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安静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安静得不像话。空调嗡嗡响着,声音大得像工地的钻机。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在抽泣。
四十岁。谁能想到四十岁会是终点呢。我想起上个月他还在群里发消息,说等这阵子忙完就带着老婆孩子来我这边转转。我说好啊,请你吃火锅。他说不行,胃不好,吃清汤的。我说那就清汤的。
昨天下午三点多,他老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他走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电话过去,她接起来只说了一句“心梗”,就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现在站在这儿,看着台上那口棺材,里面躺着他。白布盖着,看不见脸。仪式还没开始,家属在里间准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百合花香,混着某种消毒水的味道。这两种气味放在一起很怪,像生和死硬生生挤在同一个房间。
旁边站着我们另一个同学老张,他眼眶红着,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上个月他寄回来的车票。“他说要来找我喝酒,票都买了。改签了两次,一次是因为加班,一次是因为孩子发烧。第三次,没机会了。”老张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攥信封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忽然想起来,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熬夜赶论文,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把稿纸洇湿了一大片。醒来以后他看着那块湿痕说,这个形状像台湾。我们笑了很久。那时候我们觉得未来有一万种可能,谁也不会想到,有一种可能是他在四十岁这年,把未来用完了。
他老婆出来了,穿着黑衣,头发有些乱。她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层白布,然后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我忽然想,如果我是她,我现在会想什么。大概会想昨天早上他出门前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晚上想吃什么”,有没有说“路上小心”,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像平常一样关上门就走了。
仪式开始了。司仪念着他的生卒年月,念着他生前的职务和成就。那些字句像沙子一样从我耳边流过,留不下什么。我只记得他笑起来的模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歪向左边。他一笑,我就觉得什么事都还有办法。
瞻仰遗容的时候,我走近了看。他躺在那儿,脸上的妆化得很仔细,嘴唇居然还涂了一点淡淡的颜色。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来那不是他了。那种安静不对,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他吃饭吧唧嘴,打字噼里啪啦,说话声音大得半层楼都听得见。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想跟他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说了两个字:“走了。”然后就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
走出告别厅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老张把那个信封递给我看,是一张从北京到上海的高铁票,出发日期是今天。“我留着吧。”我说。
老张点点头。我们站在雨里,谁也没撑伞。雨丝细得像针,落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的车流声传过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这个世界还在继续,只是他不在里面了。
今天是八月九号。离他四十岁生日还有三个月。他计划了很多事,去旅行,换车,陪孩子过暑假,和我吃清汤火锅。那些事都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不会有人去做了。
我想,一个人死了,留下的不是那些做成的事。留下的是那些没做成的事。它们那么完整地保留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只是永远不会变成真的了。
这大概就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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