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德柱蹲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攥着半截水管,指节发白。
他刚下班回来,发现庭院角落里那根接雨水浇花的水管被人动过了。接头处多了个三通,一根崭新的PVC管沿着墙角埋进土里,穿过两家之间的矮栅栏,直通隔壁张总家的后院。
张总的泳池在那边。
赵德柱蹲了十分钟,腿都麻了。他抬头看了看隔壁那栋三层小洋楼,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笑声和音乐声。今天是周六,张总又请了朋友来家里聚会,泳池边的烧烤架飘过来一阵肉香。
他老婆林素素趴在厨房窗台上喊他:"柱子,饭都凉了,你蹲那看啥呢?"
赵德柱把水管攥得更紧,喉结动了动:"没啥,水管有点漏,我看看。"
他把那截管子重新接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屋。
林素素把一碗稀饭和半碟咸菜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刷手机。赵德柱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隔壁张总家今天又来人了吧?"
"嗯,听说请了十几号人。"林素素头也没抬,"人家有钱,一周换一波朋友,咱们哪比得了。"
赵德柱没说话,又扒了两口。
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张总的大嗓门:"老赵!老赵在家没?"
赵德柱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张总端着一杯红酒站在矮栅栏那边,脸上挂着那种社交场上练出来的职业热情:"老赵,今天我家开了泳池派对,你过来喝一杯?顺便——"
他朝赵德柱家那根水管努了努嘴:"我前天让师傅接了你家水管通我家泳池,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主要是最近市政供水压不够,我家那个泳池你知道,三千多方的水,光靠水龙头得放三天三夜。你这根水管是接屋顶雨水储蓄罐的吧?我看你那罐子存了不少水,反正你也用不完,借我用用,咱们邻居嘛——"
赵德柱的嘴角扯了扯,想说点什么。张总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边走边摆着手:"用完我让师傅给你接回去啊!回头请你吃饭!"
栅栏那头的院子里爆发出哄笑和掌声。有人在弹吉他,有人跳进泳池溅起大片水花。
赵德柱站了片刻,回屋坐下,拿起筷子。
林素素忽然抬起头:"他用咱家水了?"
"就一点雨水,没事。"赵德柱说。
"那雨水是我存着浇花的!今年夏天这么旱,园子里的月季都快干死了——"
"没事,"赵德柱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再想想办法。"
林素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一声:"赵德柱,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都骑到你头上来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德柱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稀饭喝干净,起身去洗碗。
厨房窗外正对着隔壁的泳池,灯光把水面照得碧蓝透亮,波光映在赵德柱脸上,一晃一晃的。他看见张总搂着一个穿比基尼的年轻女人站在池边,大笑着一脚把她踹进水里,满院子都是尖叫和欢呼。
赵德柱把洗碗水倒进池子,又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他擦干手,走到客厅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储藏间门前,蹲下来,从鞋柜最深处摸出一把钥匙。
林素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又翻什么破玩意儿?"
