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有个说法特别在理:四十岁以前,信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四十岁以后,才咂摸出味儿来,原来那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说的不是宿命,是家底儿。

我今年四十六了,在菜市场杀过鱼,在工地搬过砖,现在开着一辆不算新的网约车,每天在这个城市的毛细血管里钻来钻去。拉过刚毕业的大学生,抱着简历在后座偷偷抹眼泪;也拉过喝得烂醉的白领,对着电话喊“爸,我真撑不住了”。看着他们,我就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拎着蛇皮袋,从绿皮火车的厕所里挤下来,站在省城火车站广场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毛头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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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真傻,以为天大地大,只要胳膊粗、力气大,就没有闯不出去的天地。现在回头看,才明白老一辈嘴里那句“龙生龙,凤生凤”虽然糙,但理不糙。有父母托举的孩子,人生玩的是“试错游戏”,身后是海绵垫,随便摔;而我们这些没人管的孩子,玩的是“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得用脚趾头抠紧了地面,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下来,我发现身边那些和我一样,从泥地里挣扎出来的兄弟姊妹,最后大多被时间这张大网,筛进了这么几条道道里,哪一条都不好走。

头一种,是活成了“算盘珠子”。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早餐铺吗?我见过。那对卖煎饼的夫妻,男人揉面,女人摊饼,手上的动作快得出了残影。他们不是不想歇,是房租、水电、老家孩子的学费,像三座大山压在背上。这种人心里都装着一把看不见的算盘,进超市先看价签,买衣服先摸打折区。不是抠门,是穷怕了。我有段时间也是这样,发烧到三十九度五,硬是灌了两瓶藿香正气水,接着开车。为什么?因为停下来那天,份子钱得照交,房贷得照还。骨子里刻着一种“不配得感”,觉得松弛是罪过,享受是浪费。一辈子像被无形的鞭子抽着转的陀螺,看着忙忙碌碌,其实画地为牢,一辈子就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

第二种,是被生活硬生生逼出来的“铜豌豆”。关汉卿那会儿写“响当当一粒铜豌豆”,说的是风流,搁我们这儿,是硬扛。没人依靠,自然就长出了一身硬骨头。家里水管爆了?自己钻到橱柜底下换。电脑死机了?自己对着搜索引擎捣鼓到半夜。工作上受了排挤,被穿了小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找人诉苦,而是“我自己能不能搞定”。这种独立,是带着血的。表面上看着沉稳、可靠,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就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风越大,根扎得越深,可那形状也越狰狞。外人看是风景,自己知道那是跟命较劲。赢了孤独,却输了温暖,活成了一座孤岛,哪怕四面环水,也不愿搭一座桥。

第三种,也是最让人拍大腿的,是“醒得太晚”。咱们农村有句土话,叫“一步跟不上,十步撵不上”。没人点拨的孩子,最大的亏不是没钱,是没“眼”。十八岁考大学,没人告诉你什么专业有前景,全凭专业名字听着顺耳;二十二岁毕业,没人告诉你职场的水深水浅,只能一家一家地试,一家一家地撞南墙。等撞得头破血流,到了三十五六,突然开窍了,明白社会是怎么运转的了,知道人脉该怎么维系了,晓得资源要怎么交换了,可这时候,精力和锐气都磨得差不多了,家里老的小的等着养,哪还有胆子去搏一把?这就好比下棋,别人开局就有高手支招,车马炮走得明明白白;咱们是自个儿跟自个儿下盲棋,走了大半辈子臭棋,好不容易琢磨出点门道了,棋盘上也没剩几个子儿了。最要命的是,这种认知上的差距,它还会“遗传”。自己吃了没见识的亏,等到教育自己孩子时,除了吼一句“好好读书”,别的啥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孩子可能又把自个儿的老路再走一遍,那心里头的滋味,比嚼了黄连还苦。

你看,没伞的孩子,跑得快,可也跑得狼狈。半生回望,满脚都是泥泞,满身都是擦伤。

不过话说回来,日子难是难了点儿,但咱也不能把自个儿活成个怨妇。既然没人给咱撑伞,那咱就自己造屋檐。既然没人给咱铺路,那咱就用脚底板,硬生生把路磨平了。

那些年受过的冷眼,吃过的亏,流过的汗,到最后都成了骨头里的钙,血里的铁。咱们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攒了多少钱,而是硬生生把一手烂牌,打出了个人样儿。虽然这“人样儿”可能没那么光鲜,但胜在皮实、耐用。

原生家庭是起点,但绝不是终点。这人生的方向盘,终究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既然身后空无一人,那前面这千军万马,咱们就一个人挑了,又如何?

夜深了,车窗外霓虹闪烁,副驾上放着凉透了的盒饭。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突然想起《霸王别姬》里那句“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这成全二字,写起来轻巧,做起来,可真是千斤重啊。

只不过,这种自己硬扛的滋味,屏幕前的你,是不是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