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6月下旬,郁江北岸的闷热如同蒸笼一般裹着每一个人。
贵县化肥厂在大坡岭前扩建机修厂,工人们的锄头落下去,泥土里却硌出了金属的声响。
有人弯腰扒开浮土,几件鎏金的铜器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光不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里折射过来的。
“快来看啊,挖到金子啦!”
消息在工地上像水波一样荡开,人们围拢过来,谁也不知道,这一锄头下去,挖开的不是金子,而是一座沉睡了两千多年的西汉大墓。
大坡岭在当地人口中本就有些来历。
南北2.5公里、东西7.5公里的范围内,四十余座土山连绵起伏,有的高大突兀,有的低矮平缓,老人们管这些土山叫“封土堆”。
从郁江边望过去,那些馒头状的土丘在暮色里像沉默的巨兽匍匐着,谁也说不上它们是什么时候就立在那里的。
化肥厂的工人们日复一日地挖土、运石,对这些土丘早已习以为常,直到那几件鎏金铜车马器从墓道东侧的车马坑里被掘出来。
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的考古人员很快赶到了现场。
蒋廷瑜和他的同事何乃汉、韦仁义、邱钟仑站在大坡岭前,向南望去,越过低矮的平房,可以看到郁江南岸的漪澜塔,听到郁江上航行的船舶的笛鸣。
郁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叫罗泊湾,塔下的村庄就叫罗泊湾村。
这座大墓,后来就被命名为罗泊湾一号墓。
在贵县县委的直接领导下,“罗泊湾一号墓”挖掘领导小组成立了。
1976年7月9日,自治区博物馆考古人员会同贵县文物考古训练班学员,正式开始了对这座大墓的发掘。
挖掘工作一直持续到11月15日才完成。
其间,国家文物事业管理局局长王冶秋、自治区文化局局长华应申曾亲临现场检查指导,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也到现场拍摄了发掘清理的实况。
罗泊湾一号墓的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是一座大型的竖穴土坑木椁墓,封土堆呈馒头形,高约七米,底径约六十米。
封土系黄色沙土,层层夯实,每层厚十至十七厘米。
全墓由封土、墓道、墓坑、椁室、车马坑、殉葬坑、器物坑七个部分组成。
墓道在墓坑南边正中,长四十一点五米。
墓坑在封土下面,上距封土顶三点一米,坑口呈椭圆形,南北长十四米,东西宽九点六米。
从墓顶到墓底深约十一米。
椁室的结构更是令人惊叹。
椁室由盖板、壁板、隔板、底板、枕木组成,分前、中、后三室十二椁厢。
椁室盖板由二十八根大方杉木南北并排平铺而成,底板也用二十八根大方杉木组成。
这些杉木每一根都粗大沉重,考古人员利用贮木场的卷扬机才得以起吊棺椁。
发掘进行到第三天,有人发现封土有异样,怀疑此墓已被盗掘过。
继续往下挖到两米深的时候,那块原是盗洞的黑褐色土消失了,让考古人员又缓了一口气。
为了保护地下文物,也为发掘者遮风挡雨,在墓坑露出之后,请贮木场的工人师傅搭了一个很大的席棚,把整个墓室罩在席棚之下。
一个月后,椁板全部露出。
二十八根大杉木并排平铺,一个壮观的“舞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揭开椁室盖板之后,分层框架的木条四处散落,竹席已经糟朽。
中室现出漆棺一具,棺盖露出水面;东侧有一具漆棺,盖板已脱失,棺身浮出水面。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这座墓确实被盗过了。
盗墓者先从南部墓道封土上开挖竖井,深到两米时往北横拐,下到墓门前,将前室封门板凿开。
尽管如此,罗泊湾一号墓仍然是迄今为止广西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西汉早期墓葬。
椁室下有七个殉葬坑和两个器物随葬坑。
墓中出土了一千多件随葬品,包括陶器五十件、铜器一百九十二件、铁器二十五件、金银锡器八件、玉石器十四件以及竹木器、丝麻织品一批。
出土的漆器中不少烙印有“布山”戳记——布山即布山县,是秦统一后在岭南推行郡县制的实物例证。
据考古材料推测,墓葬年代约为公元前206年至公元前141年,即西汉初期,墓主可能是南越国桂林郡的最高官吏。
在琳琅满目的出土器物中,有一件东西乍看并不起眼。
那是一支杉木制成的长条形薄片,表面光滑平整,正面刻出十等分,正中刻着交叉十字,刻槽内填以红漆。
一端有圆孔,可以穿绳系挂。
实测全长二十三厘米,横一点二厘米,厚零点一到零点二厘米。
每一刻分当为一寸。
这就是后来被命名为“穿孔木尺”的西汉文物。
这支木尺的发现,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
它太朴素了,没有铜器的华美,没有漆器的精致,没有玉器的温润。
在那些造型生动的羊角钮铜钟、纹饰繁复的翔鹭纹铜鼓、铭文清晰的铜鼎面前,一支二十三厘米长的杉木片几乎被忽略。
考古人员将它编号、登记、入库,像对待所有出土文物一样。
没有人想到,这支不起眼的木尺,会在几十年后解开一个流传千年的谜题。
木尺为杉木制,正面刻出的十等分清晰可辨。
每一寸的长度——二点三厘米。
整尺全长二十三厘米。
汉代木尺很少发现,它是研究汉代度制的珍贵实物资料。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支木尺的长度与长沙出土的战国楚尺相等,同秦商鞅量尺也相当接近。
它很可能是秦统一后在岭南推行的标准尺。
这就意味着,西汉时期的标准一尺,约等于现代的二十三厘米。
西汉建立后,令张苍根据秦制“定度量衡程式”。
两汉尺度基本沿用秦制,每尺约在二十三厘米左右。
西汉末年,王莽令刘歆系统修订度量衡制度,其论述后被班固删减编入《汉书·律历志》,成为最早的度量衡专著,首次明确以黄钟为标准,规定了“审度”的单位名称、进位关系和标准。
根据考古发现的众多汉代尺子——包括铜尺、骨尺、牙尺、竹木尺——专家研究后确认,西汉一尺约二十三厘米。
这一结论,让一个流传千年的问题有了答案。
《三国演义》里描写关羽的外貌:“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这个形象深入人心,千百年来一直被传颂。
但“身长九尺”到底有多高?
