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弘 勤
三伏天的日头最是毒辣,正午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蔫,空气里浮动着黏稠的热,人站着不动,汗珠子也能顺着额角滚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园子里的豇豆藤垂着头,倭瓜叶卷了边,连最喜阳的向日葵都蔫了瓣,只有祖母屋前的葡萄架,还撑开一片斑驳的荫凉。
这时祖母总会端出一碗高粱米水饭、小葱蘸酱、倭瓜花炒蛋,简单得像幅白描,飘着朴素的香,却总勾着我们往她屋里钻。尤其她腌的酱菜,像是有双点石成金的手——盛夏的豇豆、指节大的小辣椒、圆滚滚的茄包、刚坐果的香瓜蛋子,甚至连倭瓜花、辣椒秧,到了她手里都能变成下饭的珍馐。她转身走到屋檐下的酱缸边,酱缸盖边缘缠着圈旧布条,掀开时总要屏住气,像开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吱呀”一声轻响,醇厚的酱香便漫出来,混着阳光的味道,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她用长柄酱勺舀出一勺自酿的黄豆酱,又从旁边的小坛子里夹出半碗酱菜——多半是酱瓜瓢,黄澄澄的,裹着酱色的光晕,再配上几根刚从菜园劈下的嫩葱,碧绿得掐得出水。我们祖孙俩的午饭,就这么在蝉鸣声里妥当了。
祖母是父亲的婶娘,无儿无女,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20世纪80年代,她年纪大了,便由我家照料,我们几个孩子自然成了她膝下绕欢的孙辈。
祖母做的黄豆酱,比母亲做的多出几分醇厚的鲜。小时候追着问秘诀,她只眯眼笑,后来听母亲说,老辈人讲金命、火命的人酿酱香,祖母是金命,母亲是土命,便差了些意思。祖母走后,每年下酱时,母亲总要让弟弟动手——他也是金命,说这样酱味才正。我向来不信这些命格之说,却不得不承认,母亲做的酱,确实少了点祖母那股子让人念想的劲儿。
酱瓜瓢是园子里的“歪瓜裂枣”,长不成甜香的正经香瓜,扔了可惜,腌成酱菜却恰好。祖母每年都用上年剩下的陈酱腌一缸,新酱鲜灵,留着直接吃,陈酱醇厚,正好借味给瓜瓢。她把小香瓜蛋子洗净,拦腰切开,撒层薄盐,一层一层码在瓦盆里。过了一天一夜,把腌出的水倒掉,再将瓜瓢装进纱布袋,沉进酱缸。月余后捞出来,瓜肉吸足了酱味,黄澄澄油亮亮,咬一口,咸鲜里带着点回甘,配着冰凉的高粱米水饭,在溽热的夏天里,最能勾出馋虫。那时我总吃得最快,祖母坐在旁边看着,扇着蒲扇笑:“慢些,没人抢。”
我最早识的字,也是祖母教的。她只上过四年小学,字却写得遒劲有力,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透着认真。她握着我的小手在纸上画,教我写“人”,写“天”,五六岁的我,认定这个会酿酱、会腌菜、会写字的老太太,是最好的启蒙老师。
祖母离开我们,已经30多年了。她的样子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有时是梦里她掀开酱缸盖的背影,有时是闻到酱香时,突然记起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
如今物资丰裕,超市的酱菜琳琅满目,大鱼大肉更是寻常,可我总在某个闷热的午后,突然馋起那口酱瓜瓢。不是馋那口咸香,是馋那个有祖母的夏天,馋她手里的酱缸,馋她教我写字时,落在纸上的阳光。
祖母,我已经30多年没吃过您腌的酱瓜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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