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加班,我给7岁儿子洗澡,他说:妈妈,叔叔每晚都藏在衣柜里

我这辈子听过最吓人的话,是我七岁的儿子在浴室里说的。

那天晚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丈夫陈建国六点半发来微信,说公司来了个大客户,晚上要加班赶方案,让我别等他吃饭。我看了一眼手机,回了句“知道了”,就把中午剩的排骨热了热,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喊儿子乐乐吃饭。

乐乐吃饭慢,一根排骨能啃十分钟。我坐在旁边催他,自己扒拉了两口饭就觉得饱了。不是不饿,是带孩子带了一天,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白天要接送上下学,要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还要盯着他写作业。七岁的男孩子精力旺盛得像装了马达,从放学回来就没消停过,在沙发上蹦,在地上爬,把玩具车从客厅开到卧室,又从卧室开到厨房。我吼了他好几回,嗓子都快哑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乐乐趴在茶几上看动画片。等我洗完碗出来,已经快八点半了。我看了眼手机,陈建国没发消息,估计还在忙。他这半年来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是半夜才回来。我问过他,他说公司效益不好,不加班表现不行,怕被裁。我们这个小城市,好工作不好找,他一个月七八千的工资养着房贷车贷和一家三口,确实不容易。我也就没多说什么。

“乐乐,洗澡了。”我关了电视,催他去卫生间。

他磨磨蹭蹭地脱了衣服,光着身子跑进浴室。我调好水温,让他站到花洒下面。热水淋在他身上,他咯咯笑了两声,又用手去接水往我身上泼。我躲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别闹,赶紧洗。

我挤出沐浴露往他身上抹,从脖子到胳膊,再到后背。浴室里水汽氤氲,洗发水的香味混着热气弥漫开来。我正低头给他搓腿上的泥,乐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妈妈,叔叔每晚都藏在衣柜里。”

我的手停住了。

浴室里只有哗哗的水声,热气蒸腾得我有点发晕。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正用小手接着花洒喷出来的水玩,脸上的表情再正常不过,就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学校吃鸡腿”这种稀松平常的话。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说叔叔每晚都藏在衣柜里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门,关得好好的。又抬头看了看浴室那扇小小的通风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哪个叔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就是一个叔叔啊。”乐乐歪着脑袋想了想,“他每天晚上都来,藏在衣柜里面,还跟我说话呢。”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跟你说什么了?”

“叔叔说让我别害怕,说他不是坏人。”乐乐说着又笑了,“其实我不害怕呀,叔叔对我可好了,他还给我讲故事呢。”

我把花洒关掉了。浴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排水口咕噜咕噜的水声。我拿浴巾把乐乐裹住,抱他出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乐乐被我弄得不舒服,扭来扭去地说妈妈你弄疼我了。我没理他,给他擦干身体,套上睡衣,把他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乐乐,你好好跟妈妈说,那个叔叔长什么样子?”

乐乐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嗯……穿黑色的衣服,脸白白的,瘦瘦的。妈妈,他每天晚上都从衣柜里出来,坐在我床边。有时候我睡着了,醒来就看到他在那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他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好久好久了。”乐乐掰着手指头数,“有一个星期了吧,不对,可能有十天了。”

十天。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十天里,陈建国几乎每天都在加班。每天晚上都是我哄乐乐睡觉,等他睡着了我就回自己房间。乐乐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我们的主卧在另一头。中间隔着客厅和书房。晚上我关上卧室的门,就算乐乐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也听不见。

想到这里,我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

乐乐被我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叔叔不让我说。他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如果我说了,他就会生气。”

“他生气了会怎样?”

乐乐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让叔叔生气。”

我把乐乐紧紧抱在怀里,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可怕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陌生人藏在衣柜里?半夜溜进我儿子的房间?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家的门窗每天都锁得好好的,防盗门是去年新换的,窗户外面都有防盗网。除非这个人本来就在屋子里。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拿起手机就给陈建国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我连着打了五个电话,最后终于通了。

“怎么了?”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嘈杂的人声,“我还在开会呢。”

“你赶紧回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家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乐乐说……乐乐说他房间的衣柜里每天晚上都有一个叔叔。”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什么意思?什么叔叔?”

