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女儿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剥毛豆。指甲掐进豆荚的缝里,一挤,两颗青绿的豆子掉进白瓷碗。手机屏幕亮着,是查分系统的界面。她没说话,只是站着。我擦了擦手,接过来。数字跳进眼睛。我数了数位。又数了一遍。

“挺好。”我说。

声音有点干。我起身去倒水。水壶是空的。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进壶底,声音很大。女儿还站在厨房门口。我背对着她,说,去给你爸打个电话吧。

她没动。水壶满了,溢出来,流到我手背上。烫了一下。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老旧电机那种嗡嗡的底噪。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

我转过身。她眼圈红了,但没哭。嘴角是向上弯着的,一个很用力的笑。我把水壶放在灶台上,走过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拍了拍她的肩膀。骨头硌手。这孩子,又瘦了。

“妈,”她声音有点颤,“我能去南江大学了。”

南江。离这里两千公里。地图上要往南移很长一截。我点点头。“嗯。去。”

电话是晚上十点响的。周明打来的。女儿接的,说了几句,把电话递给我。“爸要跟你说话。”

我走到阳台。夜风有点黏,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味道。电话那头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稀里哗啦的。周明的声音夹在里面,像隔了层油纸。

“分数看到了。不错。”他顿了顿,“学费我出一半。另一半你自己想办法。”

我说好。

他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麻将声停了片刻。“你……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我看着对面楼零星的灯光,“死不了。”

他沉默了。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他吸了口烟。“那件事……你别跟孩子说。没必要。”

“我没说过。”

“行。”他又吸了口烟,“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阳台没开灯,看不清。也好。

回到客厅,女儿已经回房间了。茶几上放着她喝剩半杯的牛奶。我坐下来,端起杯子,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用手指戳破它。看着那些细碎的膜聚拢,又散开。

02

周末,周明来了。提了一箱牛奶,一盒保健品。东西放在玄关的地垫上,像来走亲戚的客人。女儿在房间写东西,没出来。我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是陈的,在水里舒展得很慢。

他坐在沙发最边上,没碰那杯茶。视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停在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是女儿五岁时拍的,在公园。我抱着她,周明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三个人都在笑。照片边缘有点泛黄了。

“房子,”他开口,没看我,“我咨询过了。贷款还有七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继续还月供。但房本上……”

“加上你的名字。”我把话接完。

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等孩子上大学走了,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空。不如……”

“不如卖了,钱分一分。”我替他说完。这次他没接话。客厅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我端起他那杯没动的茶,喝了一口。苦。茶叶放久了就是这味道。

“有些东西放久了,不是你想捡回来,它就还能是原来的味道。”

周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十年前,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他每次想跟我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手指就会这样敲。“李薇怀孕了。”他终于说。

我嗯了一声。其实我早知道。三个月前,我在医院复查,看见他们了。妇产科门口,周明扶着她的胳膊,低头跟她说话,脸上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紧张。李薇比我小八岁,是周明公司的会计。我们离婚后第二年,他们在一起的。算起来,也五年了。

“四个月了。”周明补充道,声音低下去,“这次……想留下来。”

我放下茶杯。陶瓷底碰到玻璃茶几,清脆的一声。“恭喜。”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诧异,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他想从我脸上找到点别的——愤怒,悲伤,哪怕是嘲讽。但都没有。我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通知我物业费涨了的邻居。

“你没什么要说的?”他问。

“说什么?”我笑了笑,“祝你儿女双全?”

他脸色沉下来。“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的是真话。恨需要力气。我的力气,得省着点用。“我只是累了。”

女儿房间的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杯,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去厨房接水。周明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堆起笑。“朵朵,爸爸买了你爱吃的巧克力,在袋子里。”

女儿没应声。接完水,往回走。经过沙发时,她停了一下,看着周明。“爸,”她说,“你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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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明走后,女儿把巧克力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包装很精致,进口的。她拆都没拆。

“妈,”她坐在我对面,手指抠着桌布边缘的线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不是疑问句。我继续剥手里的毛豆。今天的豆子不太好,有些被虫蛀了,黑黑的。

“我能有什么事。”

“你去年住院,不是体检。”她盯着我,“是化疗。”

我手里的豆荚掉进碗里。青色的汁液溅出来几点,落在桌布上。我没抬头。“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查的。”她的声音很稳,但带着颤音,“你藏在衣柜最里面的病历本。我看到了。”

我沉默了很久。厨房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带着楼下一家炖肉的香味。平常人家的烟火气。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桌上的豆汁。

“早期。”我说,“已经控制住了。”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我抬起眼看她,“说你妈得了癌症,你快没妈了?”

她眼圈瞬间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住不哭。“所以你跟爸离婚,是因为这个?”

