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去往滇西南旅行,目光大多投向深山古寨与名山大川,却常常忽略,一座城市真正的气质,往往沉淀在城市内部的公共空间之中。对于临沧而言,玉龙湖就是这样一处存在。它不是远离尘世的秘境山水,没有险峻奇绝的自然风光,却深深扎根在城市肌理当中,既是国家 AAA 级的城市文旅景区,也是无数本地居民日复一日生活的一部分。外来游客来到这里,可以看见佤乡与茶乡交织的地域文化,而生于长于这片土地的本地人,则能在湖水、桥廊与林荫之间,触摸属于这座城市独有的集体记忆。
今天我们谈及玉龙湖,看到的是碧波荡漾的湖面,错落舒展的园林,往来闲适的市民,很少有人会回望这片土地过去的模样。玉龙湖所处的位置,是西河与南汀河交汇的三角地带,老人口中将这里叫做 “双交岔”,两条河流在此相遇,河水奔腾流淌而过,过去这里只是河滩洼地,河道淤积杂乱,并没有连片成型的水域景观。在老缅宁也就是旧临沧的历史记载之中,这片区域周边留存着不少旧时风物,西河外侧的龙潭对应古八景里鱼跃龙门的景致,城内玉龙井泉水汩汩流淌,旗山一带又留存云束玉带的旧景,这些历史意象,也成为后来玉龙湖名字的灵感来源。
临沧地处群山环绕之间,老城区内本无成型湖泊,长久以来,当地人心里都藏着一份对城内活水湖景的向往。十余年前,这片两河交汇的河滩区域迎来改造建设,这项承载市民期盼的民生工程正式落地,经过规划建设,昔日杂乱的河滩洼地,慢慢蜕变为水域开阔、草木繁茂的城市公园,2012 年玉龙湖正式对外开放,从此临沧城多了一面镶嵌在群山之间的城市明镜。
城市公园的建设,从来不是简单挖土蓄水、栽种草木那么简单。玉龙湖园区整体坐落在两条江河的交汇点,如何处理江河来水,维护湖泊生态稳定,是建设阶段必须面对的现实课题。设计师没有把公园打造成一处和外部水系完全隔绝的封闭景观湖,而是搭建起一套完整的水体循环路径,由西河为湖区补给水源,湖水完成内部循环之后再重新汇入南汀河,让静态的湖泊和流动的江河彼此连通,顺应自然水系的规律运转,维持湖区水体状态稳定。
整个园区,水域与绿化面积几乎各占一半,湖水占据两百亩的空间,剩下两百多亩土地留给乔木灌木、花草植被、广场步道与亭台建筑,人工建设退让给自然空间,山水景观和城市公共功能互相平衡,造就如今玉龙湖的整体格局。
行走在玉龙湖,最先能够感受到的,是自然生态在这里蓬勃生长的状态。恒春之都临沧气候温润,四季温差平缓,为植物生长提供了优越条件,园区之内栽植品类丰富的乡土花木,不同时节会有不同的花草次第开放,春日有繁花缀满堤岸,盛夏浓荫铺满环湖路径,秋冬季节草木依旧保有生机,不会出现大面积草木凋零的萧瑟景象。广阔的水域和茂密的植被,也为野生动物打造出栖息空间,湖心独立的白鹭岛草木繁盛,人类活动被适度隔离开来,成为水鸟安心安家的地方。
晨昏时分,常常能够看见白鹭从岛上腾空飞起,掠过开阔湖面,盘旋之后又落回林间,黑天鹅也在水面悠然游动,水鸟与湖水林木共生,在城市中心上演人与自然共处的画面。这样的场景放在城市之中格外珍贵,在高密度的城市建筑包围之下,能够拥有这样一片可以让野生鸟类长期繁衍的栖息地,体现出城市建设对于生态的尊重。很多城市公园更多服务人的游览需求,玉龙湖却做到兼顾人的活动空间与动植物生存领地,人与飞鸟各得其所,互不侵扰。
沿着环湖的步道缓步向前,我们能够看见大量承载临沧地域文化的建筑,这也是玉龙湖区别于国内其他城市水景公园的关键。很多城市滨湖公园,建筑设计偏向通用化的江南园林风格,地域辨识度薄弱,而玉龙湖从广场命名,到桥梁亭阁的细节纹样,处处都在诉说临沧本土的文化脉络,把佤族文化、源远流长的茶文化揉进整个园区的景观当中,而不是简单摆放几处雕塑做符号化的装饰。
