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南瓜满屋
如果奶奶还健在的话,丙午马年是她的第十个本命年。奶奶在93岁那年离开了我们,是当时全村高寿者之一。快30年过去了,奶奶那瘦小的身材、慈祥的面孔和不紧不慢的声音,经常在我的眼前浮现、耳边回响。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生活的许多场景,回忆起来就像电影似的,一幕接着一幕。
村里为数不多的“小脚”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知道奶奶和许多人不一样,是裹脚的,是个小脚女人。村里上了年纪的人会称她“你这个小脚”,对着我们家里人会称她“你家里那个小脚”。
奶奶虽然是“小脚”,除了不能挑重的东西外,和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生儿育女、带孙子做家务,样样都行。奶奶的针线活做得特别好,家里也搞得整洁有序。毕竟是“小脚”,她在生活、行动上也会受到一些限制,碰到一些不便。比如,奶奶一辈子都穿自己做的布鞋,我没见她穿过雨鞋,更没有穿过凉鞋,春、夏、秋三季穿单鞋,冬天穿棉鞋。遇到不好天气她就出不了门,只能待在家里做针线活、搓线。奶奶走路比较慢,有的地方去不了,只能干着急。
我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学校办在村祠堂里,离奶奶家近,我经常住在奶奶家,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家边上是一条小河,夏日星期六、星期天的下午,我会和小伙伴一起下到河里玩水。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奶奶就拄着一根木棍,慢慢走到河边叫我上岸。我举起手掌对着奶奶说:“你看,手还没有白,褶还不多,再玩一下。”奶奶穿着布鞋,不能下河,只能站在河滩上不时地叫我,等我上岸后一起回家。
上千个小生命
从她手上来到人间
如果说“小脚”是我的奶奶一个特征,那奶奶还有一个特长,会接生,是个接生婆。据我大姐说,奶奶的接生技术是跟另一个村的堂伯母学的,从哪一年开始不清楚,至迟在上世纪80年代末,我的一个外甥还是奶奶为主、大姐帮忙接生的,那时奶奶已经八十多岁。如果奶奶从二十几岁开始接生,那奶奶接生的时间差不多跨越60年。我们村是个大村,每年出生的人不少,读小学时和我同班的就有五六十人,加上村里妇女生小孩大多请我奶奶接生,保守估计,从奶奶手上来到人间的小生命至少上千。
奶奶帮人家接生,从不收取报酬。事后,有的产妇家人会拎10个鸡蛋给奶奶以示谢意。碰到比自己家困难的家庭,奶奶满怀诚心把鸡蛋送回去。接生不收报酬,一点不会影响她的心情。不论白天还是夜晚,不论路远还是路近,只要有人请,奶奶都会放下手头上的事,即便睡下了也立即起来,高高兴兴去帮人接生。关于奶奶接生的回忆,大部分是我从大姐那里听来的,但有一次亲身经历让我难以忘记。我住奶奶家的一个夜里,离奶奶家不远的一户人家来请奶奶去接生。由于天黑,又没有路灯,奶奶叫我陪她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奶奶接生完成后,已经比较晚了,主人家泡了红糖水,还烧了面条给我们吃。在上世纪70年代初的农村,能够有红糖水、面条这样的夜宵,那种甜蜜、幸福,是现在的年轻人体会不到的。于我而言,毫不矫情地讲,每每想起那碗用饭碗泡的红糖水,依然是绵绵的甜蜜余味、幸福余温。
一次跨越两省两县
十二个公社的“做客”
奶奶七十岁那年,我读小学三年级,暑假里奶奶带我和一个亲戚小孩去江西德兴新建村(当时属新建公社,现属新岗山镇)姑妈家“做客”。“做客”是老家的一种说法,意思是到别人家里或别的地方玩。不知什么原因,我们没有沿着老家苏庄水流一直往下,过富楼到占才(当时是德兴的一个公社)再到新建,而是绕道张湾、杨林下庄、德兴昄大再到新建。
现在从苏庄到德兴新建公路通了,每天都有客运班车。上世纪70年代,去一趟确实不容易,加上奶奶已经70岁,以后不一定能再去了,姑妈留我们住了一个月,这也是我至今没有超过的“做客”纪录。其间还到大表姐家住了几夜。大表姐家在垦殖场林区,按现在来说是个环境优美的地方,当时我这个山里小孩没有这种感觉。回来的时候,姑妈给我们一些钱,把我们送到九都搭乘婺源到开化的班车,从星口转车到苏庄。一路上奶奶吃尽了苦头,不仅行程长,全程跨越江西、浙江两省,德兴、开化两县,新建、新岗山、昄大、杨林、桐村、青阳、华埠、星口、池淮、篁岸、张湾、苏庄等12个公社,而且要过十八跳、解元岭两座大岭。依稀记得下十八跳不久,奶奶就要下车走路。十八跳到苏庄那么远,怎么走?奶奶只能强忍着到星口,下车休息一段时间后继续乘车。那次乘车之后,奶奶再也不敢坐长途公交车了。
莫去跟人做冤家
奶奶脾气很好,遇事总是谦让,一辈子可能都没有和别人红过脸,更没有吵过架。看到有人闹纠纷、相互争吵,她就上前轻声细语地劝和。奶奶经常对家里的大人和小孩讲,让人一点,莫去跟人做冤家。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奶奶心里没有怨,更没有恨,一辈子心态平和、身心放松,虽然有生活的艰辛,但没有大病大灾,活到了九十多岁。奶奶能够长寿,有人说是她把接生当作一件好事、善事去做,修来的福报,我想更重要的是,奶奶与世无争、宽容待人带来心宽,心宽则安、心安则静、心静则远。
莫去跟人做冤家。这样一句从一个农村老人口中说出的话,我只是把它当作长辈送给后辈的希望和劝说,普普通通,一点也不深奥,不是家风家训,更不是什么至理名言,但一直影响着我。无论是读书时同学关系的处理,还是工作后同事之间的共事相处,这句话都得到了很好体现。
奶奶一生心平气和,走得也安详。奶奶走前半年的一天,接到电话说奶奶快不行了,我立刻请假往家里赶。到家一看,奶奶又好了。家里人说,Man(老家称呼奶奶的方言)命大,挂了一瓶葡萄糖就好了。老家过去不管挂什么药都称挂葡萄糖,是重病才挂的,不像现在挂盐水是常态。因此,也有人说可能是奶奶从没有挂过葡萄糖,药效特别好。奶奶走的时候,跟睡着了一样。我们处理后事时一点都不怕,也没有哭。奶奶穿寿衣我们没有请人,是由我们兄弟一起完成的。大哥穿衣,二哥穿鞋,我给奶奶戴帽子。穿戴好后,我双手捧着奶奶的头,低下身子,对着奶奶一如平日地最后叫了一声:Man!那一刻,还有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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