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一块地方曾经极力争取的“国家级”牌子,如今已不再是一张永久有效的通行证。

商务部日前公布2025年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综合发展水平考核评价结果。此次共有228家国家级经开区接受考评,广东揭东、河南濮阳、内蒙古呼伦贝尔、辽宁营口、黑龙江大庆五家经开区因考核评价靠后,退出国家级经开区序列。

五家经开区来自东部、中部、西部和东北地区,并没有集中在某一个省份,也很难被简单归结为某一地区的发展困境。比具体名单更值得注意的是退出规模:过去,国家级经开区的退出多为个案;这一次,五家同时退出,动态管理从制度设计变成了更多地方能够切身感受到的现实约束。

几乎在同一时期,各地也在主动调整自己的开发区版图。辽宁一年多来撤并49家省级经开区,数量从92家压减至43家;内蒙古提出,除国务院或自治区有重大部署外,原则上不再新设开发区,并将整合产业趋同、位置相近的开发区,撤销长期没有起色、产值和项目少的开发区。

把这些变化放在一起看,一条更加清晰的线索开始显现:作为中国城市工业化、城镇化和对外开放重要载体的经开区,正在从“增量扩张、争取挂牌”进入“存量竞争、动态淘汰”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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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1日,在山东优宝特智能机器人有限公司,工作人员调试四足机器人。山东济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是我国首批国家级高新区。近年来,该区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加快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前瞻布局人工智能、低空经济、合成生物等未来产业,以完善的产业生态持续赋能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 新华社记者 郭绪雷摄

“国家级”不是一张终身门票

这次退出,首先需要厘清一个概念。

五家经开区退出国家级经开区序列,意味着其不再保有国家级经开区身份。这一决定本身并不等于园区物理空间随即消失,也不等于园内企业必须迁离;至于后续管理体制、机构设置和企业服务,则需要由所在地另行作出衔接安排。

对地方来说,“退出序列”也绝不只是换一块牌子。国家级经开区既是开放平台,也是一套政策、管理和招商信用体系。它往往意味着更高的开放辨识度、更强的项目承载能力,以及在土地、审批、资金、人才等方面获得改革赋权和政策支持的机会。

国家级身份的退出,真正打破的是一种长期存在的预期——只要成功进入“国家队”,这块牌子便可以一直保留下去。

这种变化并非突然发生。

2014年,国务院办公厅提出探索国家级经开区动态管理,对土地等资源利用效率低、环保不达标、发展长期滞后的园区,采取警告、通报、限期整改、退出等措施。2016年起,商务部每年对国家级经开区进行综合发展水平考核。

2021年修订的考核评价办法进一步强化了退出机制。考核不再只看经济总量,而是设置对外开放、科技创新、绿色发展、统筹协调和发展质量五大类、30项二级指标。实际使用外资、进出口总额固然重要,单位土地产出强度、土地开发利用率、研发投入、能耗和碳排放同样决定一个园区的位次。

按照这一办法,连续三年内有两次进入本地区最后五名的国家级经开区,将被纳入降级备选名单;商务部根据两次考核平均得分提出建议,报国务院批准后退出国家级经开区序列。退出决定公布后两年内,相关省份原则上不得推荐其他省级开发区升级。被退出的园区如果希望重新申请,也要与其他省级开发区执行相同的要求和程序。

2023年,商务部印发《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动态管理办法》,把升级与退出进一步纳入同一套动态管理框架。各省份每年可以择优推荐一家省级开发区申请升级,推荐对象不仅要经过地方初审,还要与现有国家级经开区一起进行综合评价,达到相应地区排名要求,才可能进入升级备选名单。

一边打开升级通道,一边让长期落后的园区退出,这套制度的重点并不只是“淘汰”,而是让国家级经开区真正形成有进有出、以升促建、以退促改的循环。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王鹏认为,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及国内外形势变化,部分国家级经开区因不符合标准而退出,有利于调动地方和国家级经开区推进创新提升的积极性,优化整体布局,强化高质量发展导向。

从整体看,国家级经开区依然是中国经济中密度极高的一类区域。2024年,参加此次考评的国家级经开区实现进出口总额10.6万亿元,占全国24.1%;实际使用外资268.4亿美元,占全国23.1%;拥有高新技术企业8万家、省级及以上研发机构1.9万家。

正因为整体贡献仍然突出,退出机制才具有更强的信号意义:经开区并非不再重要,而是这块牌子的稀缺性和含金量,需要通过持续竞争来维持。

一块开发区牌子,曾经意味着什么?

