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子老周从原来的单位调走,楼里好多人背地里都在替他可惜。

一帮人凑在走廊墙根底下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语的。

按说啊,论年头,论干出来的活儿,人家本来是有机会往上再挪一挪的。

谁能想到一纸通知下来,直接给安排到城西那个清水衙门当副职去了。

那地方说好听点叫清闲,说白了,差不多就是靠边歇着了。

闲话一下子就传开喽。

不少人都背地里嘀咕,说这老周就是太死心眼,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好好的升官机会,硬生生叫自己给作没啦。

临走收拾办公桌那一天,可有意思了。

别的同事打包东西,什么好看的茶杯、别人送的摆件,还有一摞一摞精装的书,都往纸箱子里面塞。

唯独老周,别的零碎啥都不往包里装,小心翼翼捧出来一个掉漆掉得不成样子的铁皮月饼盒子。

旁边打扫卫生的大姐瞅见了,心里还犯嘀咕,心说这里头莫不是藏着啥值钱宝贝?

把盒盖慢慢掀开,嗨,哪有啥金银财宝。

里边整整齐齐,一沓子上交礼品的回执条子,有的纸头放久了,边边角角都发黄卷边了。

这事还得往回倒四年。

镇上开五金铺子的老葛,有一回拎着一盒补品就摸到办公室来了。

一进门脸上堆着笑:“周主任,没啥好东西,自家存的一点补品,你拿着补补身子!”

老周推来推去实在推不掉,东西先搁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上班,第一件事就给上交登记了,拿回这么一张回执单。

后来老葛听说这事,在酒桌上跟一帮朋友吐槽,嘴撇得老高:

“你瞅瞅这人,真是油盐不进,一点面子都不给,死脑筋一个!”

正收拾着呢,原先单位一个年轻小伙子,扒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

周主任,车子在楼下等着呢!新上来的孙局长叫我捎个话,以后要是手头紧了,千万别见外,随时找他开口!”

老周把那个旧月饼盒子,慢慢塞进帆布包里面,拉链刺啦一拉。

“麻烦你回去跟孙局长说一声,心意我领了。我这点工资,养活一家子足够,啥都不缺。”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没多大功夫,整个楼道都传遍了。

茶水间里头,几个年轻科员凑一块捂着嘴偷偷笑。

大伙私下都说,你看这人,胆子太小,人情都不会做,落到清闲岗位那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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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到了前年,镇子里面要翻修便民街道。

有个包工头趁着屋里没人,悄咪咪塞了一张购物卡,就夹到老周办公桌抽屉缝里。

老周一发现,当场就把那人叫过来数落了一顿,购物卡原封不动上交。

就这么着,铁皮月饼盒里面,又多出来一张崭新的回执条。

那包工头心里憋气,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到处讲老周故意卡着项目不让过。

就连分管这块的领导,都专门找老周谈过话。

“干工作别太较真,有些事啊,差不多就行了,别事事都卡死。”

老周听完也不多争辩,就只是笑了笑。

自打调到城西这个单位,老周一下子松快多喽。

不用天天应付没完没了的酒局,也没人隔三差五拎着东西上门找关系。

每天大清早没啥事,他就溜达着去城郊的早市买菜。

时间长了,菜市场摆摊的老百姓,谁也不知道他以前还是个干部,都只把他当成一个没啥事干的老头。

卖青菜的王婶,每次老远看见他就吆喝:

“老周,今天来点啥?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白菜,嫩得很!”

“给我称一把小白菜,再来几个土豆,晚上回家炖一锅菜吃。”

老周一边蹲下来挑土豆,一边跟王婶东拉西扯唠家常,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心里反倒踏实得不行。

谁知道这天正挑菜呢,兜里手机叮铃铃突然就响了。

电话就是原先单位那个小年轻打过来的,听那声音都发颤,慌慌张张的。

“老周!出事了!孙局长还有以前分管街道项目那个领导,全都被带走调查了!家里搜出来好些东西,工作人员点钱都点了大半天,当年那个包工头也一块扯进去啦!”

老周手里攥着的土豆,“啪叽”一下直接掉泥地上了。

他弯腰捡起来,把上面的泥土搓了搓,语气还是慢悠悠的:

“行啦,我知道了。我这还在菜市场买菜呢,买晚了回家饭都赶不上做。”

挂了电话,旁边的王婶就好奇地瞅着他:

“听你电话里头慌慌张张的,老单位那边出啥岔子了?”

“嗨,还能有啥事,几个人贪心呗,没能管住自己的心。”

老周付完菜钱,拎着鼓鼓囊囊一袋子青菜土豆,一步一步往家走。

王婶一边归置摊上的青菜,嘴里还念叨:

“可不是这个理!人手里一旦有了点权力,最容易犯糊涂。俺家老头子在集市上当个管理员,有人给他塞两条烟,说啥都不敢要。拿了人家一点好处,往后腰杆子你都直不起来!”

听完这话,老周站在原地,忽然哈哈就笑开了。

之前周围多少人笑话他死板、不会来事,白白丢了往上走的机会,都觉着调到闲地方是吃了大亏。

可谁又能料到呢?

就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铁皮月饼盒子,一沓不起眼的回执纸条,到最后反倒成了护着他平安的护身符。

那些当年一个个看着精明圆滑的人,到头来,全都一脚踩进泥坑里面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