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律师第三次问我,陈太太,您确定要争那套房子吗。

我说是。

他低头翻文件,笔尖在纸上点出几个无意义的墨点。他说对方同意分割存款和股票,但坚持要那套在云栖路的房子。您先生的意思是,那里有他父亲留下的书房,感情上……

我打断他。

我要房子。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空调开得很足,我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律师还在说话,但我只盯着他桌上那盆绿萝,叶子边缘发黄,水培的根须纠缠成灰白色的一团。

“感情上。”

我重复了这三个字。

律师停下来看我。

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水。我说林律师,您结婚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结了,八年。

我说那您应该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钱能算清的。

他合上文件夹,叹了口气。陈太太,我必须提醒您,诉讼周期会很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您先生那边,可能会提出一些对您不利的证据。

比如。

他沉默了几秒。比如,您去年三月到六月,有多次深夜出入青松公寓的记录。

我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水溅在手背上。

青松公寓。

那是沈薇住的地方。

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背。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擦了。然后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说那就让他提吧。

律师欲言又止。

我站起身。下周二之前,把起诉状草案发我邮箱。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陈太太,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那套房子市值也就七百多万,您先生愿意用等值现金补偿。

我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我说我不缺钱。

我只缺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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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陈屿在小区门口等我。

他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我的脚。

他说律师找你了。

我说嗯。

他说非要这样不可吗。

我说是你要离的。

他喉结动了动。房子给我,别的都归你。存款,股票,车,你还可以再提条件。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西装皱了,领带松垮地挂着。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去我家,也是这副模样。紧张得把衬衫袖口都揉皱了。

我说陈屿,我们别在这儿谈。

他拉开车门。上车吧。

车里还放着女儿小时候听的童话故事CD。她今年十八了,CD机早就坏了,但没人去动它。

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沉默。

他开了半条街,突然说,沈薇怀孕了。

我没说话。

四个月了。他说,声音很干。是个男孩。

我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他说她知道我要争房子,情绪不太稳定。医生说胎像不稳,需要静养。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让我别争了,是为了让她静养。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小言,我们夫妻一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夫妻一场。”

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含着一块冰。

我说陈屿,你还记得女儿五岁那年,发高烧住院吗。

他看了我一眼。

记得。怎么了。

那天你在外地开会。我一个人抱着她在急诊室,等了四个小时。她烧到说胡话,一直喊爸爸。

他车速慢下来。

后来呢。

后来我给她办了住院,守了三天三夜。你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退烧了。你抱着她说,爸爸对不起你。

他没接话。

我说那时候我想,没关系,谁都有不得已的时候。

车停在红灯前。

他转过头看我。小言,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打断他。但有些东西过不去。

比如。

比如那套房子。

他深吸一口气。你到底为什么非要那套房子?就为了让我难堪?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

我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踩下油门,车身猛地往前一冲。

我说等女儿高考完吧。

什么。

等女儿高考完,我们再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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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女儿陈月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剥核桃。

她说妈,我回来了。

我说饭在锅里热着。

她没动,站在玄关换鞋。拖鞋是去年买的,米奇图案,她嫌幼稚,但一直穿着。

妈。

嗯。

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核桃钳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别争那套房子了。

我把剥好的核桃仁放进碗里。碎屑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你怎么说。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

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厨房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睫毛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妈,你真的想要那套房子吗。

我想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抬头看她。

她长得像我,但眼睛像陈屿,看人的时候有种固执的清澈。

我说你还小,不懂。

她笑了。我都十八了,马上要上大学了。

是啊。

我低头继续剥核桃。

她说爸说,那房子是他爷爷留下的,有感情。

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

“有些感情是偷不走的。”

我说。

她愣住。

我端起碗,把核桃仁倒进保鲜盒。盖子有点紧,我拧了半天才拧上。

妈。

嗯。

你是不是……恨爸爸。

我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

冰箱的嗡鸣声填满了厨房。

我说不恨。

那为什么……

我转身,靠在流理台上。

我说月月,你记得你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云栖路的老房子过周末吗。

记得。院子里有棵石榴树。

对。每年秋天,石榴熟了,你爸就架梯子上去摘。你在下面接着,摔烂了好几个,笑得直不起腰。

她眼神软下来。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病了,我们把房子重新装修,接她过来住。你爸在书房陪她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停了一下。

你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言,这房子你替我看好了,以后传给月月。

女儿的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

我说你爸也不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那你可以告诉爸爸啊。

我摇摇头。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抱住我。

她的肩膀很瘦,还在轻轻发抖。

妈,对不起。

傻孩子。

我拍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她说我会考好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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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沈薇给我发短信,约我在青松公寓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陈太太,我们谈谈,为了孩子。

我还是没回。

第三天,她直接打来了电话。

声音很柔,带着刻意的疲惫。陈太太,我知道您不想见我,但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说你说吧。

她沉默了几秒。

我怀孕了,您知道吧。

知道。

四个月了,是个男孩。

恭喜。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顿了一下。

陈太太,我不是来炫耀的。我只是……想求您一件事。

求我什么。

求您把云栖路的房子让给陈屿。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踢球,笑声一阵一阵的。

为什么。

因为……陈屿答应过我,等孩子出生,我们就搬进去。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他说想让孩子也在那里长大。

我笑了。

你信了。

什么。

我说你信了他的话。

她声音冷下来。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看见客厅墙上挂的全家福。照片里陈屿抱着五岁的女儿,我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僵。

陈太太,您也有女儿,您应该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

能理解。

那您……

“但我女儿的父亲,没答应过别的女人这种事。”

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她说,您真自私。

也许吧。

我挂了电话。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一根一根把头发拢到耳后,拢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是陈屿。

我接起来。

他说沈薇找你了?

