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采药大哥钻进溶洞避雨三天,出来发现家中已过四十年
我叫李满囤,今年五十一了,陕西商洛人,打小在秦岭山里长大。我们这儿的人,靠山吃山,上山挖药材是祖辈传下来的营生。我十六岁就跟着我爹进山,挖过天麻、采过猪苓、掰过连翘,秦岭七十二峪,我少说跑过五十个。
可我跟你讲个事儿,这事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别说你不信,我自己到现在都半信半疑。可它真真儿的就发生在我身上了。
那是二十年前——不对,按外头的日子算,那是四十年前了。可在我这儿,就过了三天。
我捋一捋,把这事儿从头到尾给你说清楚。
那年我十一岁——外头的人算我五十一,可我自个儿心里头,我今年刚三十一。这账我到现在都算不太明白,反正我跟你说的是我经历过的那段日子。
那天是农历七月中旬,山里正热的时候。我爹让我上山去采一批石斛。石斛这东西长在悬崖背阴的石缝里,不好采,可价钱好,一斤干的能卖不少钱。
我天不亮就背着背篓进了山,走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到我爹说的那片崖壁。那地方偏得很,平时没人去,路被草盖得严严实实,我用砍刀一边开路一边往前走。找到那片石斛的时候,我高兴坏了,密密麻麻长了一片,够我采两三天的。我就蹲在那儿,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摘,生怕弄断了根。
摘到晌午,天忽然就阴了。秦岭山里的天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乌云就压到了头顶。我抬头一看,黑云从山那边涌过来,跟一堵墙似的,风也起来了,刮得树梢呜呜地响。
我赶紧把采好的石斛装进背篓,寻思找个地方躲雨。可那雨来得太快了,我刚把背篓背上,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得树叶直响。眨眼工夫,天就跟黑了似的,啥也看不见,只听见雨声哗哗的,跟天上开了水闸一样。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四下一看,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个溶洞,小时候跟我爹来过一回。我凭着记忆往山腰那边跑,雨水顺着山沟往下淌,脚底下又滑又泥,我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我总算找到了那个洞口。洞口不大,也就一人多高,被藤蔓遮了大半,要不是我记性还行,根本看不出来。我拨开藤蔓钻进去,里头黑漆漆的,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我摸黑往里走了几步,找了个相对干爽的地方坐下来,把背篓紧紧抱在怀里。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雷一个接一个,震得山都在晃。我坐在溶洞里,听见水从洞顶滴下来,滴滴答答地响。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把砍刀攥在手里,心里头一个劲儿地说:别怕别怕,等雨停了就能回家了。
我就这么坐着,等着。
那个溶洞比我小时候来的时候深得多。我爹以前带我来,只在外头转了一圈就出去了,没往里走。可这回雨不停,我就缩在洞口附近,没敢往深处去。
天一直黑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雨声哗哗的,始终没停过。我饿了就从背篓里摸出带的干粮啃两口,渴了就仰着头接石缝里滴下来的水。那水凉得牙疼,可渴急了也管不了那么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洞里还是黑咕隆咚的。我又啃了两口干粮,坐得屁股发麻,就站起来走了几步。脚底下踩到了碎石头,声音在洞里传得特别远,嗡嗡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钟。
我又困了,靠着洞壁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我梦见我娘给我擀了面条,热腾腾的一大碗,上面搁着葱花和油泼辣子。我端起来正要吃,手一抖,碗掉地上碎了。我猛地一激灵,醒了。
醒来之后发现,雨好像小了。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声音从哗哗变成了滴滴答答。我心里一喜,赶紧背上背篓往外走。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一探头,雨确实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洞里亮堂多了。
我钻出洞来,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和草叶子味儿,可我觉得好闻得不得了。我在洞里待了那么久,闷都快闷死了。
我辨了辨方向,开始往山下走。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可不知咋的,我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儿。那时候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山里特别安静,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以前这山上野鸡、斑鸠多得很,一路上吵得人耳朵疼,可那天我走了一路,一只鸟都没碰见。
我心想,可能是雨刚停,鸟儿还没出来。就没多想,只管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我远远看见了我们村。可越走我越觉得不对劲——村口那棵大槐树怎么没了?那棵树打从我记事就在那儿了,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听我爷说是明朝时候种的。没了?哪儿去了?