我摇摇头。“不是。”又点点头,“也算是。”

离婚是四年前的事。发现周明和李薇的事,是在我第二次化疗结束那天。我拖着发软的身体回家,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白细胞升上来了。电话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静,我听见李薇的声音,很轻,在问“谁呀”。周明说,推销的。然后挂了。

我没再打过去。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天黑。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离婚协议打好了,放在茶几上。

他解释,道歉,下跪。说只是一时糊涂,说李薇已经辞职了,说以后再也不会。我说,好。然后指了指协议。“签字吧。”

他问我是不是因为生病了,不想拖累他。我说不是。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两个人并排走,反而更累。

“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不再需要被理解了,只需要被放过。”

女儿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妈,我不去南江了。我留在本地读大学,陪你。”

我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别说傻话。南江大学是好学校,专业也是你喜欢的。”

“可是你……”

“我没事。”我打断她,“真的。医生都说,只要定期复查,跟正常人差不多。”我冲她笑了笑,“你妈命硬。”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低下头,小声说:“我恨他。”

我知道她说的是周明。我说:“别恨。恨人伤神。”我顿了顿,“他也有他的难处。”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时间真的能磨平一些东西。不是原谅,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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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女儿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雨天。快递员打电话让我下楼取。我撑了伞下去,回来时裤脚湿了一截。通知书装在深蓝色的信封里,很厚实。我把它放在女儿书桌正中央。

她放学回来,看到信封,没立刻拆。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抱住我。抱得很紧,头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眼泪,热热地渗进我的衣服里。

“妈,我考上了。”她哭着说。

我拍着她的背。“嗯。考上了。”

晚上,她拆了通知书,拍了照,发了朋友圈。手机很快就响个不停,都是恭喜的。她一条条回复,脸上亮晶晶的。我坐在旁边,看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家,这个我撑了这么多年的地方,终于要开始空了。

九点多,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邻居。打开门,外面站着李薇。

她穿着宽松的裙子,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没打伞,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看到我,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林姐,打扰了。”她说,“周明说朵朵考上了,让我送点水果过来……恭喜。”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动作有点笨拙。女儿从房间出来,看到李薇,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怎么来了。”语气很硬。

李薇把果篮放在地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朵朵,恭喜你。你爸爸他……临时有事,来不了。”

“是忙着给你肚子里的孩子想名字吧。”女儿说。

“朵朵。”我叫了她一声。

女儿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李薇站在原地,有点尴尬。我指了指沙发。“坐吧。”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没喝。

“几个月了?”我问。

“五个多月了。”她小声说。

“挺好。”我说。视线落在她肚子上。她下意识用手护住。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窗户上,沙沙的。

“林姐,”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看向她。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我知道这话没什么用。但我……真的对不起。”

我没接话。她又说:“周明他……他心里一直有你。手机密码,还是你的生日。有时候说梦话,会叫你的名字。”

我笑了笑。“是吗。”

“这次怀孕,是个意外。”她语速快起来,像憋了很久,“我本来不想生的。我都三十多了,生孩子风险大。但他说……他说想要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林姐,我就是想要个家。我爸妈离婚早,我从小就没家。遇到周明,我觉得我有了。我知道我不对,可我……”

她没再说下去,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八岁的女人。她脸上的妆被雨水和眼泪弄花了,露出眼角的细纹。护着肚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做美甲。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奶腥味,孕妇好像都有这个味道。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谢谢。”

“孩子生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周明说,会把现在那套房子过户给我和孩子。”她顿了顿,“林姐,你那套房子……如果你愿意卖,周明说,他可以按市价买下来。钱都给你。他说,你治病需要钱。”

我靠在沙发背上,觉得有点累。化疗的后遗症,就是容易累。

“房子我不卖。”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女儿,”我慢慢说,“以后结婚,或者想回来住,得有个地方。这里是她家。”

李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林姐,”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没应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茶几上放着那个果篮,包装得很漂亮,系着红色的丝带。

我走过去,拆开丝带。里面是苹果,橙子,还有一串青提。我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女儿房间的门开了。她走出来,眼睛还红着。“她走了?”

“嗯。”

“她来干什么?示威吗?”

“不是。”我把苹果放回去,“她就是来送个果篮。”

女儿哼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想笑。“你妈是鸡啊?”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走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妈,你别理他们。我们过我们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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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女儿开学前一周,我开始给她收拾行李。箱子摊开放在客厅地板上,我一样样往里放。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常用药。她坐在旁边,抱着膝盖看。

“妈,这个不用带吧。”她指着我塞进去的一床薄毯,“学校有发的。”

“学校的薄,这个你铺在下面,软和。”我说。

她没再反对。

收拾到一半,我起身去厨房倒水。忽然一阵头晕,扶住门框才站稳。眼前黑了几秒。女儿跑过来扶住我。

“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摆摆手,“起猛了。”

她扶我到沙发上坐下,去给我倒水。我靠在沙发垫上,闭上眼。听见她翻药箱的声音。

“妈,你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结果呢?”

