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的那个腊月,河南周口的李大爷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攥出了水。
这一年,李守成六十二岁。他这一辈子都在平原上刨食,连省界都没跨过。可为了那个五年前去云南倒插门的儿子李明远,他这回得出一趟远门。
五年前,儿子李明远说要入赘云南,娶个叫阿兰的哈尼族姑娘。送儿子那天,李守成背着手,老脸挂不住,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去了就好好给人家当女婿,别给咱老家丢人。”
可等到儿子背影看不见了,这老汉回到家,翻箱倒柜把儿子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摸出来,对着油灯看了大半宿。
头一年,电话还勤。
“爸,这边山好水好,阿兰一家子拿我当亲儿子待。”
第二年,电话就稀罕了。
到了第三年,只有过年发条不打紧的短信。
第四年,连短信也没了。
等到第五年,李守成再打那个号码,直接变成了空号。
村里闲汉嚼舌根子:“倒插门的儿子,那就是泼出门的水,早就不认咱这穷窝了。”
李守成嘴硬,骂别人多管闲事,可到了晚上,他睡不着,就坐在灶坑边,一遍遍摆弄那个旧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心里才有底;屏幕一黑,心就跟着沉到冰窟窿里。
转机出在腊月初八。李守成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
点开一看,是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丫头,站在层层叠叠的梯田边上,手里举着个纸壳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爷爷,我想你。”
李守成当时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赶紧回拨过去,那边却没人接。
那天晚上,李守成没犹豫,把家里那两只下蛋的羊牵去集上卖了,又从炕席底下摸出攒了五六年的五千块养老钱,一股脑塞进贴身布兜里。
邻居劝他:“老头子,云南山高路远的,万一人家混好了不想认你,你这不是自找难受吗?”
李守成脖子一梗:“他不认我,我也得去瞅瞅他是死是活。只要人还在,就是我的儿。”
从河南周口坐火车到昆明,又倒长途汽车去红河。这一路,李守成又是坐又是站,折腾了三天两夜。
到了元阳县城,天刚蒙蒙亮,大雾压在半山腰,像给梯田盖了层白被子。李守成背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照着照片背后的地址,挤上了去多依寨的小面包车。
那山路十八弯,绕得李守成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死死捂着嘴,硬是一口没吐。
司机是个热心肠,看老头脸色煞白,问:“大爷,这是去探亲?”
李守成点点头,嗓音哑哑的:“找儿子。”
司机叹了口气,没再多嘴。
车停在寨子口,飘起了小雨。青石板路湿滑,两边吊脚楼上挂着金黄的玉米串,远处有女人背着竹篓在山道上走。
李守成下了车,站在寨口,两条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动步子。
五年了。
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就像人间蒸发了。这一推门,万一听见的是噩耗,他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受得住?
他硬着头皮,拿着照片问路边晒辣椒的老人:“大爷,打听一下,阿兰家怎么走?”
老人听懂了“阿兰”,手往山坡上一指:“那栋木楼就是。”
李守成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石阶往上爬。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有个稚嫩的声音:“妈,门外好像有人。”
紧接着,“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李守成抬头一看,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
站在门口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根木棍挽着,脸蜡黄蜡黄的,瘦得脱了相。她怀里抱着一捆柴火,手背上全是裂口,脚上那双胶鞋裹满了黄泥。
李守成心里咯噔一下。这哪里是村里人说的“去享福的阔太太”?这分明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命人!
更让他眼晕的是,女人身后墙上挂着个相框。照片里,儿子李明远笑得憨厚,旁边站着这女人,怀里抱着个娃娃。
可照片下面,供桌上摆着个黑乎乎的小木盒子,前面还插着干枯的野草。
李守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阿兰?”
女人手里的柴火“哗啦”一声掉了一地。她盯着李守成,脸色煞白:“您是……爸?”
这一声“爸”,喊得李守成后背发凉。他死死抓着门框,指着那个木盒子:“明远呢?我儿子呢?死了?”
阿兰张了张嘴,没声了。
这时候,一个小丫头从屋里钻出来,瞪着大眼睛看李守成,小声喊:“爷爷。”
李守成低头一看,这孩子的眉毛、耳朵,简直跟李明远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的脚脖子细得像麻秆。
李守成想抱抱孙女,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哑着嗓子问阿兰:“你说实话,明远到底咋样了?”
阿兰蹲下身去捡柴火,捡到最后一根,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爸,他没死。”
李守成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阿兰站起身,指了指屋后头:“他在后屋呢。”
李守成一听,连路都走不稳了,踉踉跄跄地往后院冲。
后院有间低矮的小偏房,门虚掩着。一进门,一股子中药味儿夹着霉味扑鼻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床上躺着个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胡子拉碴,右腿上打着石膏和木板,左手耷拉在被子外面。
听见动静,男人艰难地转过脸来。
李守成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明远……”
床上的男人眼圈瞬间就红了:“爸……”
李守成扑过去,抓起儿子的手,摸到全是骨头茬子。他想骂,想打,可举起的巴掌最后轻轻落在了儿子头上。
“你个畜生!五年啊!你连个屁都不放,我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李明远嘴唇抖得像筛糠:“爸,我没脸见您。”
“没脸?”李守成吼道,“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你是偷了还是抢了?没脸回家看老子?”