我加紧脚步跑到村口,整个人傻在那儿了。
村里的房子不一样了。以前的土坯房、茅草房都不见了,换成了砖瓦房,有的还是两层的楼房。路上铺了水泥,干干净净的,以前一下雨就一脚泥的土路没了。电线杆子整整齐齐地立着,上头还挂着路灯。
我站在村口不敢往里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进山那天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破了洞的黑布鞋。背上还背着那个竹篾背篓,里头装着三天前采的石斛。我跟这个村子,就好像两样东西被硬凑在了一起,怎么看怎么对不上。
我慢慢地往里走。走到我家的位置,我站住了。
我家以前的院子是篱笆围的,三间土房,东边是灶房,西边是我爹娘住的,中间是我和弟弟住的。可现在那儿盖了一座崭新的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铝合金窗户,院墙是红砖砌的,大门是铁皮刷了绿漆。
我站在那扇铁门前,举着手不敢敲。
半天,门开了。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腰有点驼,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她看见我,愣了,上下打量了半天。我也看着她,觉得有点面熟,可一下子认不出来。
她嘴唇哆嗦着,颤巍巍地问了一句:"你……你是满囤?李满囤?"
我说:"是啊,大娘,你是……"
那老太太忽然就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手劲儿大得出奇,攥得我胳膊生疼。她说:"满囤,我是你嫂子,桂花啊!你不认得我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跟炸了个雷一样。桂花?我哥媳妇?我哥前年才结的婚,桂花过门的时候我还在家呢。她比我大六岁,那时候梳着两根大辫子,脸上红扑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眼前这个老太太是桂花?
我往后退了一步,使劲摇头:"你咋会是桂花?桂花才……桂花才二十出头,你看你……"
老太太——桂花,她一边哭一边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把我往院里拽,嘴里喊着:"爹!娘!你们快出来!满囤回来了!李满囤回来了!"
屋里头咚咚咚一阵响,先跑出来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子,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我哥。我哥比我大七岁,我进山那年他才二十八,身强力壮的,在采石场干活,一顿能吃五个馒头。眼前这个老头,背驼了,牙掉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得像冬天的霜。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他一步一步挪过来,伸出手,摸着我的脸,摸了又摸。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扎得我脸疼。他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抱着我喊:"满囤啊,你上哪儿去了?你走了四十年啊!娘等你等得眼睛都瞎了!爹到死都在念叨你!"
我站在院子里,被他抱着,整个人跟傻了一样。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四十年?我才走了三天!我在那个溶洞里待了三天,吃了三顿干粮,睡了三个觉,怎么就四十年了?
后来我哥把我拉进屋,一点一点地跟我说了这些年的事。
那天我进山之后,当天晚上我没回家,我爹以为我在山里的亲戚家住了一宿,没在意。第二天还没回来,我爹就急了,叫上村里人上山去找。找了好几天,把附近的山头全翻遍了,连我那片采石斛的崖壁都找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爹报了警,警察也上山搜了,啥也没搜着。村里人都说,我八成是掉进哪个深沟里了,或者被野猪给拱了。秦岭山里每年都有采药人出事,找不见尸体也不奇怪。
我娘不信。她天天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等我——就是我进村发现没了的那棵。她坐在那儿等,从早等到晚,谁劝都不听。后来大槐树被雷劈了,村里人把树砍了,她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这么坐着等。等了十年,眼睛哭瞎了,还是不肯回家。
我爹扛了三年,扛不住了,生了一场大病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哥的手说:"把你弟弟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哥把二老的后事办了,跟我嫂子桂花撑起了这个家。我娘后来也走了,走的那天谁都没料到——她一大早就说要去村口坐坐,我哥把她扶到那儿,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我嫂子去给她送饭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脸上还带着笑。
我哥说着说着就哭,七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娃娃。他说:"满囤,你说你去哪儿了?你说你就在那个洞里待了三天,你咋待的?那洞里是啥地方?神仙洞还是妖怪窝?"
