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睡这个词儿,听着刺耳,可在我这儿,就是字面意思。
我叫周梅,今年三十二,在城南一家养老院做夜间陪护。说是陪睡,其实跟带孩子差不多,只不过哄的是老小孩。工资六千八,包吃住,对于我这种离了婚、没手艺、还背着老家房贷的女人来说,确实是撞了大运。
起初我也不信有这好事。面试时刘院长跟我交底,说院里接收的都是轻度失能老人,夜里需要人守着,翻身、递水、扶上厕所,遇上闹腾的还得拍着后背哄。上一任护工是个小姑娘,干了三天就跑了,说瘆得慌。刘院长打量我,你看着沉稳,能行不?
我攥着手指头说行。心里想的是,大不了就当给儿子守夜,我儿子五岁那年发烧,我整宿整宿抱着睡,后来判给他爸了,我这当妈的,手上功夫还没丢。
头一个星期最难熬。我负责的302住着个姓孙的老爷子,脑梗后遗症,白天还算安静,一到后半夜就嚷着要回家。有一回我迷迷糊糊刚眯着,就听他喊,英子啊,门咋锁了。我爬起来把床头灯拧亮,他直愣愣瞅着天花板,眼泪顺着褶子往下淌。我拿了热毛巾给他擦脸,他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嘴里嘟囔着老伴的名字。我由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他肩膀,像拍儿子那样,拍着拍着,他呼噜就上来了。
那一刻我没觉得怕,倒想起我妈走那会儿,也是最后一夜,我攥着她的手,她慢慢凉下去。有些身子是暖的,心里缺个角;有些身子老了,反倒把什么都放下了。
这活儿真正折磨人的不是脏累,是困。每晚十点交接,早上六点收工,生物钟颠倒了三个月,我瘦了八斤。但有一样好,院里给配了折叠床,就搁在老人床边。孙老爷子认准了我,别人替他盖被他都哼唧,我只要往他床边一坐,手搭在被角上,他就能睡踏实。刘院长说,这算你的独门手艺。
上个月发了工资,我数了两遍,一分不少。同屋的赵姐干了五年,才拿七千二。她偷着跟我说,妹子你值这个价,上回孙老爷子女儿来,特意跟院长夸你,说他爸最近气色好多了。我听了心里发热,比我前夫说一百句好话都受用。
当然也有难堪的时候。前两天孙老爷子半夜拉在床上,我给他换洗,他忽然清醒了半刻,老脸通红,说闺女,对不住。我笑着说没事,谁还没个老呢。他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加快手脚收拾利索,又给他换了干净褥子,他躺回去,忽然冒出一句,你跟我闺女一样大。
我手顿了一下。我闺女要是活着,今年也该三十二了。
这话是后来赵姐告诉我的。孙老爷子的独生女儿前些年车祸没了,老伴走得早,就剩他一个。他迷糊时喊的英子,就是那个再没回来的丫头。
打那以后,我夜里拍他背拍得更轻了,他偶尔把脸蹭到我手背上,凉凉的,我就由着他。这世上有些缘分奇怪得很,我丢了一个儿子在千里之外,他丢了一个闺女在黄泉底下,我们俩凑在302这间屋里,一个守夜,一个入睡,月工资六千八,换的是彼此一点念想。
昨儿后半夜下雨,我起来关窗,孙老爷子醒了,没嚷,就静静看着窗外。我问他喝水不,他摇头,忽然说,英子小时候也怕打雷,总钻我被窝。我坐回床边,说那我也怕,您让我钻不?他呵呵笑起来,像个孩子。
雨停的时候天也蒙蒙亮了。我给他翻了个身,掖好被角,自己躺回折叠床上。手机里儿子班主任发来月考成绩单,数学又不及格。我关掉屏幕,听着孙老爷子均匀的呼吸,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他买条厚实的棉毛裤,他膝盖怕凉。
六千八多吗?搁从前我也觉得少。可现在我夜里能踏踏实实合眼,白天补觉也香。这钱挣得不寒碜,就是一个人陪着另一个人,把漫长的黑夜熬过去。等哪天我老了,要是也有这么个陪睡的人,不用多好,半夜我蹬了被子能给盖上,做噩梦了能轻轻说句不怕,那就值了。
今早交接的时候,孙老爷子忽然拉住我袖子,问今晚还来不。我说来。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带点你腌的萝卜条,上回的好吃。
我笑着点头,走出302,走廊尽头太阳正好照进来。我算了算,干满一年能存下五万,够把老家的房贷提前还一截。晚上我还要回来,回到那张折叠床上,听一个老人的呼吸,像听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这工作没啥可炫耀的,可我心里踏实。三十二岁,我不怕黑,也不怕老,就怕没人需要。现在好了,有人等着我回去哄他睡觉,顺便尝尝萝卜条。六千八,还真是赚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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