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9日,美国疾控中心公布上一年的临时数据:2025年美国共出生约360万婴儿,育龄妇女生育率53.1‰,再创历史新低。比2024年下降约1%,比2007年低了将近23%。

三个月后的7月,联邦政府开始按《大而美法案》为2024年12月31日之后出生的美国公民新生儿自动开设"川普账户",每个账户由联邦财政注入1000美元。

此前白宫内部讨论过的方案更直接:给每位新生儿母亲5000美元现金;给生育六个以上孩子的女性颁发"母亲勋章";把30%的富布赖特奖学金名额留给已婚或已育的申请人。

匈牙利、俄罗斯、韩国搞现金激励十几年了。三个国家的生育率至今仍在世界最低的一档。

所有这些政策共享同一个假设:金钱可以刺激生育。

一百年前,有人已经把这个假设推到过极端,做了一场生育实验

1926年10月31日,加拿大多伦多杨格街与科尔伯恩街路口的皇冠人寿大楼里,72岁的律师查尔斯·万斯·米勒(Charles Vance Millar)正在和同事讨论一桩案子。他突然倒下。医生赶到之前,他已经死了。

查尔斯·万斯·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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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万斯·米勒

米勒终身未婚,没有子女,父母早逝,没有近亲。他1884年在奥斯古德学堂通过律师资格考试,此后四十多年做律师、投资啤酒厂、买地、经营驿运公司。

遗嘱提交认证时,遗产估值75万加元,约合今天的1200万加元。

多伦多的报纸很快发现,真正的新闻不是他有多少钱,而是他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

米勒在遗嘱开头写明:这份文件必然是不寻常且任性的,因为他没有受抚养人、没有近亲,没有任何义务在死后留下财产;他留下的东西,只能证明出于愚蠢,他一生积攒了超出所需的金钱。

他是个出了名的恶作剧爱好者。生前最喜欢的把戏之一,是把钱放在人行道上,躲在旁边看路人的反应。他从没给任何慈善机构捐过钱。学生时代被一个望族女子拒绝,此后终身没有认真的感情关系。他习惯在自家门廊上睡觉,不分寒暑,说是为了"保持硬朗"。

他的遗嘱条款几乎每一条都是同一个结构:给你钱,但你必须要和自己作对。

牙买加的度假别墅,留给三个互相憎恶的律师共同终身持有,条件是他们必须住在一起。

O'Keefe啤酒厂的股票,留给多伦多每一位在职新教牧师和每一个奥兰治会所,前提是参与经营并领取分红。当时这些牧师大多支持禁酒。最终99位牧师和103个会所接受了这笔遗赠。1928年O'Keefe以135万加元售出,每人分到56.38加元。

安大略赛马会的股票,留给两位反赛马运动的领袖和一个憎恨该赛马会的人,条件是三年内成为在册股东。前两位后来把股份捐了慈善机构,第三位收下了。

而遗嘱的第十条,也是最后一条,金额最大,争议也最大。

米勒在第十条规定:他死后满十年,剩余遗产全部变现,交给这十年间在多伦多生育子女最多的母亲。以《生命统计法》下的出生登记为准。若出现并列,奖金平分。

这笔钱当时估值约50万加元,相当于今天近900万加元。

第十条的目的是什么,至今没有定论。

一种说法是米勒认为避孕不该是禁忌——加拿大当时避孕属违法行为,直到1960年代末才除罪化,这条遗嘱是对该法律的讽刺。也有人认为他在嘲弄司法系统,看它会不会认真执行一份荒唐的文件。

遗嘱1926年12月9日通过认证。此后近四年,这条"生育竞赛"条款几乎无人提起。

变化发生在1930年秋天。大萧条已经波及加拿大,工作难找,钱很紧。

1930年10月8日,《多伦多每日星报》刊出一篇报道,采访了两位母亲。

一位是37岁的格蕾丝·巴尼亚托(Grace Bagnato),第二代意大利移民,丈夫从意大利来与她结婚。她刚生下第20个孩子,声称符合米勒的比赛条件。

另一位是42岁的弗洛伦斯·布朗(Florence Brown),自称生育26次,13个存活,米勒死后生了6个。布朗特意强调她和丈夫都是"土生土长的第五代加拿大人",说她不能让任何意大利人拿走"领先"的名头,希望更多加拿大人多生孩子,免得国家被外国人占满。

这篇报道把两个家庭写成了生育对手,很快就引起了讨论。

当时在加拿大和美国,子女众多的家庭被视为无知或不道德,优生学正在塑造关于人口构成的公共讨论。1926年12月,《时代》周刊报道这份遗嘱时提出的问题是:如果赢家是两个智力缺陷者怎么办?会有多少移民为了奖金涌进来?

