己打了那么多喷嚏,你终于听见了一次。
那这一声,就不算晚。
做这行这么多年,我越来越信一件事:
没有人天生想变坏,也没有哪个孩子走进纹身店的时候想的是“我要毁了我的人生”。
他们只是在那个最需要被看见的年纪,用了最笨的方式去找存在感。
而我们能做的,是赶在他们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之前,先看见他们。
或者至少,在他们满身泥水地回过头来的时候,有个人能递上一块干净毛巾,说一句:
“没事,往前走就是。”
如果你也正站在某个路口,或者你的孩子正在那条路上迷茫,记得有人在做这样的事;
陪着孩子们走一段不那么好走的路,帮他们把那些未来会后悔的遗憾,拦下来一些,并且真正看到自己,找到自己。
在他耳边说一句“往回走吧,来得及”,这就是最好的护航。
而这件事,我们一直在做。
遗憾这篇作文,是活出来的;但活着,不只是为了写遗憾。
所有年少的轻狂,终会被岁月买单;所有当下的珍惜,终会成为未来的底气。
愿每一个正值青春的孩子,都能跳出肤浅的张扬,读懂成长的真谛。
有人为你护航,有人为你引路,不必用人生试错,不必留半生遗憾。
愿未来的你,回望青春时,没有叹息与怅然,只有不负时光、不负自己的坦荡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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