“挺好的。”

她没再问。把水和药递给我。我吃了药,缓了一会儿。睁开眼,看见她蹲在行李箱前,正把我刚才放进去的薄毯拿出来,换成了更轻的一条。

“那条太厚了,占地方。”她解释。

我点点头。

她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妈,我走了以后,你每周都得跟我视频。每天发条微信,哪怕就一个字。”

“嗯。”

“按时吃药,按时复查。”

“好。”

“不舒服立刻去医院,别拖着。”

“知道。”

她停下动作,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小声哭。

我揽住她的肩膀。“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害怕。”她哽咽着说,“我怕我回来,你就不在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但我没表现出来,只是更用力地搂了搂她。“傻孩子。妈还得看你结婚,给你带孩子呢。”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她非要跟我睡。像小时候一样,挤在我的单人床上。我们都没睡着。黑暗中,她突然问:“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给爸爸。生病。所有的事。”

我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有了你。”我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妈,我爱你。”

“我知道。”我说。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衣柜门上。

我想起衣柜最里面,那个铁盒子。里面除了病历本,还有别的东西。一张B超单,日期是十年前。那时候女儿八岁,我怀了第二个孩子。八周,胎心很好。周明高兴坏了,说这次一定是个儿子。

但孩子没留住。在我知道周明和李薇的事之前,它就自己离开了。大出血,急诊手术。医生说我子宫受损,以后很难再怀了。

我没告诉周明真正的原因。我说是意外。他信了。后来他一次次提起再要一个孩子,我总说身体不行。他以为是因为癌症。其实不是。

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化不掉。时间久了,刺被肉裹住了,不碰就不疼。但我知道它还在。

离婚的时候,周明问我,是不是因为他出轨。我说是。其实不全是。

“有些离开,不是因为谁推了一把,而是自己终于走累了,不想再背着那么多石头往前挪。”

我只是,走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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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送女儿去车站那天,天气很好。她坚持不让我进站,说送到安检口就行。我答应了。

她推着行李箱,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一晃一晃的。到了安检口,她转过身,抱住我。

“妈,我走了。”

“嗯。到了打电话。”

“你回去吧。”

“我看你进去。”

她松开我,拉着行李箱往安检通道走。排到队尾,又回头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她过了安检,身影被人群挡住。我踮起脚看,看见她又在另一边朝我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通往候车室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没立刻走。看着安检口人来人往。有送别的,有重逢的。拥抱,挥手,擦眼泪。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但离别的表情都差不多。

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我转身往外走。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走到车站广场的台阶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我又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是女儿。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早上发的:“妈,我出门了。”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发什么。最后打了两个字:“顺利。”

发送。

等了一会儿,她没回。可能在车上睡着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小女孩在哭,她妈妈蹲下来哄她,从包里拿出一颗糖。小女孩接过糖,笑了,脸上还挂着眼泪。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她也爱哭,一哭就要我抱。那时候周明工作忙,经常出差。我一个人带她,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每次她软软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叫我妈妈,我就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

一撑,就撑了十八年。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女儿的消息:“妈,我上车了。一切顺利。你到家了吗?”

我回复:“到了。”

其实没到。但不想让她担心。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妈,我爱你。你要好好的。”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有点模糊。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很蓝,飘着几朵云。有飞机飞过,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问我,飞机飞去哪里。我说,飞去更大的世界。

现在,她也要去更大的世界了。

我该高兴的。

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往公交车站走。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我停下来看了看。女儿爱吃甜食,尤其是巧克力蛋糕。以前她考了好成绩,我就会买一小块奖励她。

我推门进去。店里冷气很足。服务员笑着问我要什么。我说,一块巧克力蛋糕,打包。

提着蛋糕盒子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我坐上公交车,靠窗的位置。蛋糕盒子放在腿上,很轻。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经过女儿的小学,中学。经过我和周明以前常去的超市。经过医院。

风景一帧帧后退。像倒带的电影。

到家时,天快黑了。我打开门,屋子里很静。鞋柜上还放着女儿的拖鞋,粉色的,有小猫图案。我换好鞋,走进客厅。

餐桌上,摊着我早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筷。一只空牛奶杯,边缘留着一点奶渍。我走过去,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很凉。我洗得很慢。洗到那只牛奶杯时,我用手指抹掉杯口的奶渍。洗完了,擦干,放进碗柜。

回到客厅,打开灯。光线填满房间。我坐到沙发上,打开蛋糕盒子。巧克力蛋糕很小,六寸。我切了一小块,放在盘子里。

用叉子挖了一角,送进嘴里。很甜,有点腻。但我慢慢吃完了。

吃完蛋糕,我拿起手机,点开女儿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她的自拍,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我看了会儿,然后点开朋友圈。

编辑。选了一张照片,是女儿的通知书,放在她书桌上的样子。配文:

“去看更大的世界吧。”

点击发送。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上邻居隐约的电视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这些声音,陪了我很多年。

我睁开眼,看见对面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我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已经有点模糊了:“朵朵五岁生日,摄于滨江公园。2009.6.12。”

我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灰。然后把相框放回原处。

没摆正。有点歪。

我没去调。

就让它歪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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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快要碰到地板了。明天该给它修剪一下。或者,就让它这么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