"找点旧东西。"赵德柱说。
他打开储藏间的门,里面堆满了搬家时没扔的杂物。赵德柱扒开几个纸箱,从最里面拖出一个铁皮箱子,锁头已经锈了。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咔嗒一声弹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塑封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一小包白色粉末,贴着标签,手写的日期和重量。
二零一八年七月,五公斤,食用碱。
二零一九年三月,十公斤,食用碱。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二十公斤,食用碱。
赵德柱的手指从那些袋子上一一划过,最后停在一个没有贴标签的袋子上。袋子沉甸甸的,至少十斤。
他提起那个袋子,把铁皮箱子重新锁好,推进杂物堆深处,关上储藏间的门。
林素素已经回卧室了,关着门,灯灭了。
赵德柱拎着那袋东西走到院子里。隔壁的派对还在继续,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喊张总的名字,齐声唱生日歌。赵德柱看了看腕表,十一点四十分。
他蹲在自己家那根被接了三通的水管前,打开袋口,手指捏起一小撮粉末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无色无味。
他从厨房拿了个漏斗,接在水管三通的那个入口处,把袋子里的粉末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粉末顺着水流的方向,沿着那根埋在地下的PVC管,无声无息地流向了隔壁。
十斤,全灌进去了。
赵德柱把空袋子团成一团揣进口袋,拧好水管接口,拍了拍手上的残粉。隔壁忽然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有人在喊:"张总!再开一瓶!"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回屋。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渐渐平息,音乐声停了,人声散了,只剩下深夜的虫鸣。林素素背对着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赵德柱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
隔壁院子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跟着是张总嘶哑的喊声:"操!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然后是更多的人尖叫,水花四溅的声音,有人跌跌撞撞跑动的声音,玻璃杯碎掉的声音,一个女人哭着喊:"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赵德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安静了。他起床刷牙,煮了稀饭,把林素素的份温在锅里。
他推开院门。
隔壁院子里,那个三千多方的碧蓝泳池,变成了一池浓稠的、诡异的紫红色。
水面上浮着一层黏腻的泡沫,颜色还在慢慢变化——从紫红往深蓝过渡,像打翻了调色盘,又像是某种化学反应正在疯狂推进。泳池边的白色瓷砖上溅满了同样的液体,干涸后留下一道道无法擦拭的痕迹。
张总光着脚站在池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几个朋友披着浴袍,头发湿淋淋的,脸上身上全是星星点点的紫色斑块,像得了某种怪病。
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她的长发末端像被染过一样,一缕一缕地滴着紫色的水。
赵德柱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静静地看着。
张总猛地转过身,隔着矮栅栏盯住了他。
"赵德柱。"张总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家的水管——"
赵德柱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很平静地说:"张总,你说我家的水管怎么了?"
"你往里面倒了什么?"
"倒东西?"赵德柱歪了歪头,"张总,那根水管是接我家雨水罐的。你要用,我都没吭声。我往我自己家的雨水罐里倒东西,犯法吗?"
张总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猪肝色,脚趾在地面上抠了抠,半天没接上话。
赵德柱端着粥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张总,忘了提醒你。食用碱遇到你泳池里加的那些消毒剂和除藻剂,反应出来的颜色不太好洗。你那些朋友身上沾的——得赶紧去医院,拖久了可能留疤。"
身后传来张总摔手机的声音。
赵德柱把门关上,碗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聊天群。群里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头像全黑,另一个是艘游轮的图标。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准备动手。
手机立刻震动。黑色头像回复了一个字:等您三年了。
游轮图标回复:收到。
赵德柱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厨房窗前。窗外,隔壁院子里乱成一团,张总正对着电话吼着什么,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冲进来。
泳池里的水还在变色,从深蓝往墨绿蔓延。
赵德柱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水很凉。
第2章
三天后,张总家的泳池被抽干了。
抽出来的水是墨绿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碱味,淌进市政下水道的时候,路过的邻居都捂着鼻子绕道走。张总请了专业公司来清洗池壁,洗了三遍,瓷砖上还是留着淡淡的一层紫色印子,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那几个朋友里有两个住了院,身上起了大片皮疹,医生说至少得养一个月。张总赔了医药费,又赔了精神损失费,前前后后搭进去小二十万。
赵德柱每天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吃稀饭咸菜,照常被林素素数落没出息。
只是每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隔壁张总的目光透过二楼的窗户钉在他后背上,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赵德柱没回头看过。
第四天晚上,赵德柱下班回家,发现自家院门被人踹了一脚,铁皮门上多了个凹坑。院子里那根雨水管被人从根部剪断了,断口齐整,明显是钳子剪的。墙上还被人用喷漆写了两个字:等着。
林素素站在院子里,抱着胳膊,脸拉得老长:"赵德柱,你跟我说实话,隔壁泳池那事是不是你干的?"
赵德柱把自行车停好,弯腰捡起地上被剪断的水管看了看:"不是我。"
"不是你?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天天盯着咱家看?为什么咱家门上被人喷字?"