“我不知道,他说有个穿黑衣服的叔叔每天晚上从衣柜里出来,坐在他床边。建国,你赶紧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不是想多了?”陈建国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小孩瞎说的话你也信?说不定是做梦想出来的。”

“不可能,他说得清清楚楚的,他说已经十天了!”

“行行行,我这边马上结束了就回去。你先别慌,把家里检查一下。肯定没什么事,别自己吓自己。”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孤立无援。乐乐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着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陈建国说得对,我得先把家里检查一遍。

我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又把厨房和书房的灯也打开了。阳台的门锁着,防盗网完好无损。大门反锁着,猫眼外面走廊里空荡荡的。我走进乐乐的房间,这是我最不想进去的地方,但我必须进去。

乐乐的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一张一米二的小床靠墙放着,床头堆满了毛绒玩具。书桌摆在窗户下面,窗帘是我上个星期刚洗过的,印着小恐龙的图案。靠门的这面墙立着一个三开门的大衣柜,是我和陈建国结婚那年买的,实木的,用了快十年了,柜门都有点合不严实。

我站在衣柜面前,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伸手握住柜门的把手,手心全是汗。我告诉自己不要怕,现在是晚上九点,不是半夜。乐乐在客厅里,陈建国等会儿就回来。没什么好怕的。

我猛地拉开了柜门。

里面是乐乐的换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棉袄,几条厚裤子,还有一床备用的被子。我把衣服拨开,柜子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我又打开了另外两扇柜门,同样什么都没有。

我蹲下来检查柜子底部,又敲了敲后面的板子。实木的,很结实,没有暗格,也没有松动的地方。我甚至把整个脑袋伸进柜子里闻了闻,除了樟脑丸的味道,什么异味都没有。

我退出来,又检查了床底下。几个收纳箱,一辆滑板车,积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好久没动过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防盗网的螺丝都在,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没有痕迹不代表没有事。乐乐不是个爱撒谎的孩子,而且他说得那么具体,连衣服颜色和长相都描述得出来,不像是一个七岁小孩能凭空编出来的。

我回到客厅,把乐乐抱在腿上,尽量温柔地问他:“乐乐,你跟妈妈说真话,你真的看到那个叔叔了吗?还是你做梦想见的?”

乐乐使劲摇头:“不是做梦!是真的!叔叔是真的!”他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妈妈你相信我,我没有骗人!”

“好好好,妈妈相信你。”我拍着他的背哄他,“那你告诉妈妈,叔叔除了给你讲故事,还做什么了?”

乐乐想了想,小声说:“他有时候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什么都不做。有一次我想叫你,他就把手指放在嘴巴上,‘嘘’了一下,让我别出声。还有一次他摸了我的头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摸你哪里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就摸了头发呀。”乐乐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紧张,“轻轻的,像妈妈摸我一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害怕。庆幸的是至少目前听起来没有发生更可怕的事,害怕的是真的有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连续十个晚上潜入我儿子的房间,摸他的头发,给他讲故事。

这已经足够让我发疯了。

我再次拿起手机打给陈建国。这次他很快就接了。

“你到哪儿了?”

“刚出公司门,大概二十分钟到家。你检查了吗?”

“检查了,什么都没发现。但是乐乐说得太真了,不像是编的。建国,我们要不要报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等我回来再说。你先别报警。”

“为什么不能报警?”

“我不是说不报,我说等我回来再说。你现在慌里慌张的,报警说啥?说你儿子看到衣柜里有个叔叔,但是家里什么都没有?警察来了查什么?”陈建国的语气有些烦躁,“好了我开车了,回来再说。”

电话又挂了。

我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陈建国的反应让我有些不舒服。正常来说,听说自己儿子房间里有陌生人,哪个当爸爸的不着急?可他听起来更像是……不耐烦。就好像我大惊小怪打扰了他工作一样。

但我来不及细想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乐乐的安全。不管那个所谓的“叔叔”是真的存在还是乐乐臆想出来的,今晚我都不可能让乐乐一个人睡了。

“乐乐,今晚跟妈妈睡好不好?”