司岗里广场是公园入口处重要的活动空间,司岗里本身是佤族世代流传的古老传说,代表着佤族人对于族群起源的集体记忆,以此命名广场,本身就是对本土民族文化的致敬。开阔平整的广场没有设置封闭围墙,完全向城市敞开,白天老人在这里晒着太阳闲谈,孩童肆意奔跑嬉戏,到了节庆的日子,这里会响起民族歌舞的乐曲,本地群众自发聚集,跳起佤族传统打歌,歌声舞步和周围湖山融为一体,文化不再是博物馆里面静态陈列的故事,变成普通人可以亲身参与感受的生活场景。
几座横跨水面的桥梁,是园内极具看点的景观载体。风雨廊桥飞檐舒展,桥上廊屋可以供游人躲避日晒风雨,桥身的雕刻纹样,提取了佤族传统器物、纹饰当中的元素,驻足桥上凭栏远望,湖水在脚下缓缓铺开,远处城市楼宇和层叠远山一同进入视野。汉白玉桥线条柔和干净,静卧碧波之上,光影落在桥身,又倒映进湖水之中。
锁水桥则延续这片土地古老的治水文化渊源,旧时这片河段就建有回龙锁水阁,古人寄望通过建筑锁住河水,滋养一方土地,如今重建的锁水阁塔楼高高伫立,登上塔楼高处,可以俯瞰整个玉龙湖的全貌,远眺临沧城市建成区铺展在群山之间,近处湖面开阔,桥廊岛屿错落排布,城市烟火与湖山风光尽收眼底。这些建筑并非复刻遥远外地的样式,而是立足临沧本土历史文脉,将古老传说、旧时治水理念,转化为普通人可以看得见、走得到的实体景观。
一座城市公园的生命力,终究要落到普通人真实的生活之中。不少文旅景区,把重心放在吸引外来游客打卡,本地居民的日常需求被放在次要位置,游客散去之后园区便归于冷清。玉龙湖走出了不一样的路径,它作为国家 AAA 级景区,面向外来游客展示临沧城市形象,但它的根基,牢牢扎在本地市民的日常生活里,公园全天免费对外开放,没有门票门槛,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走进来,这也让玉龙湖从早到晚,都充满鲜活的人间烟火。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玉龙湖就已经苏醒。环湖步道之上,早起的市民已经开始一天的晨练,有人慢跑,有人快走,也有结伴的老人打拳舒展身体。广场边上,会遇见提着鸟笼遛鸟的当地人,凉亭底下,三五好友围坐闲谈。清晨的湖面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水汽轻轻漫过堤岸,飞鸟从白鹭岛飞起,城市还没有进入喧嚣高峰,此时的玉龙湖,属于早起的本地人。
等到正午阳光浓烈,湖边的树荫就成了大家偏爱的去处。临沧日照充足,高大乔木撑起大片阴凉,亲水平台、临水凉亭,随处可以看见歇脚的人。路过的游人停下脚步欣赏湖景,周边的居民吃完饭过来散步放空,不需要消费,不需要特意规划行程,下班回家路上,饭后闲暇时刻,都可以拐进公园,在湖水边上短暂抽离忙碌的日常。
玉龙湖真正的高光时刻,出现在黄昏入夜之后。夕阳缓缓落下,天边晕开柔和的色彩,湖面承接落日的光影,城市楼宇的灯光一点点亮起,灯火投射水面,随着细碎波纹轻轻晃动。音乐喷泉会在夜间开启,水流跟随光影律动,吸引大量居民带着孩子驻足观赏。环湖的照明系统全部点亮,沿着湖岸铺展开连贯的光带,既不会过于刺眼,又足够照亮步行路径。
晚风穿过湖面吹散白日的燥热,一家人牵手漫步,老友结伴边走边聊,年轻的游人拿出相机记录夜景,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共享同一片夜色湖光。很多在外漂泊的临沧游子回到家乡,夜晚总要来玉龙湖走上一圈,环湖步道走过的不仅是风景,也是属于自己的故乡记忆,湖面的灯火,成为乡愁记忆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外来游客来到玉龙湖,常常会疑惑,这里没有震撼的大景点,为什么却能拥有这么旺盛的人气。答案就在于,它的价值,不局限于拍照打卡的观光属性,它承担起城市公共客厅的功能。现代城市快速扩张,高楼不断拔地而起,留给普通人免费休憩、可以松弛放空的公共空间其实并不算多。很多城市地块优先留给商业地产,大型商业综合体越建越多,而面向全民敞开的滨湖公共空间,反而成为稀缺资源。玉龙湖四百多亩的土地,没有大规模开发商业地产,把大部分空间留给湖水、绿地、步道与广场,把空间还给普通市民,无论收入高低,年龄大小,都能够平等享用这片湖山。