"可能是误会。"
"误会?"林素素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赵德柱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小区都在传,说我嫁了个怂包不说,还是个阴险小人——背地里往人家泳池里下药!你现在在小区里都成笑话了你知不知道?"
赵德柱把断管扔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让他们传吧。"
"你——"林素素气得脸通红,"行,你就窝囊吧。我告诉你,下个月我妈过寿,你要是还这副德行,别怪我当着全家的面跟你翻脸。"
她摔门进屋了。
赵德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带着隔壁张总家新换的消毒水味道。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聊天群,黑头像昨晚发了一条消息:陈氏的底摸清了,账面缺口三点七个亿,他们正在找人接盘。
赵德柱回了一个字:等。
他抬头看了看隔壁二楼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张总的半张脸,他在打电话,表情很激动。
赵德柱收回视线,进屋睡觉。
又过了两天,赵德柱在公司午休的时候,前台小妹跑过来敲他的工位:"赵哥,有人找。"
赵德柱抬起头。前台小妹身后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请问是赵德柱先生吗?我是张总的法律顾问,姓王。"
赵德柱把饭盒盖好,站起来:"什么事?"
王律师把他带到楼下的咖啡厅,要了两杯美式,推了一杯给赵德柱:"赵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张总家里那件事,造成了他个人和朋友的直接经济损失约二十二万元,还有两名人员住院的医疗费和后续护理费——"
"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律师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水务公司出具的水质检测报告。我们在您家的雨水罐和连接管道里均检出了高浓度食用碱成分,与张总泳池水中的成分完全一致。这是证据链,赵先生。"
赵德柱没有动那份文件。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下眉。
"所以呢?"
"所以张总的意思是,您承担全部损失,再公开道歉,这件事就算了。否则——"王律师的手指敲了敲那份文件,"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恶意损坏他人财产,加上造成人身伤害,您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赵德柱放下咖啡杯,看着王律师的眼睛:"王律师,你知道什么是入户盗窃吗?"
王律师的笑容僵了一下。
"张总私自撬开我家院子的水管接口,未经允许把我家的私有供水设施接入他家,这叫非法侵占他人财产。"赵德柱的声音很平,"我有监控录像,从张总师傅施工那天起,全程清清楚楚。你确定要走法律程序?"
王律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表情。
赵德柱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告诉张总,池子的事我不追究了,让他把那根管子接回去。以后别碰我家东西,这事就翻篇。"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赵德柱发现院门上的喷漆被人擦掉了,墙上留下一片白乎乎的腻子痕迹。那根被剪断的水管也重新接好了,接口处缠着崭新的防水胶带。
林素素难得给他盛了一碗汤,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今天物业来修的,说是小孩子淘气。隔壁张总也让人把栅栏那边的管子拆了,还送了一箱水果过来——你说他这是唱的哪出?"
赵德柱喝汤,没说话。
饭后他回到储藏间,打开那个铁皮箱子,又看了一眼那些贴着标签的塑封袋。二零一八年七月,五公斤。二零一九年三月,十公斤。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二十公斤。
他数了数,缺了一袋。
十斤。
他把箱子锁好,推回去。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发现箱子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发黄的照片,边缘都毛了。
赵德柱把照片抽出来,翻到正面。
照片里是两个穿白色实验服的男人,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前,罐子里是某种透明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荧光绿。左边的男人年轻英俊,戴着金丝眼镜,笑得自信张扬。右边的男人瘦小些,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德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折好,塞进箱子最底层,锁上。
他走出储藏间的时候,手机响了。黑头像发来一条新消息:陈氏的人今天接触了张总。他们想通过张总收购咱们的厂。
赵德柱站在窗前,看着隔壁二楼亮着的灯。张总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来回走动,脚步急促,像一只被困住的蚂蚁。
他打字回复:让他买。
然后他关掉手机,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赵德柱推开院门的时候,隔壁张总正站在自家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西装,头发打了发蜡,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红光满面。
他看见赵德柱,竟然主动点了下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早啊老赵。天气不错。"
赵德柱嗯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张总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对了老赵,你们厂子——最近效益还行吧?"