我说不上来。我真的说不上来。我就是在那儿避了个雨,睡了几觉,怎么就……怎么就四十年了?
我在家住下了。村里人听说我回来了,一波一波来看,有老有少。老的见了我就哭,说"满囤你咋还这么年轻",少的我不认识,我哥说是谁谁家的孙子、谁谁家的外甥。
我这才真正感觉到,时间真的过去了。我认识的同辈人,全老了,头发白了,牙掉了,有的坐轮椅了。比我小的那一辈,我现在见了叫叔叫伯。比我更小的那些,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哥带我去看我爹娘的坟。两座坟挨在一起,坟头上长满了草。我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我爹我娘的坟我以前来过的,那时候还是新坟,黄土堆得高高的,石碑新崭崭的,字还看得清。现在坟头都塌了半截,石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得凑近了才认得出。
我在坟前坐了大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在那个洞里的时候,我还梦见我娘给我擀面条呢。我那时候以为她还在家等着我,等着我背着一背篓石斛回去,她就能给我下一碗热腾腾的油泼面。可等我出来,她等了我四十年,没等到那一背篓石斛。
我把背篓里那些石斛拿出来,放在坟前。那石斛还是三天前采的,新鲜得很,叶子绿油油的。我对着坟头说:"爹,娘,我把石斛采回来了。晚了四十年,你们别怪我。"
山风吹过来,坟头上的草唰唰地响,跟有人叹气一样。
后来我哥带我去镇上派出所办了新身份证。办证的小姑娘对着我的旧档案看了半天,又看看我,再看看我哥,一脸不可思议。档案上李满囤,1964年生,失踪于1985年。可站在她面前这个人,看着顶多三十出头。
小姑娘问我:"你真是李满囤?你咋……这么年轻?"
我说:"我就在山洞里睡了三天。"
她听不懂,我也没法让她听懂。
新身份证办下来了,上面写着出生日期1964年,但照片是现在的我。我拿着那张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我一个三十一岁的身体,顶着一个五十一岁的身份。我哥比我大七岁,可他现在看着比我爹还老。
我哥说:"满囤,你往后咋打算?"
我坐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村子,沉默了好久。我说:"哥,我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我都不认识了,这个村子我也不认识了。我就认识你。"
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说话。
我在村里住了下来。日子久了,慢慢也开始适应。我哥和嫂子对我好,家里多了一口人,他们照样过日子。我嫂子——就是那个满脸褶子的桂花老太太,她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擀面条、烙饼子、熬稀饭,样样都做。她做的油泼面,跟我梦里我娘做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我吃着吃着就想哭,可我没哭,怕她看见。
我就帮着我哥干点活儿。他腿脚不好,走不快,我年轻,跑腿的活儿我全包了。去镇上买东西、去地里干农活、上山砍柴,我啥都干。村里人说我"还跟四十年前一样能干",我听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可我老做同一个梦。梦里我还是十一岁——外头算五十一,可我心头那个我只有三十一——那天早上进山,天还没全亮,露水打在草叶上,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一点点升起来,把半座山都染成了金色。我背着空背篓,走在山路上,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山歌。
醒来的时候我经常分不清自己在哪儿。躺在陌生的砖瓦房里,窗外是陌生的村子。我摸摸身下的床,摸摸自己的脸,好半天才想起来:哦,我回家了。可这个家,不是我走的时候那个家了。
我爹没了,我娘没了,我弟弟——我哥说弟弟后来去了省城打工,在那边成了家,好几年才回来一趟。我走的时候他才九岁,光着脚丫子满村跑,我上山他非要跟着,我嫌他累赘,骗他说山上老虎吃小孩,把他吓哭了跑回家。现在他四十多了,孩子都上大学了。我见了他该怎么喊?他还认不认得我?
