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南大地的红色叙事当中,很多人的目光会更多投向长征途经的地域,投向那些规模宏大的武装斗争叙事,而那些从西南边疆出发,远赴千里之外投身救亡事业的普通革命者,常常容易被淹没在宏大历史叙事的缝隙之中。肖朝汉的一生,恰恰属于这样一类容易被忽略却极具样本价值的革命个体。我认为,读懂肖朝汉,不只是读懂一个地方党史人物的个人传记,更是去理解上世纪三十年代,一批接受新式教育的边疆知识青年,如何冲破地域、乡土的束缚,把个人命运和整个民族的危亡紧紧绑定在一起。
他的人生轨迹串联起北平学生救亡浪潮、延安抗大的干部培养、华南敌后游击战争,从滇西凤庆的山野坝子,走到华北的学生街头,再到东江两岸的抗日战场,短短二十九年的生命,完整映照出全民族抗战爆发前后一代进步青年的精神轨迹。今天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不能仅仅把他简化成一句 “坚贞不屈英勇就义” 的烈士评语,而是需要放回具体的时代环境,看见一个乡土出身的读书人,如何一步步完成思想觉醒,看见敌后游击环境下革命者所要承受的现实困境,看见那些远离故土、埋骨他乡的边疆儿女,为民族解放付出的沉重代价。
肖朝汉生于 1910 年,家乡是顺宁县勐习乡大寨村,也就是今天临沧凤庆县勐佑镇。这片土地处在茶马古道的滇西通道之上,山高谷深,交通闭塞,在那个年代,普通人家子弟想要走出大山,要跨越重重现实阻碍。少年时期的肖朝汉,先后就读本地观音寺小学、顺宁中学,之后远赴省会昆明进入昆华中学读书。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云南,新旧思想剧烈碰撞,旧式乡土社会的传统伦理,和来自内地的新文化、新思潮不断交织碰撞。我认为,早年在昆明求学的这段经历,是肖朝汉思想萌芽的重要阶段。身处省城,他得以接触进步书刊,目睹时局动荡,目睹国土不断沦丧带来的社会阵痛。
1932 年,他参与昆华中学学生运动,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校园风潮,而是青年学生对社会不公的自发反抗,也正是在这样一次次现实斗争当中,他开始跳出个人前途的狭小视角,开始思考国家与民族的出路在哪里。
对于当时的有志青年而言,北平是全国思想浪潮的中心。1933 年,肖朝汉考入北平朝阳大学,离开西南故土,远赴华北求学。从云南边陲走到北平,在交通条件简陋的民国时期,这是一段漫长艰苦的旅程。来到北平之后,华北的时局已经急剧恶化,日本步步紧逼,华北危机日益深重,国土沦丧的现实已经摆在所有爱国青年面前。
1935 年,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爆发,北平各大高校学生走上街头,抗议当局妥协退让,呼吁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肖朝汉亲身参与这场影响全国的学生救亡运动。我始终觉得,一二・九运动对于大批青年的意义,不只是一场游行示威,更是一次思想上的淬炼。很多青年在此之前只是在书本上接收爱国理念,而走上街头直面军警、直面民族危亡的现实,让他们真切意识到,读书人的报国,不能只停留在书斋纸笔之间。
正是在北平的革命浪潮洗礼之下,肖朝汉的思想完成关键转变,1936 年,他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随后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就此成为凤庆历史上第一位共产党员。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史实细节,地方党史资料当中,早期个别记述对肖朝汉的入党时间存在不同说法,凤庆党史研究部门后期经过多方史料考证,结合档案、口述史料比对,对其入党时间、革命经历做了校正确认,这也是地方党史研究对待革命人物严谨性的体现,我们今天叙述他的生平,主要采信经考证之后的主流党史记述。
一个来自滇西边疆的青年,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完成入党,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时代代表性。彼时,云南本地党组织发展尚处在艰难阶段,很多边疆青年没有在家乡接触到党组织,而是通过外出求学,在北平、上海这些思想运动的中心接受马克思主义,确立自己的信仰。乡土出身不再是束缚,大山里走出来的青年,把自己的命运汇入全国革命的洪流。