嗯。

她情绪不稳定,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好。

他迟疑了一下。小言,我们见一面吧。就我们两个。

什么时候。

现在。

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女儿在学校自习,六点才回来。

我说去哪儿。

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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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云栖路的房子空了半年。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点涩。我拧了两下才打开。

陈屿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个纸杯,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

我关上门。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他说我烧了水,泡了茶。

我说谢谢。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石榴树还在,叶子绿得发黑。

他说我找人定期来浇水。

嗯。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茶是茉莉花茶,廉价的那种,浮沫在杯口聚成一圈。

他说小言,我们结婚二十年了。

二十一年。

对,二十一年。

他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他说沈薇的事,是我一时糊涂。

我说孩子不是一时糊涂能生出来的。

他肩膀垮下去。

是。

我说陈屿,我今天来,不是听你道歉的。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真话。

什么真话。

你为什么非要这房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说过,这是我爸留下的……

“你爸留下的书房里,藏着什么?”

我问。

他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锁着。

钥匙呢。

他坐着没动。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铜的,已经发黑。

他猛地站起来。你哪来的钥匙?

你妈给的。

什么时候。

她走之前。

我打开书房的门。

灰尘味扑面而来。

书桌,书架,藤椅,都蒙着白布。

我走到书架前,数到第三排,从左往右第七本。

抽出来。

是一本《红楼梦》,封面破损,书脊开裂。

我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发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笑得很温柔。

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一个“陈”字。

陈屿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妈病重的时候。

她告诉你的?

她没说。

那你怎么……

我合上书,放回原处。

我说她昏迷前,一直重复两个字。

什么。

“妹妹。”

我转身看他。

她有个女儿,出生就送人了,对吗。

他靠在门框上,像被抽走了力气。

对。

那孩子呢。

不知道。

我走回客厅,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苦得发涩。

我说沈薇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她吗。

他摇头。

我说那你为什么非要这房子。

因为……

因为照片后面,有地址。

我愣住了。

什么地址。

他走进书房,拿出那本《红楼梦》,抽出照片。

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送予永福巷三号李姓夫妇,望善待。”

永福巷。

二十年前就拆了。

他说我找了很多年。

找到了吗。

没有。

我看着他手里的照片。

婴儿的脸模糊不清。

那个女人,眉眼间有陈屿的影子。

我说这是你妈的心病。

也是我的。

他坐下来,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他说小言,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说我想把房子留给那个孩子,如果有一天能找到她的话。

我点点头。

应该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不生气?

我说我生过气。

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我发现你频繁去青松公寓的时候。

他攥紧了手。

那时候沈薇刚怀孕,我……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过她的产检记录。

他震惊地看着我。

孩子不是你的。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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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女儿高考那天,我和陈屿都去了。

我们站在校门两侧,像两尊互不相干的石像。

她出来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屿一眼。

然后朝我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她挽住我的胳膊。

陈屿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她说谢谢爸。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女儿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妈,你们谈过了?

嗯。

房子的事呢。

我说给他了。

她停下脚步。

为什么?

因为那房子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她似懂非懂。

我说等你再大点,我讲给你听。

好。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陈屿搬走了最后一批东西。

他站在门口,说小言,谢谢你。

我说不谢。

他迟疑了一下。

沈薇……流产了。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原因。

大出血,没保住。

我点点头。

他说孩子不是我的,她早就知道了。

我没问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没要钱。

我说也好。

他转身要走。

我说陈屿。

他回头。

永福巷拆迁的时候,安置房分在哪儿你知道吗。

他眼睛亮了一下。

在哪儿。

我说在望江小区,三栋二单元。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当年的档案。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说但李姓夫妇五年前就搬走了,去了外地,没留联系方式。

他眼里的光暗下去。

不过。

我顿了顿。

他们的女儿没走,还在这个城市。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

我递给他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李静。

二十七岁,幼儿园老师。

住城南。

他接过纸条,手在抖。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他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他说小言,我配不上你。

我说配不配得上,不重要了。

他走了。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

妈,我考上了。

我抱住她。

她在我耳边说,妈,你别哭。

我没哭。

我只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以后,我打开手机,翻出去年三月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云栖路老房子的书房里拍的。

书桌上摊开一本《红楼梦》,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妹妹,愿你此生有枝可依。”

字迹已经模糊。

我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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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去大学报到那天,我把她的房间打扫了一遍。在床垫底下,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她小学时的字迹:“希望爸爸妈妈永远不分开。”我把它抚平,夹进了那本《红楼梦》里。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我摆了一盆新买的绿萝。叶子很嫩,水培的根须还没长出来,在水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