如果用现代的一尺——三十三厘米来计算,九尺就是将近三米。
这显然超出了人类的正常身高范围,也让不少人怀疑:关羽真的有那么高吗?
还是小说家的夸张?
正史《三国志》对关羽的外貌记载其实极为简略。
陈寿只写了一句:“羽美须髯”。
诸葛亮在给关羽的信中写道:“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
因为关羽“美须髯”,所以诸葛亮称他为“髯”。
“身长九尺”的描述,最早出现在元代至治本《新刊全相三国志平话》中,书中写关羽“神眉凤目虬髯,面如紫玉,身长九尺二寸”。
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继承了这一说法,将其改为“身长九尺”。
也就是说,“身长九尺”并非正史记载,而是后世文学创作中对关羽形象的塑造。
但即便如此,这个数字仍然反映了古人对关羽身材高大的普遍认知。
那么,九尺究竟是多高?
1976年罗泊湾一号墓出土的西汉穿孔木尺给出了明确的参照:西汉一尺等于二十三厘米。
按照这个标准计算,关羽“身长九尺”约合二百零七厘米。
也就是说,关羽的身高大约在两米零七左右。
两米零七。
这个数字让关羽从“三米巨人”的神话回到了人间——但仍然是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
在今天,两米零七的身高足以让一个人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放在篮球场上也是相当可观的身材。
而在平均身高远低于现代的两千年前,一个两米零七的男人站在人群之中,其视觉冲击力可想而知。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关羽生活在东汉末年,而非西汉。
西汉与东汉的尺度略有差异。
西汉一尺约二十三厘米,东汉一尺则略长,约二十三点四厘米至接近二十四厘米。
考古发现的东汉尺子实测长度也多在二十三至二十四厘米之间。
如果按照东汉尺计算,关羽的身高约为二百一十厘米。
洛阳等地还出土过三国时期的骨尺,长度为二十四点二厘米。
按此计算,关羽的身高可达二百一十七厘米。
从二百零七到二百一十七厘米,无论取哪个数值,关羽都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古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史书虽未明写其身高,但后世文献却不约而同地用“九尺”来形容他——因为他的确高得令人过目不忘。
罗泊湾一号墓出土的这支木尺,其意义远不止于解开关羽身高的谜题。
作为一件西汉时期的度量衡实物,它为我们理解整个秦汉时期的度量制度提供了直接的物证。
中国的度量衡制度源远流长。
早在商代,就有了尺的概念。
商代的一尺约十六点九五厘米。
周代的一尺约十九点九厘米。
战国时期,各诸侯国的度量衡制度混乱不堪,尺度参差不齐,从二十二点七到二十三点一厘米不等。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统一了度量衡。
秦代的一尺约二十三点一厘米。
汉代基本延续秦制。
两汉之后,尺的长度逐渐增长。
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朝尺长约二十四点五厘米,北朝尺长则达二十九点九厘米。
隋唐时期尺长稳定在二十九至三十厘米。
宋代三司布帛尺增至三十一点六厘米。
明清时期营造尺统一为三十二厘米。
到了现代,一尺变成了三十三厘米。
尺度的演变,折射的是一部社会经济史。
尺度越长,意味着官府征收的布帛、建造的工程、计算的田亩都会相应变化。
每一次尺度的调整,背后都是王朝更替、制度变革、经济重心的转移。
罗泊湾一号墓出土的这支木尺,静静地躺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的展柜里,它的杉木质地已经变得暗沉,刻槽里的红漆早已褪色,但那十道刻痕依然清晰——那是两千年前一个统一帝国推行标准化制度的印记。
这支木尺的出土地点也意味深长。
罗泊湾一号墓位于郁江北岸,是南越国时期桂林郡最高官吏的墓葬。
秦统一岭南后,在这里推行郡县制,设立桂林郡,郡治布山县就在今天的贵港一带。
墓中出土的漆器上烙印的“布山”戳记,以及这支与秦商鞅量尺长度一致的木尺,都印证了秦统一度量衡的制度也推行于岭南。
一个帝国的意志,通过一支小小的木尺,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了南方的边陲。
从1976年那个闷热的六月算起,罗泊湾一号墓已经发掘了整整半个世纪。
五十年来,这支穿孔木尺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二十三厘米的长度在灯光下显得毫不起眼。
但就是这二十三厘米,让一个流传千年的身高谜题有了科学的解答——关羽并非三米的巨人,而是一个两米零七的伟岸男子。
两千年,足够让杉木变得脆弱,让红漆褪去颜色,让墓主人的姓名湮没在历史的风沙里。
但尺上的刻痕还在。
十道刻痕,每一道二点三厘米,加起来二十三厘米。
这是西汉的长度,是帝国的长度,也是历史的长度。
从罗泊湾到运城,从郁江之滨到黄河之畔,一支木尺连起了一个时代与一个人。
时代的尺度刻在木头上,人的高度写在传说里。
木头会腐朽,传说会变形,但刻痕不会说谎——二十三厘米,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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