1937 年初,全面抗战尚未正式爆发,受北平地下党组织派遣,肖朝汉奔赴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第二期学习。抗大在陕北的窑洞里办学,物质条件极度艰苦,没有完备校舍,物资匮乏,但是这里汇聚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进步青年,系统学习革命理论、游击战术、群众工作方法,为全国各个敌后战场输送骨干干部。我认为,延安抗大的学习经历,是肖朝汉从一名进步学生,转变为成熟革命工作者的关键转折点。
在北平的时候,他更多参与城市学生运动,擅长宣传鼓动;在抗大,他系统学习敌后斗争的实践经验,懂得如何发动底层群众,如何在复杂环境开展统一战线工作,如何开展游击武装斗争。结束抗大学习之后,他先留在陕甘宁边区参与抗日游击相关工作,在陕北的土地上,完成从学生干部向军政干部的转型。
1938 年,抗日战争局势急剧恶化,日军大举南下,华南局势告急。党组织根据时局需要,派遣肖朝汉南下广东,投身华南敌后抗战。1938 年 10 月,日军在大亚湾登陆,广州迅速沦陷,国民党正规部队纷纷后撤,华南大片国土落入敌手。在这样的危局之下,中共广东省委提出,要在东江一带开辟敌后游击战场,发动沦陷区民众开展抗日斗争,填补正规军队撤退之后留下的斗争真空,广东青年抗日先锋队成为敌后救亡的重要力量,肖朝汉加入这支队伍,同时创办抗日先声社,以笔为武器,开展抗日宣传工作。
东江沦陷区的斗争环境,远比很多人想象的更加残酷。这里靠近广州,日军控制主要城镇、铁路公路交通线,广九铁路、周边公路是日军重要运输通道,日伪军频繁扫荡,敌我力量对比悬殊,敌后工作者没有稳固后方,只能依靠乡村群众的掩护辗转活动。武装力量装备简陋,弹药、粮食补给都极其困难,既要面对日军的军事围剿,又要处理地方各色武装势力,统一战线工作错综复杂。
肖朝汉在增城、博罗一带开展工作,一方面做舆论宣传,印刷传播抗日刊物,深入乡村向普通百姓宣讲抗日道理,动员普通民众参与救亡;另一方面参与组建游击武装,带领游击小分队开展敌后袭扰行动。史料记载,他曾经率部夜袭塘美火车站日军兵营,组织力量破坏广九铁路沿线桥梁公路,打击日军交通补给线,以此牵制日军兵力,给日军制造现实威胁。
敌后斗争不只有战场上的交锋,还有生存层面的重重磨难。在游击辗转的过程当中,肖朝汉和身边的战友都曾染上传染病,在缺医少药的沦陷乡间,只能依靠当地群众掩护休养,随时面临暴露的风险。也是在共同的烽火斗争之中,肖朝汉与一同从事抗先队工作的莫惠娴结为革命伴侣,两个投身救亡事业的年轻人,在生死难料的敌后战场相互扶持,继续坚持斗争。
我常常会去思考这样的历史细节,很多革命叙事习惯于把革命者塑造成完全剥离个人情感的符号,但真实的历史当中,他们同样拥有普通人的情感,只是家国大义摆在最前面,个人幸福随时要为民族救亡做出牺牲。他们身处敌占区,没有安稳的生活,每一次相聚都伴随着巨大的危险,这样的情感,也成为那段苦难岁月里真实的底色。
1939 年,局势进一步恶化,东江地区日军加大对乡村游击力量的搜捕清剿。当年 10 月,肖朝汉前往沈园西村开展统战工作,试图团结地方进步力量共同抗日,行动途中遭到日军骑兵包围,不幸被捕。日军很快识别出他是当地中共抗日武装的核心人员,认定他掌握敌后党组织、游击队伍的关键信息,于是动用多种酷刑对他进行逼供,妄图从他口中获取情报,摧毁当地的抗日力量。
关于肖朝汉狱中斗争的细节,留存有他的绝笔文字,这是非常珍贵的一手史料。在酷刑折磨之下,他没有屈服,既没有泄露组织人员信息,也没有接受敌人的威逼利诱。在狱中写下的文字里面,他一面流露出对远在云南凤庆的父母双亲无法尽孝的愧疚,一面立下为抗击日寇万死不辞的誓言,嘱托党组织和乡亲不必为自己牺牲感到悲痛,希望同志们坚持战斗,直至取得抗战最终胜利。
“我肖朝汉死不龟” 一语,既是表明自己宁死不归,绝不背叛信仰的决绝态度,也是留给战友最后的嘱托。在生与死的抉择关口,一个从滇西大山走出来的青年,用生命守住一名共产党员的气节。1939 年 11 月,受尽酷刑的肖朝汉英勇就义,年仅 29 岁。
这里有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历史细节,肖朝汉牺牲在千里之外的广东增城,战火纷飞的年代,通信条件极差,信息传递艰难。他牺牲之后,家乡凤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清楚他最终的下落。故土的亲人,只能得知他远赴北方参加革命,之后便杳无音信。直到四十多年之后,经过广东增城当地党史部门、临沧地方行署多方史料梳理核实,1981 年,肖朝汉正式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四十二年的时间鸿沟,足以让一代人老去,家乡才最终确认这位游子已经埋骨他乡。
我认为这件事很有象征意义,在近代革命当中,有大量像肖朝汉这样的边疆儿女,告别故土奔赴国难,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故乡,战火隔断音讯,家乡父老数十年都不知道他们的最终结局。他们不是发生在家乡土地上的战斗英雄,他们把热血洒在了千里之外的抗日前线,很容易被地方记忆所淡忘,而党史工作者的考证、烈士身份的追认,本质上就是历史对这些无名远行的报国者的回望与告慰。