乐乐高兴地点了点头。他平时总想跟我们睡,但陈建国不同意,说男孩子要从小培养独立性。今晚他爸不在,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乐乐抱到主卧,给他盖好被子,打开床头的小夜灯。乐乐翻了个身,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建国的微信:“到楼下了。”

几分钟后,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陈建国换了拖鞋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加班后的疲惫。他看到卧室里亮着灯,走进来看到乐乐睡在我们床上,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睡这儿了?”

“我说了,乐乐不敢一个人睡。”我站起来,压低声音,“你跟我出来说。”

我们走到客厅,我把乐乐的睡衣领子整理好,坐在沙发上。陈建国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喝着,等我说。

我把乐乐在浴室里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包括黑衣叔叔的样子,包括叔叔不让乐乐告诉我,包括摸头发的事。我说得很仔细,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陈建国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慢慢变得凝重起来。等我说完,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是真的?”他问我。

“乐乐从来不说谎,你知道的。”

“小孩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他连来了几天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打断他,“十天!他说十天!你想想这十天你哪天不是加班到半夜?我一个人在家里带着他,每天晚上哄他睡了我就关门睡觉了。如果真的有个人藏在柜子里,我根本不可能发现!”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天我去买个摄像头。”他最后说,“装在乐乐房间里,对着衣柜。有没有人,拍下来就知道了。”

这个提议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今晚怎么办?摄像头明天才能装,今天晚上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今晚让乐乐跟我们睡。”我说。

陈建国没反对。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乐乐睡在我和陈建国中间,呼吸均匀,睡得香甜。陈建国背对着我们,很快也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只有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偶尔有冰箱启动的嗡嗡声,楼上邻居走路咚咚的声音,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呼啸声。每一个声音都让我心头一紧。

我一直在想,如果真有人藏在屋子里,他是怎么进来的?我们家的钥匙只有我和陈建国有。乐乐房间的窗户有防盗网,不可能从外面爬进来。最大的可能——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他是在我们都在家的时候进来的。也许是我下楼扔垃圾忘了锁门的那几分钟,也许是乐乐放学回来我没有及时关门的那一刻。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人对我家的作息了如指掌。他知道陈建国晚上加班不在家,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知道乐乐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隔音不好但离主卧又足够远。他甚至知道乐乐睡觉的时间。

这不是随机作案。这是有预谋的。

我把这个想法跟陈建国说了。他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别瞎想了,睡吧”,就又没动静了。

我看着他黑暗中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孤独。就好像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害怕,在紧张,在担心。

第二天早上,乐乐醒来后心情很好,完全忘了昨晚的事。他坐在餐桌上喝着牛奶,小腿晃来晃去,跟我讲今天学校要搞什么活动。我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一直往走廊那边瞟。

陈建国吃了早饭就去上班了。走之前他说中午去电子城买摄像头,晚上回来装。我把乐乐送去学校后,一个人回到家,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间住了五年的房子。

白天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和昨晚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截然不同。我挨个房间走了一遍,把所有柜子的门都打开看了一遍。厨房的橱柜,书房的文件柜,门口鞋柜,卫生间的吊柜。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我都检查了。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乐乐房间门口,看着那个实木衣柜,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我走进去又检查了一遍,衣服还是那些衣服,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樟脑丸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我甚至爬到柜子里,用手电筒照着每一寸木板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

可就在我准备退出来的时候,我在柜子底部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东西。

一个烟蒂。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和陈建国都不抽烟。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烟蒂。这个烟蒂很新,黄色的过滤嘴上沾着一点灰色的烟灰,像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烟蒂看了很久很久。手在发抖,膝盖在发软。最后我找了一个保鲜袋,小心翼翼地把烟蒂装了进去。我的第一反应是报警,警察可以验DNA,可以取指纹。但我的手刚碰到手机就停住了。