要理解今天为什么“砍园区”,需要先明白各地当初为什么热衷于建设开发区。

1984年,我国在沿海城市设立首批14家国家级经开区。那时的开发区,首先是对外开放的试验场。地方可以在一块相对集中的区域内修建基础设施、简化审批流程、组织招商引资,把土地、资金、人才和政策集中起来,为外资企业和制造业项目提供一个更高效的落脚点。

此后,国家级经开区由沿海向内地拓展,各地省级、市级开发区也大量出现。对不少城市而言,开发区不仅引来了工厂和投资,也在事实上推动了一轮城市空间扩张。商务部曾总结,早期的国家级经开区不少从荒山、滩涂起步,经过长期建设,逐渐成为产业、就业和人口集聚的新城区。

在这个过程中,开发区表现出一种独特的制度效率。

传统行政区需要同时承担教育、医疗、民政、基层治理等大量社会事务,开发区则可以把主要精力集中在修路建厂、项目审批、招商引资和企业服务上。一个项目从谈判到供地,从建设到投产,可以在相对集中的管理体系中完成。对急于建立工业基础的地区来说,这种组织方式能够显著缩短产业落地的时间。

开发区的级别,也逐渐成为地方发展能力的一种标志。国家级、省级身份不仅意味着政策资源,还能成为招商时最直观的信用背书。

因此,在一段时期内,各地开发区从中心城市向县域铺开,适应了地方普遍需要承接产业、扩大投资、建设新区的发展阶段,也培育出了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集群。

但是,外部环境在变化。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区域经济学会副会长陈耀表示,目前,自贸区、新区、综改区等都在开发开放领域进行探索,尤其是在自贸试验区相关改革经验向全国推广的背景下,经开区作为政策高地的相对优势正在减弱。

这意味着,能够提高资源配置效率的开发区,只有在产业、项目和企业真正集聚时才成立。当园区数量的增长快于产业规模的增长,原本用于集中资源的平台,反而可能成为分散资源的载体。当相对独有的政策优势逐渐弱化,一块开发区牌子能否继续产生价值,也越来越取决于园区自身形成产业集群、配置发展要素和服务企业的能力。

从“一县一区”到“合并同类项”

辽宁的调整,把这种矛盾表现得尤为集中。

高峰时期,辽宁共有92家省级经开区。全省100个县、市、区中,绝大多数都挂着一块省级经开区牌子,接近“一县一区”。这一格局曾经带动县域产业发展,但随着人口、投资和产业条件变化,一些园区逐渐出现空间边界与行政区重叠、主导产业相似、招商项目相互争抢等问题。

有些经开区与所在行政区形成“一个地界、两套人马”,企业办事需要两头跑;有些园区不仅负责招商,还承担教育、医疗、民政等社会事务,逐渐变成一个功能齐全却不够精干的“小政府”;还有一些园区缺少成规模的主导产业,财政入不敷出,长期依靠地方财政维持运转。

2025年,辽宁启动经开区精简撤并改革,对成长性差、财政入不敷出、规划布局不合理、排名长期靠后的园区进行整合或撤销。两批共撤并49家,省级经开区由92家减至43家,管理机构人员由3969人减至2088人,减少47%。

这场改革不只是在数量上做减法。改革后,辽宁54家省级以上经开区,其中国家级11家、省级43家,全面剥离社会管理职能,内设机构平均精简13.3%,招商和服务类机构占比提升至83.1%。在抚顺,原有四家省级经开区撤销三家,有限的土地和项目向更具连片发展空间的园区集中;在台安,两个开发区整合后,原来分散在审批、规划、项目服务等环节的工作被重新组织,企业服务由多部门接力转向闭环办理。

