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攒了十二年的废铜,一千多斤,今天拿去卖,人家一口价直接懵了
我妈第一次往家里捡废铜那天,是我爸下葬后的第二天。
2012年深秋,霜降刚过,田埂上的草叶尖都挂着一层薄薄的冰碴。我爸的坟在村后山坡上,新堆的土还带着潮气,花圈被风吹倒了,我妈蹲下去把它们一只一只扶正。从山上下来,她把孝服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层,然后去了后院,把那辆我爸骑了十年的三轮车推了出来。
那辆三轮车锈得厉害,链条干得嘎嘎响,车斗的铁皮上磕出了好几个坑。我爸活着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蹬着它去镇上收废品,傍晚回来,车斗里装满了旧报纸、塑料瓶、破铜烂铁。他把有用的拣出来分类归置,第二天蹬到废品站卖掉,赚个几十块差价。靠着这辆破三轮,他供我读完了高中。他走的那年我刚上大学二年级,他在电话里还说,等明年开春攒够了钱,帮我买台笔记本电脑。那个冬天他没撑过去。心梗,倒在废品站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截刚剥了一半的铜线。
我妈把那截铜线从我爸手里取下来的时候,铜线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没有哭,只是把铜线包在手绢里,揣进贴身的衣兜。那截铜线到现在还在她枕头底下压着,十二年没动过地方。
她把三轮车推到院子里,打了一盆水,从里到外擦了一遍。车把上我爸缠的旧布条她没拆,车斗里我爸刻的一个“福”字她也没刮掉。擦完以后她给链条上了油,把轮胎打足气,推着车出了院门。邻居张婶趴在墙头问她去干啥,她说去收废品。张婶愣了一下,说你家男人刚走,你不在家歇两天?我妈说我歇了,孩子他爸的活儿不能歇。
那年我妈五十一岁。她穿着我爸留下的那件蓝布工作服,袖子长出一截,她往上卷了两道。裤腿也长,也往上卷了两道。她个子矮,骑在三轮车上够不到脚蹬子,我爸以前给脚蹬子焊过一截加长杆,她踩着刚刚好。她就这样出了村,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十二年后,我开着那辆新买的五菱小货车,车厢里装着一千多斤废铜,行驶在同一条土路上。这条路前年修成了水泥路,两边的大杨树砍了一半,视野开阔了不少。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她这些年的记账本,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今天出门前特意换的,说卖东西得穿得喜庆点。棉袄是去年我媳妇给她买的,她平时舍不得穿,吊牌还是昨天才剪的。
“你慢点开,”她第不知多少次叮嘱我,“路不好,别把铜颠掉了。”
我说妈,这是水泥路,不颠。她说那也得慢点,这车铜是我攒了十二年的。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废铜。紫铜丝团成一捆一捆的,每一捆都用塑料绳扎得结结实实;黄铜接头摞在一个塑料筐里,每一个都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暗金色的光;最值钱的是那堆紫铜管,粗的细的都有,拿我儿子小时候的旧衣服裹着,裹了好几层。我妈说铜管怕碰怕划,划一道印子人家压价。这些铜她分了十年拣、十年攒、十年剥,每一条铜丝都是她用钳子从旧电线里抽出来的,每一个铜接头都是她用扳手从废阀门上拆下来的,每一截铜管都是她骑着三轮车跑了十里八乡从建筑工地收来的。
后院里那堆铜,我记得最清楚。前年我回家过年,看到后院的雨布下面鼓鼓囊囊的,掀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铜,把我吓了一跳。我问我妈这得攒了多少年,她轻描淡写地说十来年吧。十来年,一千多斤废铜,她一个人攒的。后院的墙根下码着好几排塑料桶,里面泡着废电线,是用水泡软了方便剥皮。有几条电线皮子泡烂了,水面上漂着一层黏糊糊的塑料屑,我妈的手指常年泡在这种水里,十个指头的指纹都磨平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跟我妈说,要不把铜卖了吧。她想了想,说也是时候了,留着也没用。然后她问我,你知道今年铜价多少不?我摇头。她放下筷子,像报天气预报一样流利地说:紫铜四十二一斤,黄铜二十四一斤,废铜线三十五。你要去卖的时候先问价,别一上来就过秤。人家看你急就压你价,你不急他就不敢压。铜管要单独称,别混在杂铜里,混了你要吃亏。