赵德柱没停步,也没回头:"还行。"
他骑着自行车出了小区门,经过门卫室的时候,听见保安在跟人聊天:"听说了吗?张总今天要去谈一笔大买卖,好像是收什么厂子……这老张这些年屯了不少钱啊,手笔越来越大了……"
赵德柱蹬着车,脊背挺直,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
他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内容是什么。
第3章
一周后的周五,赵德柱所在的厂子被收购了。
消息传得飞快,全厂几百号人在一个小时内都知道了。新东家是隔壁市的一家陈氏实业,据说背景深得很,手底下养着十几个上下游公司,专门并购那些经营困难的中小企业。
赵德柱在厂里干了七年,从流水线工人一路做到技术组的组长。他师傅老周带了他五年,去年退了休,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说:“柱子,你别看咱厂子破,技术底子还在,那套水处理系统的专利是咱厂自己的,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你好好守着。”
现在厂子被卖了。
新东家到任的第一天就开了全员大会,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主席台上,穿一身看不出牌子的黑西装,说话慢条斯理:“我姓陈,陈宇阳,以后就是你们的新老板。厂子要改革,要减负,要轻装上阵。技术组的人员明天先到我办公室报到,一个一个面谈。”
散会后赵德柱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柱哥,你听说了吗?技术组可能要砍掉大半,只留核心研发。老陈家的胃口大得很,人家要的是咱厂那套专利配方,不是咱们这帮老头子。”
赵德柱把抽屉里的几本旧笔记拿出来装进帆布包:“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行。”同事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面谈。赵德柱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眼眶红红的,看见赵德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赵德柱推门进去。
陈宇阳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他抬眼看了看赵德柱,笑了笑:“赵组长,坐。”
赵德柱在他对面坐下。
“在厂里七年了是吧?老员工了。”陈宇阳把钢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技术组现在需要精简,我们只保留对核心专利有深度理解的骨干。赵组长,你觉得自己算骨干吗?”
赵德柱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陈宇阳的脸,看了三秒钟。
这张脸让他在某个地方见过——不是现实中,是在那张照片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虽然比照片上老了一些,但是眉眼轮廓一模一样。
“算不算骨干,得看您怎么定义。”赵德柱说。
陈宇阳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自愿离职协议。补偿金按劳动法上限给,今天签今天走,多一个月工资。”
赵德柱没伸手。
陈宇阳等了两秒,笑容收了收:“赵组长,我直说吧。你手里那套水处理系统的核心技术资料,我要全部。你交出来,走人,拿钱。不交——我也有办法拿到,只是到时候你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赵德柱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陈总,这套技术是我师父老周花了二十年研发的,我带人做了三年的工业化落地。你出多少钱?”
陈宇阳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
“十万。”陈宇阳说,“一次性买断,签保密协议,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赵德柱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风刮过冰面:“十万买一套市场估值三千万的技术专利。陈总,您这买卖做得很划算啊。”
陈宇阳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想到这个穿着几十块钱衬衫、骑自行车上班的男人会知道专利估值。他盯着赵德柱的眼睛,似乎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三千万?”陈宇阳嗤笑一声,“赵组长,你这厂子都快倒闭了,外面的债主排着队,哪来的三千万?那套专利是有点价值,但没有市场接盘,就是一堆废纸。我给你十万,是给你面子。”
赵德柱站起来。
“协议留这儿吧。”他说,“我再想想。”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宇阳在身后叫住他:“赵组长,我跟你打听个人。”
赵德柱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你们厂以前有个姓周的工程师,头发花白的那个,退休了是吧?”陈宇阳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赵德柱没有回头。他的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周师傅退休以后回老家了。”他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哦。那就算了。”陈宇阳笑了笑,“赵组长,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别让我为难。”
赵德柱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赵德柱靠着墙壁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聊天群里黑头像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陈宇阳的大哥陈宇峰今天到市里了,住凯悦。听说他要亲自过来盯这个项目。
赵德柱打字:他冲什么来的?