它也给临沧的文旅发展提供了值得思考的样本。提起云南旅游,大众固有印象大多是名山大川、古镇古村,很多城市发展文旅,一味追逐打造网红爆款景点,堆砌视觉冲击力强的景观,追求短时间流量热度,却忽略城市内部的日常文旅资源。玉龙湖告诉我们,好的城市文旅,不一定非要追求距离感和神秘感,它可以就安放在城市建成区内部,和居民生活紧密交织在一起。
它既是对外展示城市面貌的窗口,也是本地人日常使用的生活配套,外来游客在这里看见地域文化,本地居民在这里安放日常情绪,文旅价值和民生价值可以实现双向统一。游客在玉龙湖感受到的,不只是湖光桥塔的风景,更是一座城市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状态,这种鲜活的烟火质感,是很多刻意营造的网红景区很难复制的。
当然玉龙湖也并非完美无缺,作为人工改造形成的城市湖泊,它自诞生起就要持续面对城市湖泊普遍存在的现实挑战。城市周边面源污染、季节降水变化,都会给湖区水体带来压力,想要长久维持湖水澄澈,离不开持续的维护治理工作。园区植被繁茂,也要持续开展养护修剪。一座公园建成开园只是开始,长久的生命力,来自日复一日精细化的管护。
十余年间,相关方面持续推进河道综合治理,完善雨污管网,修复滨水生态,玉龙湖也在不断迭代优化,适配城市发展和市民不断变化的需求。这也提醒我们,优质的城市公共空间,不是一次性建设就可以一劳永逸,需要长期持续的投入与呵护。
当我们跳出单纯观光的视角审视玉龙湖,还能看见它背后城市发展逻辑的变迁。早些年城镇化推进过程当中,不少城市优先扩张建筑规模,重视楼房道路的建设,城市水系、绿地往往让步于开发建设。而玉龙湖的出现,代表发展思路的转变,城市不止是钢筋水泥的集合,更要为人的生活服务,人需要居所,也需要可以呼吸、散步、感受自然的公共空间。
临沧身处群山之间,土地资源本就有限,依旧拿出大片土地打造城市湖景公园,让河流回归城市生活,让生态嵌入城区,体现出对宜居属性的看重。
很多年之后,人们或许会忘记城市建成了多少高楼大厦,但会记得傍晚在湖边散步的晚风,记得广场上响起的民族歌声,记得飞鸟掠过湖面的瞬间,这些细碎鲜活的体验,会沉淀为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玉龙湖的湖水,映照的不只是岸边塔楼桥廊,它映照的是一座城市对待自然、对待本土文化、对待普通市民的态度。
离开喧嚣的打卡浪潮,静下心来走一遍玉龙湖,不必急匆匆赶去每一处网红点位,就顺着环湖步道慢慢行走。看阳光落在湖面泛起波光,看桥上往来的行人,听远处广场传来的人声,感受晚风裹挟草木与湖水的气息。
在这里读懂的,不只是一处 AAA 级景区的风光,更是滇西南这座恒春之城,藏在湖山烟火之间的精神底色。城市的魅力,从来不止来自远方的风景名胜,也来源于家门口这一方湖水绿地,它接纳每一个到来的人,安放普通人平凡细碎的欢喜与安宁,这便是玉龙湖留给临沧,也留给到访者最珍贵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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