她说完又继续夹菜,我愣在饭桌上。这些数字,她记了十二年。每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段日子——四十二是紫铜的价格,也是她收购时的心理价位;二十四是她第一次卖废铜时的黄铜价格,她觉得低,后来就只攒不卖了。她还说铜价最好的那年是2018年,紫铜卖到五十一斤,她差点就卖了,但想想还是没舍得。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想攒个整数。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飘了一下,我就知道她又在想我爸了。
今天,2024年10月16日,这个整数攒到了。一千一百三十四斤,精确到两,是昨天下午她和邻居张婶两个人花了三个小时称出来的。我原本以为我妈只是攒了个整数,但当我打开记账本才知道,那不是一本,是整整十二本——每一本都贴着一张小标签,2012、2013、2014,一直排到2024。每年一本,每月一张表格,每一笔铜的重量、来源、收购日期,工工整整,像是工厂的生产台账。我翻到2012年11月的那一页,第一行写着:11月7日,镇东王婶家旧电线,铜丝三斤二两,八块钱。下面一行是:11月8日,建筑工地捡的黄铜接头,一斤六两,五块钱。再下面一行,字迹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哆嗦:11月9日,村西吴家拆老房子,铜管四斤三两,十五块。
那是我爸下葬的第三天。
记账本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铜价,四十二。总量,一千一百三十四。金额,四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够了”。我不知道“够了”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她给自己定的一个目标,也许是某个我一直不知道的打算。
我把记账本放下,说了句“妈,你这些账记得比我公司的会计还仔细”。她白了我一眼,说你公司的会计能算清楚这些铜丝?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汤是她昨天就炖好的,说我难得回来,要多补补。
今天早上八点不到,我妈就把我叫起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雾气还没散,停在院里的小货车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往小货车上铺旧纸板,一层一层铺得整整齐齐,怕铜把车厢磕坏了。她说车厢磕坏了修起来贵,这车是你新买的,不能糟蹋。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她不让我动手,说我码东西她看着不放心。我的新五菱在她眼里大概还是三十年前那辆破三轮——她是那个码货的人,我是那个等着上学的孩子。
临上车前,她在后备厢放了一捆麻绳,一把电子秤,还有一个我爸留下的旧算盘。我说现在都用手机算了,她说电子秤也会不准,万一没电了呢,带着保险。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把车窗摇下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头子,我们走了啊。”像是在跟我爸请假,也像是在告诉他,你攒的这堆破铜,你老婆帮你攒够了。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我妈说你看,你爸回我了。
到了废品回收站,我妈先下车。她在这行干了十二年,认识大半个县的同行。这个回收站的老张和我妈认识好几年了,以前还蹬三轮来卖过几回废铁,后来我妈发现他给的铜价压得低,就不卖铜给他了。今天选他家,是因为我妈说,老张这个人做生意实在,以前压价是因为行情不好,后来铜价涨了,他自己打电话来跟我妈说,老嫂子,有铜就拿来,给你高两块。就冲这句话,我妈记住了。
但今天负责收货的不是老张本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油渍斑斑的皮围裙,手上戴着厚手套,胸口挂着一个扫码支付的牌子。他是老张的徒弟,大家都叫他小周。小周绕着车厢走了一圈,踢了踢最外面那捆铜丝,动作很随意,像是踢一个不值钱的纸箱子。
“铜丝三十五一斤,黄铜二十,铜管三十八。”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妈,在看手机。屏幕上一晃而过的是一个短视频,有人在用夸张的语气喊“家人们冲啊”,背景音是某种电子音效。