黑头像秒回:不是技术,是人。周师傅当年手里的东西,老陈家惦记了十几年。他们以为那东西在厂里,其实是周师傅带走了。但他们不知道周师傅又把东西留给了谁。
赵德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群聊,翻到通讯录最底部,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师。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声,被接起来。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在安静地等待。
赵德柱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轻:“师父,他们来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东西还留着?”
“留着。”
“那就给他们。”老周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饵已经挂上了三年,该收线了。柱子,你准备好了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宇阳的秘书探出半个身子喊:“赵组长,陈总说协议您可以带回去慢慢看,别忘了签字的时间。”
赵德柱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冲那个秘书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他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厂房顶上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暗红。赵德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待了七年的地方。
门卫老刘从窗口探出头:“柱子,明天还来不?”
“来。”赵德柱说,“这几天都来。”
他骑上自行车,迎着风往家的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林素素发了十几条消息问他面谈结果怎么样、有没有被裁员、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赵德柱没有回。
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宾利从他身边缓缓开过去,后排车窗降下半截。赵德柱余光扫过去,看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的侧脸,和二十年前照片上一模一样。
陈宇峰。
宾利没有减速,拐进了通往厂区的路。
赵德柱蹬着自行车,越骑越快。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呼呼地响。
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饵已经吃进去了。
第4章
赵德柱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林素素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在看。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面谈怎么样?”她问。
“还行。”赵德柱换鞋,“新老板说要精简人员,技术组可能——”
“你被裁了?”林素素猛地站起来,遥控器摔在地板上,电池弹出来滚到茶几底下,“我就知道!赵德柱,你在那个破厂干了七年,七年!人家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你就不知道找找关系、求求情?你这人怎么这么窝囊——”
“我没被裁。”赵德柱打断她,“只是面谈,还没出结果。”
林素素噎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重新坐下,抱起胳膊:“那到底什么时候出结果?下个月我妈过寿,你要是连个工作都没有,你让我在我妈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我姐嫁的那个姐夫,人家去年升了科长,今年家里换了大奔。你呢?你骑个破自行车,天天吃稀饭——”
赵德柱没有接话。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除了昨天剩的半碗菜汤和几个鸡蛋,什么都没有了。
他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林素素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开了自动播放的录音机:“当初我嫁给你就是瞎了眼。你说你有本事,你有什么本事?三年了,你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给我买过,我过生日你就煮碗面,你——”
赵德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他看了林素素一眼,声音很平静:“素素,我问你个事。”
“什么?”
“三年前我让你帮我保管的那个信封,还在吗?”
林素素愣了一下:“什么信封?”
“就是那个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印着的。”赵德柱说,“我说过不要拆,你放哪了?”
林素素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我收起来了。放衣柜上面那个盒子里了。”
赵德柱看着她飘移的眼神,沉默了两秒:“你没拆?”
“我拆它干什么!”林素素的嗓门又大起来,“你天天神神秘秘的谁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我就放那儿了,你要你拿去!”