我想起了陈建国昨晚的反应。他不让我报警。他说等他回来再说。他的态度那么反常,完全不像一个父亲听说女儿——不对,儿子房间里有陌生人时的反应。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陈建国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或者说,这个“叔叔”会不会跟陈建国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开始回忆这半年来的种种细节。陈建国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加班的?大概是四月份吧。他换了部门之后,说新领导要求高,天天加班到很晚。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身边还是空的,也不知道他几点回来的。周末他也经常说要去公司,说是项目催得紧。

他真的在公司加班吗?

我从来不去他公司。结婚八年了,我连他公司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从不主动带我去,我也懒得问。我们这个小城市的夫妻大多这样,男主外女主内,各自有各自的圈子,谁也不管谁的事。

可是现在,我开始怀疑了。

我拿出手机,翻看陈建国的朋友圈。上个月有一条,他转发了一篇关于职场压力的文章,配文是“累”。下面有两个同事的评论,一个说“陈哥辛苦了”,一个说“注意身体”。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我又翻他更早的朋友圈,都很正常,无非是转发一些行业资讯,偶尔晒一晒乐乐的照片。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了他的微信运动。他每天的步数都在八千到一万步左右,对于一个坐办公室的人来说,这个数字偏高了。但如果他下班后去了别的地方呢?比如去别人家里?

我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得多。最后我强迫自己停下来,告诉自己不能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那个烟蒂的主人是谁,以及乐乐的衣柜里是不是真的藏过人。

我决定不告诉陈建国烟蒂的事。至少现在不说。

中午陈建国果然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是刚买的摄像头。他站在凳子上,把摄像头装在乐乐房间天花板的一角,角度正对着衣柜。摄像头连着手机APP,可以实时查看画面,也可以回放录像。

“行了,今天晚上就知道有没有人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表情很轻松,好像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陌生。我和他结婚八年,一起从租房子住到买下这套小两居,一起从挤公交车到开上那辆二手的白色轿车。我以为我了解他,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了。

“建国。”我喊住他。

“嗯?”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自然:“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别一天到晚瞎想,把脑子想坏了。”

他走过来抱了抱我,动作有些生硬。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结婚八年,激情早就磨没了,剩下的就是柴米油盐和乐乐。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汗味。可我却觉得这个怀抱格外陌生。

下午我去接乐乐放学。他一出校门就朝我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我蹲下来抱住他,他热烘烘的小身子贴着我,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妈妈,我们今天学了折纸!”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送给你的!”

我接过纸鹤,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把乐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谢谢宝贝,妈妈很喜欢。”

晚上陈建国又说要加班。我问他能不能不去,他犹豫了一下,说这个项目真的很急,不去不行。我说那你早点回来,他说好。

他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

我陪着乐乐吃了晚饭,看了动画片,又给他洗了澡。这一次,我的神经全程紧绷着,洗澡的时候把浴室门开了一条缝,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外面。乐乐倒是没再说奇怪的话,洗完澡乖乖地穿上睡衣,坐在床上等我讲故事。

我不想让他睡他自己房间。

“今晚还跟妈妈睡好不好?”

乐乐摇摇头:“不,我要睡自己的床。”

“你不怕那个叔叔了吗?”

乐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叔叔说今天晚上还来。”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呀。妈妈把我抱走的时候,叔叔站在门口跟我说,明天晚上见。”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把乐乐抱走的时候,我明明检查了整个房间,柜子里是空的,床底下也是空的。那个人如果真的在房间里,他藏在哪儿?