我妈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翻开,是我爸的字迹。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废铜回收价格参考”,下面分门别类列了十来种铜的规格和等级——紫铜丝、黄铜板、紫铜管、黄铜阀门、磷铜、镀锡铜、杂铜线,每一种后面都标注了最新的市场价。字很小,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和我记忆里我爸趴在床头记账的样子一模一样。这本小本子,我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纸页已经翻毛了边,但他没等到最后一页写完。
我妈把本子翻开,用指关节敲了敲纸面,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紫铜丝四十二,黄铜二十四,铜管四十五。这是今天早上的回收价,我跟市里废品站确认过。”
小周愣了一下,这才收起手机,正眼看了看我妈。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太太会报出行价来,还报得这么准。他拿起一捆铜丝掂了掂,说:“你这铜放太久了,氧化了,不值那个价。”
“我每一捆铜丝都用报纸包着,放在雨布下面,防潮防雨,你打开看看,没有铜绿,没有氧化。”我妈抽出其中一捆,解开塑料绳,扒开报纸,里面紫红色的铜线在阳光下闪着光,新鲜得像是昨天才剥出来的。
小周蹲下来翻了几捆,脸色渐渐变了。他发现每一捆都是这个成色。旁边几个等着卖废铁的顾客也围过来看,有人惊叹说这铜保养得真好,比一些新铜还干净。小周站起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低了几分:“这些铜管……也是你收的?”
“是我收的,也是我攒的,十二年攒的。”我妈把蛇皮袋里的记账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车厢挡板上,“每一笔重量、价格、收购来源,全在本子上,要不你翻翻?”
小周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拿起一本翻了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开始抖。旁边另一个等着卖货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我的天,这是账本还是字典?十二本记账本,每一本都写满了,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从蓝色圆珠笔变成黑色签字笔,从偶尔涂改变成一行一行不带一丝犹豫的行楷。那十二本账本,是我妈这十二年的日记,只不过记的不是心情,是铜。是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蹬三轮,每一次剥线、拆管、分拣、码放、盖雨布。是一个女人在丈夫去世之后,用一双手把所有可能把她压垮的东西,都变成了可以站着面对的账目。
“你看看,一共有六种铜,每种纯度不同,价也不一样。你要不要挨个验一下?”我忍不住开口。
小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声音变得干涩:“我……我打电话问一下老板。”
他退到旁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能听到“老太太账目很清楚”“铜保养得特别好”“分得特别细”之类的只言片语。挂了电话回来,他重新开了一个价:“紫铜丝四十三,黄铜二十五,铜管四十六。”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这是我们老板能出的最高价了。他说干废品二十年,第一次遇到老太太带账本来的。”
我妈歪头想了想:“不行,紫铜四十五,黄铜二十六,铜管四十八。”
她指着其中一堆说:“这些都是紫铜,纯度不一样。这种颜色偏浅的是含锌的杂铜,你不信剥开看看。我可不能拿杂铜当紫铜卖,但我的紫铜是紫铜,你也别拿紫铜的价压我的货。”
小周盯着那捆铜看了几秒,剥开一小截,对着光一看,失声道:“你分的……比我们验货员还细。”最后重新报了个价:“紫铜四十五,黄铜二十六,铜管四十八,总共四万九千七百八十块。这是全市最高价了,再高我也做不了主。老板说他是真服气了,这老太太不是来卖铜的,是来给他上课的。”
四万九千多块,比我妈自己算的四万七还多了两千。她点了点头,说可以。把记账本收好,然后把那个最旧的本子——封皮已经磨没了的、我爸留下的那个——小心地放回棉袄内兜里。
小周指着那堆分得整整齐齐的铜问我妈:“阿姨,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种地的。”我妈说。
“您怎么知道铜还分这么多种?”
