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提出我们的问题然后离去
黎荔
记得儿时的夏夜,我躺在老屋门前的竹床上。身下的竹篾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某种蛰伏的小兽。祖母摇着蒲扇,扇出的风里有艾草和晚香玉的气息。她讲的故事总是从“从前有座山”开始,我便仰面望着银河,等待那座山在夜幕上显形。我等待故事开始,等待一只狐狸开口说话,等待一粒种子长成通天塔,等待某个身披星光的旅人推开我家的木门,告诉我:你的奇迹到了,请签收。我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得能装下整条银河,却装不下一个觉悟——其实那个仰面躺着的孩子,本身就是故事的第一行字。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人这一生最大的幻觉,就是以为自己坐在观众席。我们等待爱情像电影一样降临,等待成功像快递一样敲门,等待意义像暴雨一样倾泻。我们把自己活成了候车站的长椅,活成了剧场里的空座位,活成了永远亮着“等待”红灯的站台。而故事,那个我们朝思暮想的、奇迹般的故事,其实从未在我们之外。故事始于我们,也将终于我们。
但多数时候,不是我们在过活。永远是那些电子们在忙。你注意过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情吗?不是睁眼,不是呼吸,是摸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的刹那,千万个电子在硅基的迷宫里奔突,它们替你决定今天该看什么新闻、该为什么愤怒、该对谁的遭遇表示哀悼。你点赞,你转发,你热泪盈眶,你义愤填膺——可那是你吗?还是那些电子借你的手指完成的舞蹈?
你见过地铁早高峰里的众生相吗?每个人的脸都埋在六寸发光的矩形里。他们滑动,他们点击,他们发笑或蹙眉,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的木偶。车厢剧烈摇晃时,他们下意识抓紧吊环,眼睛却从不离开屏幕。不是我们在使用工具,是工具在使用我们;不是我们在消费信息,是信息在消费我们。那些电子在替我们活着。它们替我们愤怒,替我们感动,替我们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替我们仇恨一个从未了解的群体。真正的主角被取代了,被0和1的洪流冲到了舞台边缘,成了自己人生的替身演员。
我想起童年时观察过的蚂蚁群。它们从砖缝里钻出来,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扛着面包屑回巢。当时我想到的问题是:“它们知道自己在搬食物吗?还是只是被某种力量推着走?”现在我重新提出这个问题,但对象换成了我们自己。我们是被什么力量推着走?电子们在忙的那些事——算法推送、数据交换、信息流冲刷——真的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
永远是那些电子们在忙。不光我们体外的那些电子,还有我们体内的那些电子。当你深夜刷着短视频无法自拔时,是多巴胺在驱动你的神经突触;当你在超市为了打折商品与人推搡时,是几百万年前的生存本能接管了你的大脑。我们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只是体内的化学反应在替我们按下确认键。于是,我们活成了自己的幽灵。你有过这样的时刻吗?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忽然想不起这张面孔的主人是谁。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陈述方案,却觉得那声音来自某个陌生人。你在KTV里唱一首烂熟于心的歌,唱着唱着忽然失神——这歌声是谁的?这歌者又是谁?
曾几何时,我们把全部的赌注押在了“科学”身上。我们以为科学是那个能斩杀恶龙的圣剑。可是,当20世纪的人类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看着核裂变释放出的光芒比太阳还要刺眼,却只用来制造焦土与废墟时,谁还敢说科学能拯救我们?我们发明了飞机,以为能飞抵天堂;我们发明了原子弹,以为能终结战争;我们发明了互联网,以为能连接一切孤独的灵魂。然后呢?然后我们发现,飞机只是让炸弹落得更远,互联网只是让仇恨传播得更快,而那颗原子弹,至今仍在人类的噩梦里恒温保存。
科学像一座新的巴别塔那样升起,我们曾以为它能够触到天堂,至少能够解答一切。它也确实解答了许多——把原子拆开给我们看,把基因图谱铺在我们脚下,让千里之外的对话只在毫秒之间。但奇怪的是,当所有“如何”都有了答案,那个最根本的“为何”却越来越模糊。科学并没有让我们变得更清醒,它只是给了我们一辆更快的车,让我们绕着那个“自我”——那个不断回荡的“回声”——更快地打转。我们用算法算计爱情,用数据衡量成败,用显微镜解剖生命,最后却发现,我们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只有冰冷的标本,而没有跳动的心。
我们测量了银河的直径,却测不出自己灵魂的重量;我们破解了基因的密码,却解不开自己心结的绳扣;我们让AI学会了写诗,却忘了自己为什么而哭。我们把世界变成了数据,把自己变成了算法,把生命变成了效率的函数。但至少在此时,AI尚未完全统治我们,科学尚未树立成我们的神。我们才是自己的主人——这句话不是傲慢的宣告,而是郑重的认领。我们是被辛苦孕育、历经劬劳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拥有被赐予的身份、权柄和时间。怎么能这样未曾真实生存过就茫然离开?怎么能心甘情愿对现状俯首称臣?
我们要提出我们的问题。关于爱,关于死,关于如何在电子的舞蹈里守住自己的节拍,关于如何在幽灵的困境里认领自己的面孔。提问本身就在证明我们在场。我们提出问题,但不能就此止步。我们要去解决问题,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在冷漠中传递温度。我们要像西西弗斯那样,明知石头会滚落,依然一次次把它推上山巅。因为推石上山的过程,本身就是那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
我们要得到答案。答案可能粗糙,可能残缺,可能带着血和泥,但那是我们自己的答案。提出我们的问题,然后尽我们为人者的本分,去解决问题。像那个在地震废墟里用手刨出女儿的父亲,像那个在实验室里失败了三百次仍不肯签字的科学家,像那个在深夜的急诊室外攥着缴费单、一笔一画计算着如何不让家庭崩塌的中年人。真正的救赎,不在于我们找到多少标准答案,而在于我们是否敢于直面那个提出问题的自己。
我们只能自己解决问题,用血肉之躯,用有限的光阴,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笨拙。故事始于我们,也将终于我们。而中间的部分,叫做——活着。真正活着的,必须是我们,而不是那些电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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