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丽说她有个大学同学,长得跟王祖贤似的,在银行上班……”同事老张端着搪瓷缸子,拿胳膊肘拐我,挤眉弄眼的,“你小子可抓住机会啊。”

那是1998年夏天,我刚从技校毕业分到县农机厂,住单身宿舍,条件艰苦点,但胜在自由。丽丽是厂办的文员,梳着两条大辫子,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平时对谁都笑眯眯的。

周六一大早,太阳还没完全从厂房后面爬起来,丽丽就来了。穿了件碎花衬衫,推着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个布兜子,里头鼓鼓囊囊的。她冲我摆手:“王建,快点!人家那边等着呢,说你长得精神,想先见见。”

我特意穿了压箱底的白衬衫,头发用摩丝梳得锃亮,还往兜里揣了包新买的红塔山。心里美滋滋的:都说厂花丽丽眼光高,这回给我介绍的对象,肯定差不了。

结果二八大杠拐出县城柏油路,上了土道,颠得我屁股生疼。两旁的白杨树往后倒,麦浪在风里翻滚,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天边。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丽丽,这路不对吧?不是说去县城的咖啡馆?”

丽丽头也不回,两条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别急,马上就到。她家在农村,说先让你认认门,中午再回县城吃饭。”

车子终于停在一个土坯院墙外头,三间瓦房,院里有棵大槐树。丽丽推开虚掩的木门,冲屋里喊:“妈!人我给你带来了!”然后又回头冲我笑,“进来吧。”

屋里出来个系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女,五十来岁,满脸褶子但眼睛很亮,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咧嘴笑了:“哟,这小伙子精神!行,丽丽,带后院去吧,镰刀都磨好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镰刀”是啥意思,就被丽丽拽着胳膊绕到屋后。屋后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麦地,黄澄澄的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地头搁着两把镰刀,还有一壶凉白开。

“这……这是干啥?”我脑子“嗡”的一下。

丽丽递给我一把镰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割麦子啊。我妈说了,现在的城里小年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让她咋放心把闺女交过去?你先干着,让我妈看看你肯不肯下力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你不是说……想让我当你对象吗?”

我张着嘴,愣在原地。合着“介绍对象”的对象,就是她自己?那王祖贤呢?银行上班呢?

“发啥呆呀!”丽丽白了我一眼,已经弯腰拢起一把麦子,镰刀“唰”地一下,齐根割断,动作利落得像个老把式,“快点!趁日头还不毒,先把东头这片收了。我妈晌午蒸了白面馒头,割不完可没饭吃。”

我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新皮鞋,白衬衫,再看看手里的镰刀,还有面前这无边无际的麦浪。心里头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可嘴比脑子快:“得嘞!你瞧好吧!”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把红塔山掏出来搁地头,白衬衫袖子往胳膊肘一撸,学着丽丽的样子,弯腰,拢麦,挥镰。第一下差点割着自己脚脖子,镰刀卡在麦秆里拉不动。丽丽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过来手把手教我:“斜着下刀,别使蛮力……对,就这样……”

日头渐渐毒起来,烤得脊梁发烫,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土里瞬间就没了影。白衬衫早就湿透了,粘在后背上。腰酸得像是要断掉,手掌心火辣辣的,低头一看,两个水泡亮晶晶的。

丽丽从地头拎来水壶,递给我。我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白开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她掏出块格子手绢,犹豫了一下,递过来:“擦擦汗。”

手绢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我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突然就觉得没那么累了。抬眼望去,丽丽弯腰割麦的背影在金色麦浪里一起一伏,碎花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辫梢沾了点麦芒。她回过头,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的。她冲我喊:“王建!加油啊!我妈看着呢!”

我扭头朝院子那边瞥了一眼,那位中年妇女正站在后门口,一边择菜一边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笑。

心里那点被骗的窝囊气,不知怎的,忽然就散了。

到晌午,东头那片麦子终于放倒了一大片。我瘫坐在麦捆上,手抖得连水壶都拧不开。丽丽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从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张葱花饼,还温乎着。

“吃吧,”她把饼递给我,“我妈特意给你烙的。”

我接过饼,咬了一大口。葱花混着猪油的香,在嘴里炸开。我含糊不清地问:“那……介绍对象的事儿……”

丽丽脸一红,低下头揪着地上的麦穗,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人……不是给你带来了吗?就看你……看不看得上了。”

麦芒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刚割完的麦茬上,短短地挨在一起。

我嚼着葱花饼,突然笑了。抬头看看天,蓝汪汪的,一丝云彩都没有。远处,还没割的麦子还在风里摇着,像是金色的海浪,一波,又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