“我老伴教的,”她指着小本子说,“他临终前教我的。那年霜降,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讲了三天,我记了三天。他说紫铜颜色偏深发红,黄铜偏黄,敲起来声音不一样。他说紫铜管最值钱,不能和杂铜混着卖。他说电线要泡水再剥皮,干的剥不动伤手。他说冬天收铜便宜,夏天卖铜贵。他说你一个人收废品别太累了,但也别把铜贱卖了,攒着,攒够了能派大用场。他话没说完就走了。最后一个是铜管的价,他自己推算的,没等到那天。”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枕头底下那截铜线,现在正装在她棉袄的口袋里。她还是没哭。她十二年没在我面前哭过。
小周摘下皮手套,用一个铁皮杯子倒了杯热水,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道了声谢,手稳稳地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风从厂棚外面灌进来,吹得挂在一旁的铜丝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天边轻轻敲了一声钟。
我妈喝完水,把杯子还给小周,从车厢最深处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只有拳头大的一小团东西——是一截铜线,最普通的紫铜线,大概七八米长,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那是那截从我爸手里取下来的铜线。她放在电子秤上,数字闪了一下——半斤不到。
“这截不卖。”她把铜线捧回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灰,“这是我老伴手里最后一截铜线。我留了十二年。”小周看着那截铜线,喉结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用手机扫了付款码。收款人是我,四万九千多块一分不少。
我接过那截铜线,放在手心里。铜线上有一道很浅的凹痕,那是我爸握住它时指甲留下的印记。我也没哭。但我的眼眶湿了。
从废品站出来,我妈让我带她去一趟商场。我以为她要去买新衣服或者家电,结果她径直走到卖电子产品的柜台,指着一款笔记本电脑,转头对我说:“你爸当年答应给你买一个,他说攒够铜就给你买。他现在攒够了,就差我来替他挑了。”
那台笔记本,是我大学二年级时说想要的,距今整整十二年。而我爸,已经走了十二年。我站在柜台前,柜台的灯管很亮,照得那排电脑屏幕反着光。我妈眯着眼睛一台一台地看配置,她不认识显卡和内存条,但她认识价格标签上的每一个数字。她问我,哪一台能画画?你爸说你学的是设计,得买能画画的。我这才想起来,我爸是在电话里听我说过一句“我们专业的都要买能画图的电脑”,他就记住了。而我妈,也记住了。十二年,她忘掉的肯定比记住的多,但她偏偏记住了这一句。
我说妈,我早就不做设计了。
她说,那也买,你爸答应过的。
最后她挑了一台银灰色的,营业员说这是新款,配置高。我妈不懂配置,她只看了一眼价格,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存折拍了张照片,说你看,够。把营业员逗得直笑。
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上车之前,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商场二楼的灯光,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把棉袄的扣子扣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又把车窗摇下来,朝院子的方向说了一句:“老头子,电脑买好了。”
这一次,院子里没有柿子树的叶子回应她。但我相信,她听到了。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小货车的车灯照着前面的水泥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我妈靠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台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包装盒的塑料袋还没有拆。她没有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低头看看盒子,好像怕它长腿跑了似的。
路过村口的时候,她忽然让我停车。我以为她要去小卖部买东西,她却推开车门,朝村口那棵老槐树走去。树下有一块大青石,是我爸以前歇脚的地方。他每天蹬三轮回来,都会在这块石头上坐一会儿,把鞋里的土磕干净,把当天收的零钱捋顺了再回家。他说你妈不喜欢我身上脏,我得在外面把自己拾掇干净了。
我妈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月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弯下腰,把鞋脱了,往石头上磕了磕。其实她的鞋里没有土——今天出门前她换的是干净鞋,底纹里什么都没嵌。但她还是磕了两下,然后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势、力道、停顿的节奏,和我记忆中我爸的一模一样。我爸每次磕鞋都是先磕左脚再磕右脚,左脚磕三下,右脚磕两下,最后还要把两只鞋对拍一拍。我妈做完这一整套动作,抬头看了看槐树,说,老头子,我替你磕过了。
回到家,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堂屋的供桌上。供桌正中间是我爸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理着平头,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是他四十岁那年照的,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张正经照片。我妈把电脑盒往遗像前推了推,说,你答应给儿子买的,我今天替你买了。你放心吧。