今天,在凤庆勐佑大寨,肖朝汉故居、烈士雕像被保留下来,成为当地重要的红色教育基地,大山深处的故土,终于拥有了纪念这位远行游子的实体载体,家乡的后人可以站在这里回望他短暂壮烈的一生。但是我同时也认为,纪念肖朝汉,不应当仅仅停留在参观故居、诵读烈士事迹的层面。我们更应当思考,这个人物留给今天的精神启示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提起抗战英烈,第一印象往往是出身军旅,手握钢枪冲锋陷阵的战士。肖朝汉不一样,他原本是一名读书人,从小学到大学,接受完整新式教育,摆在他面前原本有另一条人生道路,他可以留在北平读书,或者回到云南故土,谋一份安稳体面的职业,安稳度过一生。
可是在民族危亡的时代浪潮之下,他主动放弃这条安逸的道路,主动选择最危险的人生方向。从北平学生运动,到延安窑洞学习,再到华南沦陷区的敌后游击,他的人生轨迹,是不断向着危险的地方前行。我认为,这恰恰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最可贵的地方,读书不是为了个人安身立命,而是为了整个民族的存续。
同时,肖朝汉的人生,也为我们理解边疆地区的革命史提供不一样的视角。长久以来,不少人会有一种刻板印象,认为西南边疆的革命,更多是外来力量传入带动,本地青年只是被动参与。肖朝汉的经历告诉我们,边疆青年同样具备思想觉醒的主观能动性,他们走出大山,奔赴全国各地,主动接受进步思想,之后投身全国范围的革命斗争,把边疆儿女的担当带到全国各个战场。边疆不是革命的旁观者,边疆的青年,同样是民族救亡事业当中不可缺少的力量。
当然,我们看待历史人物,也需要回到历史条件本身,不做脱离时代的理想化拔高。肖朝汉牺牲的时候,东江敌后游击斗争还处在艰难的初创阶段,敌后武装力量弱小,斗争环境极端恶劣,他所开展的工作,更多是宣传动员、统战策反、小规模游击袭扰,没有大规模的正面作战战绩。
但是我们评价一位革命烈士,不能只看战果大小,要看他所处的历史位置,要看他所承担的风险。在敌人占领的核心区域从事地下与游击工作,每一日都行走在生死边缘,被捕之后面对酷刑坚守信仰,本身就是极为珍贵的精神丰碑。
回望历史,我们也能看见,像肖朝汉这样牺牲在异乡的革命者,不是孤例。全民族抗战时期,无数青年告别故土,奔赴全国各地战场,很多人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家乡。他们的名字,有的被完整记录在档案史料之中,也有更多人,永远消散在战火之中,连姓名都没有留存下来。
今天我们能够读到肖朝汉的完整故事,得益于广东、云南两地党史工作者数十年间,对地方史料的搜集、考证、梳理,很多细节,是从零散档案、亲历者口述当中一点点打捞出来的。地方党史的价值,正是把这些宏大叙事容易遗漏的个体生命重新打捞出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年轻人,从滇西的茶马古道坝子出发,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民族解放的事业。
站在当下回望八十多年前的烽火岁月,我觉得肖朝汉留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就是普通人与时代的关系。一个人的力量,放在宏大的历史洪流当中,是渺小的,但是无数普通人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就会汇聚成改变民族命运的力量。
肖朝汉只是一个普通的边疆青年,没有显赫家世,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战功,但是在民族危亡的关口,他守住了信仰,守住气节,用二十九岁的生命完成自己的报国选择。今天我们重述他的故事,不只是缅怀一位烈士,更是提醒我们,无论身处什么样的时代,个体永远可以拥有自己的精神选择,家国大义,从来都不是遥远空洞的词汇,它就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抉择之中。
岁月流转,勐佑镇的山野依旧,当年的战火硝烟早已消散。肖朝汉再也没有回到故乡的土地,但是他所代表的信仰与气节,跨越山海,重新回到了他出生的这片坝子。而跨越千里的两地记忆,云南凤庆与广东增城,共同保存着这位边疆共产党员的生命印记,一段跨越山河的报国故事,也得以长久留存,被一代又一代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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