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替我妹一家发愁。

她比我小三岁,今年整五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了膝盖也不哭,拍拍土又追上来。谁能想到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如今坐在我对面,头发里掺着白丝,手里攥着个计算器,咔嗒咔嗒按了半天,抬起头跟我说:哥,这个月又超了。

超的是伙食费。外甥女小满二十七了,在家待业快两年。我妹没说重话,就叹了口气,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搁,去厨房端菜。我妹夫老赵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袋垂下来,像两个装满了心事的小口袋。

小满大学毕业那年我送她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杆上刻了她名字。她捧着说大舅你太老土了,现在谁还用钢笔。我说你找工作签合同的时候用得上。她吐了吐舌头,说大舅你就盼着我赶紧卖身呢。

钢笔她到底没用上。后来听说随手塞抽屉里,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这孩子小时候聪明伶俐,钢琴弹到八级,数学竞赛拿过奖,我妹走哪儿都爱跟人说我家小满怎样怎样。那时候老赵还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日子过得挺滋润,逢年过节一家三口穿得齐齐整整来我家吃饭,小满嘴甜,大舅长大舅短,哄得我爸妈合不拢嘴。

后来厂子搬走了,老赵下岗,在物业公司找了个维修工的活儿。小满考上大学那年我妹高兴得哭了一场,学费是我和她凑的,我说不用还,她非记在账上,每年过年给我塞红包,我不要她就急。

小满毕业那年行情还凑合,进了家小公司做行政。干了一年多嫌没意思辞了,换了家做策划,又嫌加班多。第三家我没记住叫什么,反正也没干满试用期。之后就再没正儿八经上过班。

我问过她想干什么。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想做自由职业,拍短视频,或者写小说。我说那你有作品吗?她打开手机给我看,几个账号,粉丝最多的三百来个,更新的日期还是去年夏天。

我妹从来不跟我抱怨小满。但有一回去她家,门没关严,我听见里屋我妹压低嗓门说:你就不能把简历再投投?小满的声音高起来:你们懂什么,现在大环境不好,投了也是白投。老赵在中间和稀泥:行了行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忽然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走。

今年过年吃饭,我老婆多嘴问了句小满对象的事。我妹筷子顿了顿,说没有。我老婆又说要不要给介绍一个,我妹还没开口,小满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妈你们是不是嫌我吃白饭想赶紧把我嫁出去。满桌子安静下来,电视里春晚正演到热闹处,笑声一浪一浪的,跟我们这桌隔了十万八千里。

老赵打圆场说大过年的不提这些,给我倒了杯酒。我接过来抿了一口,看见我妹眼角有泪光,她偏过头去假装擤鼻涕。小满低头扒饭,筷子捣得碗底当当响。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个存折,上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我想着要是哪天我妹实在撑不住了,好歹能帮她一把。但转念一想,给钱能解决什么呢?小满不是没饭吃,她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前天我妹来电话,说小满终于出门面试了,一家做自媒体的公司,招文案助理。我在电话这头连声说好好好,工资多少?我妹说实习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五。比之前那几家都低,但小满说想去试试。

我说那就去试试呗。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想起小满小时候每年暑假来我家住,非要跟我挤一张床,半夜踢被子,我一遍遍给她盖。她迷迷糊糊地说大舅我长大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童言无忌,说得脆生生的,像夏天咬第一口西瓜。

她现在二十七了,还会半夜踢被子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妈快愁白了头,她爸腰不好还在物业修水管,而她今天终于出门了,去面试一份四千五的工作。

明天我要去买支新钢笔。不刻名字了,就挑支好看的。等她过了试用期,我去送给她,就说大舅单位发的,用不着,给你使。

反正她小时候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