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把文件夹推过来的时候,封面朝上,干干净净的,连个logo都没印。里面三张纸,第一张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第二张是保密承诺书,第三张是空白A4,大概留着给我写点什么,又觉得我没什么好写。

"签这里就行。"HR指了一下右下角,指甲上涂着裸色的甲油,有一小块剥落了。

我翻开第一页,赔偿金那栏写着N,没写+1。三个月前隔壁组的老赵走的时候拿的是N+3,因为当时公司刚融了一笔,老板在年会上说"兄弟们跟我冲"。现在那笔钱烧完了,N就是N,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我拔开笔帽,签了字。手很稳,名字写出来和入职那天一模一样,连那个捺的钩都钩在同一位置。五年前我在这张桌子前签过另一份合同,那时候HR说欢迎加入大家庭,我还有点感动。现在大家庭要分家了,我是第一个被请出去的。

"门禁卡和电脑下午五点前交回来就行。"HR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刚好够礼貌。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工位上的人都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片青白。有人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我和他们做了五年同事,昨天还一起点奶茶,今天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已经退出的群聊。

电梯到了,我进去,门刚要关上,一只手插了进来。是保安老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胸口的对讲机滋滋响。

"等等——"他喘着气,"老板让你上去一趟,顶楼。"

他手上捏着一张门禁卡,是我那张,刚才交到前台还没焐热,现在又回到他手里了。

"老板说让你务必上去,十万火急。"

电梯里的数字停在一楼,门开着,外面大堂的光照进来,地板亮堂堂的。我站在里面,老刘站在外面,中间隔着一道门缝。

"张工,你就上去一趟吧,老板发了好大的火——"他压低了声音,"好像是那个项目,你走了没人接得动。"

电梯开始滴滴响,门要关了。老刘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又弹开。

我看着他。

五年前我入职那天,也是老刘在大堂拦住我,问我找谁,我说新来的技术部。他乐呵呵地给我指了电梯的方向,说欢迎欢迎。后来每个加班到凌晨的晚上,路过保安岗亭他都在,有时候给我递根烟,有时候只是点点头。

现在他挡着电梯门,额头上冒着汗,对讲机里传来老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那种压着火的急促。

"张工……"

我往后退了一步。

"麻烦你帮我跟老板说一声,"我按了一下关门键,"我打车了。"

电梯门合上了。老刘的脸在门缝里收窄,收成一条线,最后啪地一声消失。数字开始往上跳,但我没有摁楼层,它自己在一楼停住了。门又打开。

大堂空荡荡的。前台小姑娘低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注意到我。旋转门转出去,外面的太阳白花花的,九月底了还这么晒。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张工吗?我是李总助理,您现在——"

"在车上。"我说。

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键盘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乱糟糟的。

"……您能不能回来一下?技术部那边全都乱了,只有您最熟悉底层架构,现在客户——"

"不好意思,"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坐进去,"信号不好。"

挂了电话,我跟师傅说了小区名字。车子拐上主路,我靠在后座上,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后视镜里能看到那栋写字楼在往后缩,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亮得刺眼。二十三楼是我坐了五年的位置,现在应该有人在收我的东西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我没接。

然后是短信,连着三条,第一条说"老板说可以谈条件",第二条说"加薪百分之三十",第三条只有两个字:"求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车子在等红灯,旁边的外卖骑手在刷手机,等绿灯一亮就窜了出去,黄衣服在车流里一闪一闪的。

我把手机关了,揣进口袋。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今天不上班啊?"

"不上了。"我说。

窗外那栋楼已经变成一个小点,夹在水泥森林里,和别的楼没什么区别。我盯着那个点慢慢被拐角吞掉,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天的自己,穿着新买的衬衫,电梯里对着反光的金属壁照了照领子。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会在这干很久。

出租车拐了个弯,写字楼彻底看不到了。阳光从右边车窗照进来,洒了一腿,暖洋洋的。我靠着椅背,把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师傅,前面路口左转,先去吃碗面。"

"好嘞。"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前奏很长,歌手还没开口。我看着窗外一帧一帧往后跑的树和路灯和行人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金属壳贴着指尖,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然后我把头转向窗外,让风把头发吹得更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