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在我检查完之后,趁我和乐乐在主卧的时候,从某个地方出来的,然后又悄悄离开了。

我把乐乐抱到主卧,把门反锁好,然后坐在床边发抖。我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APP,画面里乐乐房间一片漆黑。摄像头带夜视功能,黑白的画面里能清楚地看到衣柜、床、书桌、窗户。衣柜的门关着,房间里空空荡荡。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九点,十点,十一点。画面一直没有任何变化。我眼睛盯得酸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叔叔,就是乐乐做了一个梦,然后把梦当真了。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乐乐早就睡熟了,小手攥着我的睡衣衣角,呼吸均匀。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画面依然一片死寂。

十一点五十二分。

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变化。

衣柜的门,动了。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瞳孔瞬间放大。手机屏幕的黑白画面里,衣柜最左边的那扇门,正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外推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一只手从柜门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夜视画面里,那只手白得发亮,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一样。

紧接着,一整条胳膊伸了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半个身子。

一个男人从衣柜里爬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身材偏瘦,头发有些乱。他从衣柜里出来之后,先是蹲在地上不动,似乎在听周围的动静。然后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他抬起了头。

夜视画面里,他的脸是灰白色的,五官勉强能辨认出来。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尖尖的。他的眼睛很亮,在黑白的画面里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光。

我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那个男人站在乐乐的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停住了。他似乎发现床上没有人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了房间门口。

他要出来了。

我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主卧门口,确认门是反锁的。然后我把椅子拖过来顶住门,又把床头柜也推了过来。我的手抖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乐乐被我的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嘘——别出声。”我冲过去捂住他的嘴,把他抱起来缩在墙角。

我的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男人已经走出了乐乐的房间,站在了走廊里。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判断方向。然后他朝着主卧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了主卧门外。

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扇门。

手机画面里看不到走廊了,因为摄像头的视角只覆盖乐乐的房间。但我能听到。我竖起耳朵,在一片死寂中,听到了门外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那个男人就站在门外面,和我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滑落。乐乐被我捂在怀里,似乎也感受到了妈妈的恐惧,乖乖地一动不动。

寂静持续了大概有两分钟。那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分钟。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有人在用钥匙开我们家的大门。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那个男人还有同伙?不对,不对——能用钥匙开门的只有一个人。

大门开了,客厅的灯亮了起来。是陈建国回来了。

我听到陈建国换鞋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走进客厅。脚步声突然停住了——他应该是看到了站在主卧门口的那个黑衣男人。

然后我听到了陈建国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我猛地拉开了主卧的门,门口那个黑衣男人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慌。

“晓云,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看他。我盯着眼前这个从衣柜里爬出来的男人。客厅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大概三十出头,确实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深色牛仔裤。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不敢跟我对视。

“他是谁?”我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我自己的了,干涩而嘶哑。

陈建国走过来,站在那个男人旁边。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他们眉眼之间有一点相似。不,不是一点,是很像。颧骨的弧度,下巴的形状,甚至站着的姿势都很像。

“他是我弟弟。”陈建国低下了头,“陈建军。我亲弟弟。”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什么时候有一个弟弟了?”我喃喃地说,“你不是独生子吗?”

“对不起,我骗了你。”陈建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爸年轻时候在外面有的,我妈一直不知道,我也很晚才知道。他……他情况比较特殊。”

“什么特殊情况?”

陈建国看了一眼那个叫陈建军的男人,叹了口气:“他有轻度智力障碍。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智商大概相当于八九岁的孩子。他一直跟着他妈妈生活,但是他妈妈去年得癌症走了。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

我的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

“所以你把他藏在我们家衣柜里?”

“不是我想藏的!”陈建国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我没办法!他妈妈走了以后,我给他租了个房子,请了个保姆照顾他。但是保姆干了两个月就不干了,说他不听话,半夜总往外跑。我又找不到别的保姆,又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我只能……只能暂时把他接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是你老婆!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陈建国也红了眼眶,“我知道你的性格,你肯定不会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尤其是……尤其是他这个样子。我怕你跟我闹,怕你要离婚,怕这个家散了。所以我想等找到一个稳妥的办法再跟你说。这段时间我让他白天待在出租屋里,晚上趁你们都睡了再过来。我加班是假的,我每天晚上都是去接他,把他带回来藏在乐乐房间里。乐乐睡着了不会发现,早上我再趁你们没醒把他送回去。”

“可是乐乐发现了!”我哭喊着,“你弟弟每天晚上从衣柜里出来,坐在乐乐床边,摸他的头发!你知不知道乐乐跟我说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以为家里进了变态!”