然后她转身去了后院。我跟过去,看到她站在原来堆废铜的那块空地上。雨布已经收起来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常年堆铜压出来的几道浅痕。她在那些痕迹上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弯下腰,从一个墙角里掏出一个塑料桶。桶里还泡着几根没剥完的旧电线,水已经发黑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桶壁上粘着一层滑腻的塑料碎屑。
“妈,铜都卖完了,这几根就算了吧。”我说。
她没理我。她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戴上我爸留下的那副粗布手套,把那几根电线从冰水里捞出来,拿起钳子,一根一根地剥。她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很多,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冷水已经变形了,右手食指歪向一边,握钳子的时候要使很大的劲才能夹紧。但她剥出来的铜丝还是那么干净,一丝铜绿都没有,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她每剥一根就放在旁边的报纸上晾干,摆得整整齐齐,和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我蹲在她旁边,说,我帮你剥。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套摘下来递给我。手套里面是湿的,带着她手掌的余温。我戴上,拿起钳子,学着她的样子剥。剥第一根的时候就把铜丝剥断了,我妈在旁边啧了一声,说你的手劲太大了,得轻一点,铜丝是软的,你越用力它越断。她又把手套拿回去,给我示范了一遍,一边剥一边说你爸当年也这样,教了他好几年,到走都没学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昨天还坐在旁边剥铜线的人。
月光把她满头的白发照得很亮。我忽然发现,她老了。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回家时又深了一些,攥着钳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得更明显了。但她坐在马扎上剥铜线的样子,还是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十二年前,她刚学会剥铜线,剥一根要花好几分钟,剥断了的铜丝她不舍得扔,拿一个铁盒子单独装着。她说断铜也是铜,等攒够了送到废品站回炉重铸一下,照样是好铜。那个铁盒子现在还放在后院的窗台上,盖子上用红漆写了一个字——“惜”。
最后一根电线剥完,她把铜丝团成一个小球,放在掌心掂了掂,大概有二两重。她把那个小铜球递给我,说,这二两给你,留个念想。这是你爸收的最后一批电线里的,我留了几根没剥完,今天就全了了。
我接过那个小铜球,很轻,很凉,放在手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那些铜丝还带着冰水的凉意,但在我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起得比平时还早。我还在床上,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刀刃碰到砧板的节奏稳得像钟摆。我披上外套走过去,看到她正把剁好的猪肉馅往一个大盆里舀,旁边的案板上码着一排擀好的饺子皮,每一个都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妈,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日子就不能吃饺子了?”她把馅料盆往我跟前一推,把一双筷子塞进我手里,说帮忙搅馅,顺着一个方向搅,别乱搅。
我搅着馅,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昨晚梦见你爸了。我手没停,问她梦见了什么。她说梦见我爸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穿着那件蓝布工作服,推着那辆三轮车,车上装满了废铜,码得比人还高。他看到她走过来,咧嘴一笑,说,秀兰,铜卖了吧?够数了没?她在梦里说,够了,还多两千。我爸说,那你给我买烟没有。她骂他没出息,都到了那边还抽。我爸就笑,说我在这边不抽烟了,你把烟钱省下来,给儿子买个电脑。
我妈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了。她转过身去,从碗柜里拿出一瓶醋,拧开盖子闻了闻,说醋好像放坏了。我知道她没在闻醋。她拿着那瓶醋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当年答应给你买电脑的时候,你才上大二。现在你儿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没说话。我把馅搅好了,她接过去,开始包饺子。她包的饺子还是老样子,褶子捏得又细又密,每个都像一只小小的元宝。我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她包的饺子,每次出车回来,不管多晚,她都会下锅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我爸吃饺子有个毛病,咬第一口之前要先蘸一下醋,醋碟里必须滴两滴香油。这么多年了,我妈包饺子的时候还是会提前把香油瓶放在醋瓶旁边,不管那盘饺子最后端到谁面前。
包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手,看着面板上的饺子,说,你爸以前说过一句话。