赵德柱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果然摸到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火漆封口完好无损,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图案,隐约能辨认出是一朵六瓣的花。
他把信封拿出来,掂了掂分量,然后塞进自己外套的内兜里。
林素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藏了三年,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素素。”赵德柱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妈寿宴那天,你让我给你妈长脸,我就给你长脸。你相信我这一次。”
林素素被他看得愣了几秒。赵德柱平时从来不这么说话,从来不这么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平静下面翻滚着骇人的力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别开脸:“你最好是真的有办法。”
那天夜里,赵德柱等林素素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他把那个信封拆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三页纸,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页是一份技术转让协议,转让方老周,受让方赵德柱,转让内容是一套完整的工业水处理催化配方,附带所有实验数据和工艺流程图。协议日期是三年前,老周退休前的那天。
第二页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赵德柱名下代持着一家叫做“清源科技”的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这家公司在三年前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和实际控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老周的名字。
第三页只有两行字,手写的,是老周的笔迹:
“柱子,师父这辈子就攒了这点东西。陈家人想要,就给他们。但记住——他们拿到的东西,是咱们愿意让他们拿到的。真的那套,在你脑子里。至于清源,你随时可以签字转回来。师父这辈子不要别的,就要看他们陈家吃到嘴里的东西,是怎么反胃吐出来的。”
赵德柱把三页纸重新装回信封,收进外套内兜。
他掏出手机,黑头像在三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陈宇峰今天下午到了厂里,跟陈宇阳关在办公室谈了四个小时。他们在查周师傅的退休档案,追问周师傅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厂里人事说不知道,被陈宇阳当场骂了一顿。
游轮图标紧跟着发了一条:清源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周师傅的实验室里那批旧设备全部留了备份数据,随时可以启动。只要陈家人动了那套假配方,我们的东西就能把他们按在地上碾。
赵德柱回复:再等三天。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脑海自动浮现出一些画面。二十年前那个实验室,巨大的玻璃罐里泛着荧光的绿色液体,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罐子前,笑得自信张扬。他旁边站着瘦小的老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们当时不知道,那双恐惧的眼睛背后,藏着一个准备了二十年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按时去了厂里。
他一进技术组的办公室,就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画了一朵六瓣的花,跟火漆印章上一模一样。花瓣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凯悦酒店,今晚八点,陈宇峰想见你。
赵德柱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柱哥,昨天那个陈总又派人来打听你的事了,问你家里几口人,老婆干什么的,平时跟谁来往多。这什么情况?”
赵德柱笑了笑:“没什么,人家新老板上任,摸摸底。”
他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母:Z。
赵德柱点开,里面是一份完整的专利文档,从原理公式到实验数据到工艺流程图,应有尽有,一共四百多页。
这是他上个月放在桌面上准备提交的年度技术报告。
他没想到陈宇阳的人手段这么快,连办公室电脑都被动过了。
赵德柱看着那个文件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度。
他顺手把文件夹拖进了回收站,清空。
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内容是给新老板陈总的“自愿离职申请”,字字恳切,句句卑微,通篇都是“感谢栽培”“能力不足”“愿把手中资料全部移交”之类的话。
打完最后一个字,赵德柱保存、打印,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张纸夹在文件夹里,起身走向陈宇阳的办公室。
走廊尽头,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还在闪。赵德柱走过的时候,灯管忽然不闪了,亮得刺眼。
第5章
当晚七点四十五分,赵德柱站在凯悦酒店门口。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进这么高档的地方。大堂里铺着整块的意大利大理石,水晶吊灯垂下来三层楼高,空气里飘着某种清淡的花香。前台小姐穿着剪裁合体的制服,微笑着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我找人,陈宇峰先生。”赵德柱说。
前台小姐低头查了一下系统,抬头时笑容更深了些:“陈先生在顶层行政酒廊等您。电梯上二十七楼,直走右转。”
赵德柱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亮,脚上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跟这间酒店格格不入,跟他接下来要见的人也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犹豫。
二十七楼的行政酒廊,赵德柱一出电梯就看见了陈宇峰。他跟照片上太像了,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背头、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窗外的夜景铺开在城市脚下,霓虹闪烁,像是整个城市都在他面前臣服。
陈宇峰看见赵德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赵组长,请坐。喝什么?”
“白水就行。”
陈宇峰挑眉:“在这儿喝白水的人不多。”他还是抬手示意服务员端了杯柠檬水过来。
赵德柱坐下,把那份自愿离职申请放在桌上,推过去:“陈总,我签完了。”
陈宇峰没有马上看。他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目光从眼镜片后面打量着赵德柱:“赵组长,你知道我今天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这份离职协议。”
“我知道。”
“那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为周师傅。”赵德柱说。
陈宇峰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更深了:“你果然知道。老周跟你说了什么?”
赵德柱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周师傅退休前把整套技术资料都交给了我。包括你们陈家最想要的那一部分。”
陈宇峰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哪一部分?”