陈建国愣住了。他转头看向陈建军,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碰我儿子了?”

陈建军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声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可爱。我没有坏心,我就是想看看他。”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准进他房间!你为什么不听?”陈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我从没见过的暴怒。

陈建军吓得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边,蹲下来抱着膝盖,嘴里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靠在门框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乐乐从卧室里探出小脑袋,怯怯地看着这一切。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愤怒,委屈,荒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我以为家里进了坏人,结果是我老公的亲弟弟。我以为天要塌了,结果是一个智力障碍的男人只是想看看我的儿子。

但这不代表一切都是对的。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对着陈建国的背影说,“你知道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吗?你知道我今天白天在家里发现烟蒂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我以为你外面有了人,我以为你想害我和乐乐。”

陈建国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告诉你的。”

“你骗了我整整半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每天晚上说去加班,其实是去照顾你弟弟。你让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自己跑去安置你弟弟。半年,一百八十天,你有一百八十次机会跟我坦白,但你一次都没有。”

“我怕——”

“你怕我不同意,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我看着他,“陈建国,我们结婚八年了。这八年里,我跟你一起还房贷,一起养孩子,一起孝敬两边的老人。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可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连真相都不配知道的外人?”

陈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倔得像头牛,我从没见他哭过。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建军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可是我又怕失去你和乐乐。我两头都想要,就……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看着蹲在墙角的陈建军。他抱着膝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了下去。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和恐惧。乐乐从他爸爸身后钻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叔叔”,忽然开口说:“叔叔,你今晚还给我讲故事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建军眼睛亮了一下,但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没敢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净。然后我走到陈建军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每天晚上都给乐乐讲故事?”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小:“讲小马过河,还有三只小猪。”

“你喜欢乐乐吗?”

他又点了点头:“他像我小时候。我小时候也没有人陪我玩。”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我站起来,转身看着陈建国:“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辈子藏在衣柜里。”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急切地说:“我最近在找全托的福利机构,已经联系了两家,就是费用有点高……”

“多少钱?”

“一个月三千多。”

三千多,接近我们房贷月供的一半了。陈建国的工资七千多,我全职在家带孩子没有收入,房贷两千八,车贷一千五,加上日常开销,每个月都紧巴巴的。再加三千多,确实很难。

但我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陈建军,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乐乐。乐乐正用那种天真的、好奇的目光看着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叔叔,小手还拽着陈建军的袖子。

“别找福利机构了。”我说。

陈建国愣住了。

“让他住在家里吧。书房不是空着吗?收拾出来给他住。”我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很坚定,“但是陈建国,你给我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你瞒着我做事。如果以后你再有什么事情不告诉我,我们就真的完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走过来,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我会消失一样。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热热的。

“谢谢你,晓云。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我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我的家里要多一个智力只有八岁的成年男人,意味着更多的家务,更多的开销,更多的麻烦。但我看到乐乐拉着陈建军的手,笑着喊叔叔的时候,我的心还是软了。

也许这就是家人吧。不是没有矛盾,不是没有秘密,不是没有伤害。但到最后,还是愿意坐下来,把话说开,然后一起想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天晚上,陈建军住进了书房。陈建国把自己的旧衣服找出来给他换,我又铺了一床干净的床单被套。陈建军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乐乐趴在他房间的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被我拉回去睡觉。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我和陈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面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对不起。”陈建国又说了一遍。

“别说了。”我打断他,“明天你去超市买一张正经的床。书房那个折叠床太硬了,睡着不舒服。”

陈建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累,真的很累。但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没有坏人,没有变态,没有阴谋。只有一个笨拙的丈夫,一个智力不全的弟弟,和一个差点被吓破胆的妻子。

这就是生活吧。它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惊心动魄,但总有各种意想不到的插曲,打得你措手不及。好在,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就总有办法走下去。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