我哥有一回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满囤,你说实话,你在那个洞里,真就只待了三天?你没碰见啥人?没碰见啥……不干净的东西?"
我说真没有。就是黑,就是潮,就是睡了几觉。我哥不信,他说:"肯定有。那洞八成是神仙住的地方,你把神仙的觉给睡了,神仙一醒,外头的日子就跑快了。"
我说哥你别瞎说。我哥不说了,但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半信半疑的。
我又回了一趟那个溶洞。
这次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进的。我走了大半天,凭着记忆找到了那片崖壁,找到了那个被藤蔓遮着的洞口。我站在洞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我拨开藤蔓钻了进去,还是那个黑咕隆咚的洞,还是那股潮气,还是水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站在我当年坐过的地方,那儿石头上还有我留下的痕迹,我拿砍刀刻过一个"李"字,还在呢。我摸了摸那个字,心口堵得慌。
我在洞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听水滴声。我心想:这个洞,你到底是个啥地方?你把我困了三天,外头过了四十年。你到底图啥?
洞里啥也不回应我,只有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天快黑的时候我出了洞,外头的夕阳正好,把整片山都照得金灿灿的。我看着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石头,忽然就不想去追究了。追究啥呢?我就是个采药的农民,一辈子没读过啥书,什么神仙妖怪、什么时空穿越,我搞不懂。我只知道,我回来了。虽然晚了四十年,虽然我爹娘没等到我,虽然我哥老了、村子变了,可我还是回来了。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回了那个崭新的村子,走回了那栋两层小楼。嫂子已经在门口张望了,看见我就喊:"满囤,快回来吃饭!嫂子给你擀了面条,热乎着呢!"
我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山风吹过来,带着饭香。
我现在还在村里住着,帮我哥种种地、干干活。村里人开始慢慢习惯我这个"不老不年轻的怪物"了。小孩子叫我"满囤叔",我也应。其实按岁数他们该叫我"满囤爷",可我这脸叫"爷"他们叫不出口。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算不算幸运?在洞里待了三天,躲过了四十年的人世沧桑。可我又失去了四十年,错过了我爹娘的晚年,错过了我哥从年轻到变老,错过了我们村从土房到楼房。我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回来的时候我哥的孩子比我都大。
这事儿我想不明白,也不想了。日子还得往下过。每天早晨起来,吃嫂子做的饭,跟我哥去地里转一圈,下午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村里的老太太们有时候围着我问东问西,我就把洞里的三天给她们讲一遍。她们听了啧啧称奇,说我是"遇见神仙了"。我说没遇见,就是避了个雨。她们不信。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个洞到底是什么,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它让我在里头安安稳稳地睡了三天,然后把我扔到了一个四十年后的世界上。它啥也没跟我说,啥也没教给我,就是让我欠了一屁股的债——欠我爹娘的、欠我哥的、欠我自己的。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新日子过好。把我哥和嫂子伺候好,把我家的地种好,把我这个"多出来"的日子过踏实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秦岭山里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铺了一天空。我指着天上的星星跟我哥说:"哥,你看那颗,我在洞里的时候好像看见过它。"
我哥抬起头,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说:"哪颗?看不见。"
我笑笑,没再指给他。可我知道,那颗星星真的在洞顶的裂缝里亮过。它陪了我三天三夜,看着我睡、看着我醒、看着我啃干粮接水喝。然后它看着我从洞里走出去,走到了四十年后,我冲那颗星星摆了摆手,就算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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