“二十年前,他在清源化工实验室里参与研发的那套催化体系。那套东西后来被你们陈家申请了专利,但核心机理数据被周师傅自己留了一份底——因为那里面有陈家最不愿意被外人知道的东西。”赵德柱看着陈宇峰的眼睛,“我说得对吗,陈总?”
空气安静了几秒。酒廊里有人轻轻拨动钢琴,音符像水滴一样落下来。
陈宇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动作慢得像是故意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
“赵德柱,”他开口了,声音变得冷了几分,“你知道太清楚不是好事。”
“我师父把东西留给我,就是让我知道该知道的事。”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了。”陈宇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来。赵德柱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填的数字是七位数,后面的零数不过来。
“这是买你手里的全部资料和底稿。你拿钱走人,周师傅那边永远不要联系了,换个城市、换个工作,这辈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德柱看着那张支票,没有动。
“陈总,”他抬起头,“我师父今年六十八,老伴早年走了,一个人在老家种菜养鸡。他退休以后,你们陈家的人隔三差五去找他,派了三拨人,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上个月他被一辆车追着别了三条街,差点翻进沟里。”
陈宇峰的表情纹丝不动:“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你自己清楚。”赵德柱把那份自愿离职申请又推了推,“陈总,我今天来,是交东西的。你们要的资料,我全部拷贝了一份。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
“从今天开始,你们陈家的人不许再碰我师父一下。他住在哪、吃什么、走哪条路,你们的人全撤了。答应这个,东西拿走。不答应——”
赵德柱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不答应,我这辈子不会让你们拿到一个字。你们可以找人来抢,来偷,来逼,但是陈总,你们也知道那套东西的核心机理没有原始数据就是一堆废纸。原始数据在我脑子里。你们动我师父一根头发,我就把这套东西带进棺材里。”
陈宇峰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赵德柱,你比我想象的有点意思。”
他伸手把支票推回赵德柱面前:“成交。你师父那边,我撤人。但是东西,我今晚就要。”
赵德柱从裤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支票旁边:“所有技术文档、实验日志、工艺参数,全套。密码六个零。”
陈宇峰拿起U盘在手心掂了掂,放进西装的暗袋里:“我验过货之后,如果没问题,后续还有一笔钱打进你账户。赵组长,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赵德柱没有接话。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出三步的时候,陈宇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对了,你师父——老周——他当年在清源的时候,实验室里除了他和我,还有一个人。你知道吗?”
赵德柱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那个人叫赵建国。”陈宇峰的声音像一枚针,慢慢扎进赵德柱的脊背,“他是当年那套催化体系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清源最早的三个合伙人之一。可惜他后来失踪了。二十年前的事了。你要是看见你师父,帮我问问他,知不知道赵建国去哪儿了。”
赵德柱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陈宇峰坐在窗边,端着威士忌朝他遥遥举杯。
电梯开始下行。
赵德柱靠在轿厢壁上,呼吸很稳,但是攥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打开聊天群,黑头像刚发了一条:张总今天下午跟陈宇阳签了收购意向书,价格谈到了四千二百万。张总高兴得在办公室开了瓶香槟。
游轮图标跟着一句:清源的备份数据今天全部完成迁移,服务器在境外,陈家的人翻不到。
赵德柱打了一行字:我给了他们一份假数据。
他发了出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的温暖灯光扑面而来。赵德柱走出去,经过前台的时候,刚才那个小姐忽然叫住他:“赵先生,有人给您留了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署名和标识,只画了一朵六瓣花,跟火漆印章上的一模一样。
赵德柱接过来,走到酒店门口,撕开。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三个人并排站着,穿着白大褂。左边是年轻时的陈宇峰,金丝眼镜、意气风发。中间是老周,那时候头发还没白。右边那个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瘦高个,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凌厉:你爸他没死。他在等你回家。
赵德柱站在凯悦酒店门口的寒风里,把那张照片复印件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像是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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