河南改革的路径相似,但启动更早。 2022年,河南将经开区、高新区、产业集聚区等288个开发区整合为184个,县域基本形成“一县一省级开发区”的布局。同时,河南推动开发区剥离社会管理职能、组建运营公司,使园区管理从行政化转向专业化、市场化。

浙江的调整幅度更大。2020年,浙江推进各类开发区、园区整合提升,将1059个园区整合为134个,精简幅度达到87%。浙江的重点不只是合并空间相邻的园区,还把经开区等平台纳入“亩产效益”综合评价,以亩均税收、亩均增加值、单位能耗增加值、研发投入等指标配置用地、用能、排污等资源。

这些省份经济基础、产业结构和园区类型各不相同,但改革指向高度一致:开发区不能只是行政区之外的另一个行政区,也不能依靠扩大边界和增加牌子来制造产业繁荣。

内蒙古最新提出的调整,则把这一逻辑又向前推进了一步。按照相关实施意见,除国务院或自治区有重大部署外,原则上不再新设开发区;产业趋同、位置相近的开发区将进行整合,长期没有起色、产值和项目少的开发区将被撤销。2026年至2028年,自治区财政将统筹一般公共预算和一般债券,投入100亿元,支持产值规模大、发展前景好、产业特色突出的重点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

这些地方的改革表明,经开区正在告别“牌子越多、级别越高越好”的扩张逻辑,进入以产业集聚能力、资源利用效率和经济贡献决定去留的存量竞争阶段。

一边控制数量,一边把资金、用地、用水、用能和排污等要素向重点园区集中,意味着地方发展经开区的方式正在发生根本变化:过去是尽可能让更多地方拥有一块牌子,现在则是让有限资源跟着产业效率和发展潜力走。

牌子减少背后,是竞争逻辑的迭代

压减园区数量,并不天然带来产业升级。开发区“瘦身”之后,怎样“健身”才是关键。

园区需要重新建立清晰的产业边界。一个经开区能否形成竞争力,不在于产业目录写得多么丰富,而在于能否围绕少数主导产业形成龙头企业、配套企业、研发机构、生产性服务业和技能人才之间的稳定联系。而评价园区实力的尺度也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更容易被看见的是园区面积、投资总额和企业数量,今后更能决定要素配置的,将是单位土地产出、税收贡献、研发强度、能耗水平、项目投产率和企业成长性。

开发区还必须回到专业化企业服务的本位。商务部2025年印发的工作方案提出,推动园区行政管理主体与开发建设主体相对分离,优化园区运营模式,省市级涉及经济管理的审批权限应放能放尽放。今年7月30日,在商务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介绍,目前超90%的国家级经开区采取“管委会+公司”管理模式,其他采取区政合一或公司制。

管委会+公司”的目的不是简单成立一家平台公司。在这一模式下,通常由行政管理主体侧重审批和公共服务,市场化主体承担开发建设和园区运营。两者边界能否厘清,园区能否减少行政负担、增强专业服务能力,比改变机构名称更为重要。

中央财经大学教授张晓涛认为,国家级经开区管理制度改革既需要顶层设计,也需要重视系统集成和协同配合,推动政策从“最初一公里”到“最后一公里”顺畅衔接。尤其需要倾听市场声音,解决部分地区和部门服务观念不强、办事效率不高等问题。

更深一层看,这轮调整也是城市竞争方式的变化。

在增量扩张时期,开发区的竞争很大程度上是空间和政策竞争:谁能提供更多土地、更低成本和更快审批,谁就可能获得项目。进入存量发展阶段,城市之间比拼的则是能否在有限空间内形成更高的经济密度,能否为企业提供研发、人才、供应链、金融和国际市场服务,能否让产业在本地不断迭代,而不是随着优惠政策变化不断迁移。

行政级别也无法替代市场选择。一个缺少企业、项目和产业联系的国家级经开区,不能因为级别高就长期保留;一个没有国家级牌子的园区,也可能因为专业化程度高、产业特色鲜明而获得新的发展空间。

五家经开区退出“国家队”,不是开发区这一发展模式走向终结,而是意味着经开区正在被重新定义。当经开区不再是一种可以永久保留的身份,城市之间一场更真实、更有助于城市高质量发展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资料来源:商务部官网 新京报制图/许英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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