1932年3月,安大略省议会提出法案,要把米勒遗产中这部分无人认领的财产全部转给多伦多大学,理由是"出于公共政策考虑"。

舆论反弹很大,争论集中在政府有没有权力干预个人的财产处分。法案不久后撤回。

副作用是决定性的:全加拿大都知道了这件事。

当时关于比赛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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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关于比赛的报道

从那以后,报道的主角不断更换。有些母亲是读到新闻主动出面的,为的是给一大家子换个活法。有些是被记者找上门才加入的。还有几位用了化名,只为避开镜头。

1936年10月31日,截止日到了,清点开始。

米勒的远房亲属又提起一轮诉讼,主张这份遗嘱鼓励未婚男女生育,违背公序良俗,应属无效。法院驳回。案子一路打到加拿大最高法院,遗嘱条款被维持有效——米勒毕竟是个准备周密的律师。

主持后续审理的是安大略高等法院法官威廉·爱德华·米德尔顿(William Edward Middleton)。他本人是九个孩子中的长子。

1938年2月,筛选正式开始。争议不在于谁生得多,而在于三个技术问题:死胎算不算?非婚生算不算?没有及时登记的算不算?

巴尼亚托被取消资格,理由是有两个孩子没有登记。

波琳·梅·克拉克(Pauline Mae Clarke)声称十年内生了10个孩子。她在与丈夫分居但未正式离婚期间,与另一名男子生育了其中数名。这几个孩子被认定"非婚生",不计入。纽约《每日新闻》把她这段关系描述为一段不正当的恋情。克拉克公开为自己辩护,但结局已定。

肯尼的个案最惨烈。她生育次数达到甚至超过对手,但其中三个是死胎,另有几个属于事后补登记。遗产方律师的立场是:不能允许当事人多年之后才回头主张登记。法庭传唤了她的医生,就那些出生即死或出生不久死亡的婴儿逐一详细质询。肯尼在第二轮质询中途离开法庭,对记者说:他们把她当狗一样对待。

清算完成时,米勒的遗产价值568,106加元,比他去世时增加了。原因之一是他生前的一笔投资:底特律—温莎隧道旁的一块地,2加元的成本,后来价值超过10万加元。另一个原因是通缩——在物价下跌的十年里,现金资产的实际购买力反而上升。

米德尔顿最终判定四人并列,每人在十年内生了九个合法且经正式登记的孩子:安妮·凯瑟琳·史密斯(Annie Katherine Smith)、凯瑟琳·艾伦·内格尔(Kathleen Ellen Nagle)、露西·艾丽丝·蒂姆莱克(Lucy Alice Timleck)、伊莎贝尔·玛丽·麦克莱恩(Isabel Mary Maclean)。

蒂姆莱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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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姆莱克一家

四人各得约11万加元,相当于今天200万加元以上。

肯尼和克拉克各获1.25万加元庭外和解金,条件是放弃上诉。

赢家基本上是竞赛期间保持低调、最符合白人新教中产阶级标准的家庭。法国裔和意大利裔家庭一个都没进入赢家圈。

安大略省长米切尔·赫本(Mitchell Hepburn)1936年的评价:这是文明国家有史以来搞出的最令人作呕的展演。

回到开头的那个假设:生育是不是一个可以用价格调节?

米勒的十年赌约给出了答案。

价格确实改变了行为。至少有一个家庭公开承认,正是这笔奖金促使他们多生了孩子。十一个家庭为此调整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这一条对今天的政策制定者是好消息。

但钱能定义奖金,定义不了什么算一个孩子。米勒的遗嘱只写了"生育子女最多",剩下的全交给了法官。法官的答案是:死胎不算,非婚生不算,没按时登记的不算。这套标准正好把最贫困、最边缘的几个家庭筛了出去。

米勒的赌约证明,价格可以诱导生育选择,但最终赢家总是那些恰好符合标准的人。政策可以设定规则,但规则永远有代价。

资料来源:英文维基百科 Great Stork Derby 及 Charles Vance Millar 条目;《史密森尼》杂志2026年4月报道;Elizabeth Wilton, *Bearing the Burden: The Great Toronto Stork Derby, 1926–1938*(1994);《时代》周刊1926年12月20日、1936年9月28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