阿兰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插嘴:“爸,您别怪他,是我拦着不让联系的。”
李守成猛地回头瞪着儿媳。
阿兰没躲,低声说道:“刚结婚那会儿,日子还行。后来我爹摔断了腿,我娘又中了风,家里的茶园也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明远为了还钱,去山上帮人修水渠,遇上塌方,腿砸坏了。”
说到这,阿兰哽咽了:“那时候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咬着毛巾不敢出声。他说想给您打电话,又不敢。他怕您知道了拿着棺材本来救急,更怕您觉得他倒插门混成了这副鬼样子,给您丢人现眼。”
李守成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
李明远把脸扭向墙里面,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淌。
阿兰接着说:“我也争气,想着只要我肯干,总能还清。可到了今年,朵朵都五岁了,连爷爷长啥样都不知道。那张照片,是我让孩子拍的。”
李守成这才明白门口那个小丫头为啥那么说。朵朵扒着门框,怯生生地说:“爷爷,爸爸天天对着你的照片发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守成心里那个疙瘩,在这一瞬间彻底碎了。
他这一路上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儿子嫌贫爱富不认爹,儿媳妇翻脸不认人,或者一家人在云南吃香喝辣把他忘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个被生活压垮的儿媳妇,是一个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而独自受罪的儿子。
李守成慢慢走到阿兰面前。
阿兰以为公公要动手,缩着脖子低下了头:“爸,对不起,是我们瞒着您。”
李守成抬起粗糙的大手。
阿兰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可那只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带着一丝颤抖。
“傻闺女,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阿兰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公公。
李守成长叹一声:“我以前心里别扭,总觉得儿子倒插门是老李家的屈辱。明远知道我这心思,所以遭了这么大的罪也不敢吭声。是我这老脸皮薄,害了你们啊。”
床上的李明远捂着脸,嚎啕大哭:“爸……”
李守成指着儿子骂道:“哭个屁!姓啥叫啥在哪住,那都是虚的!人活着,家就在!你把这事儿藏着掖着,那叫孝顺?让你媳妇一个人扛这么重的担子,那你算个什么男人?”
这话糙理不糙,像锤子一样砸在心窝子上。
阿兰捂着嘴,哭得身子直抖。
李守成看着她,语气软了下来:“以后别硬撑了。既然喊了我一声爸,我就不能让你白喊。这个家,还有我呢。”
那天晚上,阿兰熬了一锅红米粥。
桌子上的菜寒酸得很:一盘酸菜,几个烤土豆,一碟腌豆角。李守成吃得却比过年还香,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像是要把这几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朵朵坐在旁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偷看爷爷。
李守成从包里掏出那双带了一路的红色小棉鞋。那是他看着照片估摸着脚码买的。
朵朵把脚伸进去,稍微大了点,可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圈,小脸红扑扑的:“爷爷,暖和!”
李守成笑得合不拢嘴:“暖和就好。”
阿兰看着那双鞋,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吃完饭,李守成把贴身布兜里的钱全掏出来,那五千块钱带着体温,啪地拍在桌子上。
阿兰急了,要把钱推回去:“爸,这钱我们坚决不能要!”
李守成按住她的手:“这钱不是给你花的。明远治腿要钱,朵朵上学要钱,家里买米买油都要钱!”
“可这是您的棺材本啊……”
“我都人都在这儿了,还要什么棺材本!”李守成虎着脸,“你别把我当外人。我是明远的亲爹,也是朵朵的亲爷爷。家里遭了难,我要是站一边看着,那我不成畜生了?”
阿兰的手僵在半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明远在床上哑着嗓子喊:“阿兰,收下吧。以后咱两口子一起还爸。”
李守成瞪眼:“还什么还?你先把腿给我养好!你要真想还,就给我好好活着,别再玩什么失联!”
那一晚,李守成睡在外屋的竹床上。
山里的风硬,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里屋李明远低声说:“老婆子,我爸老了,还得让他跑这一趟,我真不是东西。”
阿兰安慰道:“别说了,爸来了,我看你精气神都好了。”
李守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眼泪顺着皱纹流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一大早,李守成就要跟着阿兰去茶山。
雾还没散,茶树一排排长在坡上。阿兰背着背篓走得飞快,李守成跟在后面,累得呼哧带喘,但一声累也没叫。
阿兰回头看了一眼,心疼地说:“爸,山路滑,您慢点,别摔着。”
李守成摆摆手:“我在平原种了一辈子地,山地我不懂,但我可以学。”
阿兰笑了。那是李守成第一次见她笑,虽然脸上还有菜色,但笑得真好看。
半个月后,李守成给河南老家的邻居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照看下家里的院子。
邻居在那头问:“老李啊,你啥时候回来?”
李守成看了一眼屋里正在练习走路的李明远,看了一眼院子里穿着红棉鞋跳皮筋的朵朵,又看了一眼灶台前忙碌烧水的阿兰。
他对着电话说:“晚点回。这里也有家,我得守着。”
邻居愣了一下:“你真不嫌儿子倒插门了?”
李守成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豁达:“以前嫌,那是我是老糊涂。儿子走到哪儿,哪儿有他惦记的人,哪儿就是他的根。”
挂了电话,朵朵跑过来,把一张纸塞进爷爷手里。
纸上画着三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爷爷别走。”
李守成蹲下身,一把将孙女抱进怀里,胡子扎得朵朵咯咯直笑。
阿兰站在门口,轻柔地喊了一声:“爸,吃饭了。”
这一声“爸”,喊得比第一次顺溜多了,热乎多了。
李守成应了一声:“来了!”
他忽然想起来,来之前他想着是来把儿子带回河南的。可到了云南,见到儿媳妇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家,不是生来就有的,是用心认下来的。
这五年的音讯全无,不是儿子把爹忘了。
而是一个穷得只剩尊严的男人,和一个咬牙死撑的女人,把苦水都往肚子里咽。
李守成走进屋,坐在儿子床边,给朵朵夹了一块最大的土豆,又给阿兰盛了半碗稠粥。
大道理不用讲了。
一家四口围着一张旧木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窗外的山雾一点点散去,阳光洒了进来。
李守成看着眼前这几张脸,心里就剩一个念头:
这趟来得晚了。
但万幸,人还在,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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