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戒烟第六十天,在工地的脚手架上蹲着,看底下的人像蚂蚁一样搬砖。他摸了摸裤兜,空的。那个凹进去的方形痕迹还在,像一块长进肉里的疤。

六十天前他戒的烟。不是因为老婆唠叨,也不是因为体检单上那个"肺纹理增粗",是因为他那天下班路过小学门口,看见儿子蹲在台阶上写作业,铅笔断了,拿牙啃着削。他走过去,儿子抬头看他,鼻尖上沾着橡皮屑,说了句:"爸,你身上好臭。"

那天晚上他把剩下半包红塔山泡进茶杯里,烟丝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溺死的虫子。他对自己说,戒了吧。

头三天最难。手指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像少了根骨头。他咬着筷子上班,叼着吸管睡觉,工地上的老王笑他:"你叼个棒棒糖得了。"他没搭理。第四天开始不停咳嗽,咳出来的痰是黑的,把他自己吓一跳。工友说这是肺在排毒,他也不知道真假,只是每天早上蹲在厕所隔间里咳半天,咳得眼泪汪汪的,捏着纸巾看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十五天的时候破了功。那天下大雨,工地停工,他在出租屋里躺着,窗外雨点子砸铁皮棚的声音吵得人烦躁。老婆带儿子回娘家了,屋里空得像棺材。他翻遍了所有口袋,最后在床板缝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应该是很久以前掉进去的。他捏着那根烟坐在床沿上,打火机按了三下,火苗蹿起来,烟头燃了。

他只吸了一口。呛得猛咳,咳得弯着腰,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他把烟摁灭在手心里,烫出一圈焦黑的印子。

那天之后他再没碰过烟。不是不想,是想的时候就去干活,把钢管搬得叮当响,手上的力气用完了,心里的瘾就淡了。他渐渐发现一种规律,烟瘾像涨潮,汹涌一阵就退下去,只要熬过那十分钟的浪头,后面就是一片干滩。

第三十天,他发现自己的味觉回来了。吃饭能吃出菜里的盐味和糖味,他老婆炒的白菜他以前觉得跟水煮的一样,那天居然吃出了甜,一连添了三碗饭。老婆瞪他:"你别撑着了。"他嘿嘿笑,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第四十五天,他开始长胖。下巴圆了一圈,皮带扣往里挪了一个眼。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眼白比以前干净了,不像蒙着一层黄翳。他站在镜子前看了挺久,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有点陌生,但陌生得让人高兴。

第六十天,他蹲在脚手架上,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儿子前几天塞他口袋里的。他含着糖,看底下的人来人往,忽然就悟了。

能戒掉烟的男人,只有三种。

第一种是被怕住了。他认识一个出租车司机,咳了大半年不见好,去医院一拍片子,医生说再抽下去肺就废了。那人当场把兜里两条中华扔进垃圾桶,从此一根没抽过。怕死,怕躺在病床上插管子,怕老婆改嫁儿子叫别人爸。恐惧是戒不掉的刀,悬在脖子上谁都得低头。

第二种是被爱住了。工地上有个钢筋工老刘,戒了四回没戒掉,第五回是真戒了。问他为啥,他说女儿上高中那年给他织了条围巾,围巾口袋里塞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爸你少抽点烟,我想你多陪我几年"。他那天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打那以后烟一掏出来就看见那张纸条上的字。爱比怕更狠,怕还想着躲,爱让你无处可逃。

第三种,是自己想通了。就是他这种。不是被谁逼的,也不是被什么吓的,就是有一天突然觉得,烟这个东西,它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它什么。你没它照样活,它没了你照样烧。你以为你是在跟它较劲,其实你是跟自己较劲。较劲较明白了,烟就是个纸卷裹着草,点着了冒股烟,散在风里什么都不剩。

他含着棒棒糖从脚手架上下来,有人递烟给他,他摆摆手。那人说:"老赵你真戒了?"他说:"戒了。"那人又问:"咋坚持的?"他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想了想说:"不是因为坚持。"

"那是因为啥?"

他把糖纸叠了叠塞进裤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因为想明白了。烟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东西拿住。"

晚上回到家,儿子扑过来抱他,鼻尖凑到他衣领上闻了闻,说:"爸,你今天没抽烟,是橘子味的。"他把儿子举起来,举过头顶,儿子笑出了声。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铲子碰锅的声响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白气。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张橘子味的糖纸,忽然觉得这六十天像一场漫长的出殡。他把自己心里那个抽烟的自己埋了,埋得不声不响。坟头长出来的东西,他自己也认不太清,但摸着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