“他说,废铜烂铁看着不值钱,攒够了也能干大事。我当时以为他说的就是攒钱给你买电脑。”
我看着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拿起一张新的饺子皮,用筷子挑了一大块馅放在中间,“他说的不是铜。”
她把饺子皮对折,十指翻飞,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捏好了。她轻轻放在案板上,用指头把它往前推了一小格,饺子稳稳地立在那儿,旁边的饺子挤挤挨挨的,像是排了一长串等待出发的小兵。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微微发红,但嘴角是翘着的。这些年她的牙掉了几颗,镶的假牙有些不贴合,笑起来的时候嘴唇要微微往回收一下,但她笑起来还是很好看,和我记忆中那个站在灶台前一边骂我爸偷吃饺子馅一边把最大的那个饺子夹到他碗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你爸说的是日子。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声不响的,你觉得每天都差不多,没什么用。但攒够了,回头一看,全是本钱。”
她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码进托盘里,裹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冻层。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吸附声。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堂屋,把那本最旧的记账本从供桌抽屉里拿了出来。
那是她这十二本记账本里的第一本。封皮已经磨没了,内页也用胶带粘过好几次。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总量”那一栏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抖,但每一个笔画她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2024年10月16日,全卖了。紫铜四十五,黄铜二十六,铜管四十八。一共四万九千七百八十块。钱给儿子买了电脑,给孙女交了画画班学费。还剩一点,留着过年包红包。给老头子烧个信——铜卖完了,账平了,你放心吧。”
她放下笔,把记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她把那截从废品站带回来的铜线——我爸手里最后一截铜线——用一块红布包好,压在记账本下面。
“留个底。”她说,“万一以后你爸托梦问我,我好拿得出来。”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醋里滴了两滴香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供桌上。那台新买的笔记本电脑还放在那里,盒子上的塑封膜反着光。我爸的遗像在光里微微泛白,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点头。
我妈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又往我碗里夹了两个,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饺子,说,这馅调得好,不咸不淡,你爸肯定爱吃。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窗外,远处田野上有人在烧秸秆,白烟顺着风慢慢飘过来,带着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阳光照在那片曾经堆满废铜的空地上,土地被压了十二年,终于可以舒展一下了。但我知道,那几道被铜锭压出来的印记,还要很久很久才能被雨水冲平。也许永远都不会被冲平。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压进土地里,就不是痕迹,是地基。
那天吃完饺子,我妈把碗筷收拾了,忽然说要去一趟镇上。我问她去干嘛,她没答,只是换了件干净衣服,把那本最旧的记账本揣进兜里,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叠整整齐齐的零钱,全是一块五块的纸币,用橡皮筋扎着,看厚度大概有两三百块。我说妈你要买啥我去买就行了,她说这事你不能替。
我开车送她。到了镇上,她让我把车停在街口,自己往老街深处走。我远远跟着,看她拐进了一家香烛店。那家店门脸很小,夹在包子铺和五金店中间,招牌被烟熏得发黄,上面写着“张家香烛”四个字,左边还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纸元宝。我妈在店里待了好一阵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我凑过去想帮她拎,她挡开我的手,说这东西你不能碰。
回到家,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一把檀香,两包金纸叠的元宝,三对红烛,还有一叠黄表纸。她把黄表纸在桌上铺平,从抽屉里拿出我爸留下的那支旧毛笔——笔杆上的漆都磨没了,笔头有点秃,是她用剪刀修过好几次的——又翻出半瓶墨汁,墨汁瓶口结了一层干墨皮,她用毛笔尖蘸了点水慢慢化开。然后她戴上老花镜,把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对着上面那些数字,一笔一画地往黄表纸上抄。
她抄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揉揉手腕。她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是前些年剥铜线落下的腱鞘炎,一到阴天就疼。但她把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铜丝的斤两、铜管的斤两、黄铜接头的斤两、总共卖的钱数,分毫不差。最后一行的抬头,她写了四个字:呈夫君知。下面是几句大白话——“明远,你留下的铜都卖完了,一共一千一百多斤,小周老板人不错,给的高价。钱给儿子买了电脑,给孙女报了画画班,还剩一点,够花到明年开春。你在那边别省着,该花就花,不够了托梦给我说。铜线我留了一截,当念想。记账本用完了,今年不用买新的了。”落款是“秀兰”,日期是今天。
她把黄表纸端端正正地叠了三折,压在香炉底下。然后她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拎出那个泡电线的塑料桶,把里面的黑水倒进菜地,拿水龙头冲干净,翻过来扣在墙根。她又把散落在地上的电线皮子一根一根捡起来,装进蛇皮袋,用绳子扎紧口,靠在大门口——她说等哪天赶集的时候顺便捎到镇上的废品站,塑料皮子不值钱,但也不能乱扔。
然后她又去收拾后院那个放工具的木头箱子。箱子是我爸自己钉的,盖子合页已经锈死了,她用钳子敲了好几下才撬开。里面塞着我爸用过的各种家伙:一把铜嘴钳子,钳口磨得锃亮;一卷没用完的焊锡丝,已经氧化发黑了;几根粗细不一的铜管样品,每一根上都贴着小标签,写着“磷铜0.8”“黄铜1.2”“紫铜管1.5”;还有一副破旧的皮手套,左手食指的指套磨穿了,露出一小团发黄的棉花。箱底铺着一张旧报纸,日期是2012年11月6日——我爸走的前一天。报纸上有一则新闻标题还清晰可见:《国内废铜价格连续上涨,回收行业迎来旺季》。新闻旁边,是我爸用铅笔画的一个潦草的表格,列着各类废铜的回收价格。最后一个格子——铜管的价——是空的,只画了一个问号。他还没来得及填上去。
我妈把那副破手套拿起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放回去,把箱子盖好。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用手指在箱子盖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她和我爸之间一个老习惯——出门前敲三下,意思是“我走了,你好好看家”。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铁盆。她把那些金纸元宝一个一个地拆开,重新叠。她说店里买的不如自己叠的诚心。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成橘红色,她的剪影被镶上了一圈金边,手上翻飞的金纸映着霞光,像是捧着一捧碎金子。阿福趴在她脚边,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
我从屋里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说你爸收到这些钱,会买什么?”
我想了想,说:“大概先买包烟吧。”
她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点鼻音:“他敢。在那边还敢抽烟,看我不收拾他。”然后又低下头,把一个叠好的元宝轻轻放进火盆里。火苗舔上来,金纸在火焰里蜷缩成一小团灰烬,被热气托着飘起来,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飞过她的头顶,飞过院墙,朝着深蓝色的夜空飘去。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是那十二本记账本,从小到大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那支秃了头的毛笔和半瓶干涸的墨汁。她拿着那块红布包着的铜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铜线放进记账本最上面,用红布连书带铜一起包好,拿麻绳扎了个十字扣,放进了樟木箱子的最底层。樟木箱子里还装着我爸的旧衣裳、他的党员证、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几封他们年轻时通的信。我妈把这些东西往里挪了挪,给那个红布包腾出一个小空当,然后把箱子盖好,锁头扣上。
“账平了。”她拍了拍箱子,像是在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然后站起来,把堂屋的灯关了。黑暗中,供桌上那三根檀香还在一明一灭地燃着,红色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夜里缓缓呼吸。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响动吵醒。睁开眼,天还没大亮,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口,看到我妈正蹲在院子角落,把后院那个扣着的塑料桶又翻了过来,正往里接水。旁边地上散着几根旧电线——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的,看颜色像是塞在哪个墙角很久了。
“妈,铜不是都卖完了吗?”我站在门口,嗓子还有点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没停,把那几根电线泡进水里,又找了两块砖头压住,怕它们浮起来。
“今早我去倒垃圾,路过村头修鞋的老刘家门口,他家正在换旧电线,地上扔了好几截不要的。我看还能剥出点铜丝,就捡回来了。”
她说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蹲在水桶边上,两只手伸进冰凉的水里,开始捋那几根弯弯曲曲的旧电线。晨光刚刚翻过院墙,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弯曲的指节上,照在那桶微微晃动的水面上。水面反射出细碎的金光,一晃一晃的,像是时间在波纹里打了个旋。
“闲着也是闲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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