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吕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昨天上午，记者来到海宁市潮能康养服务有限公司采访，只见老人们正跟着节拍做下肢康复操。院长庄燕萍站在一旁，看着这些跟自己父母差不多年纪的老人，眼里充满了温情和关爱。今年44岁的她，去年获评全国“敬老爱老助老模范人物”。
2012年，30岁的她来到这所建于1958年的养老院，成了院里当时最年轻的护理员。她原以为只是换个地方照顾人，却在这里挨过耳光、写过辞职信，又擦干眼泪接过院长一职的接力棒，成了百余位老人离不开的“燕萍”。
而一切转折，还要从2014年夏天那一记巴掌说起。
“师傅能做到的，我也要做到”
昨天下午，刚查完房的庄燕萍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窗边说起12年前那个夏天发生的情景。
那是2014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她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
“是不是你拿走我香烟的？”孙爷爷拄着拐杖闯进来，脏话劈头盖脸。庄燕萍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拐杖已经抡起来，同时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等同事冲进来把人扶住，办公室已是一片狼藉，庄燕萍站在其间，脸上火辣辣的，一直没吭声。
起因发生在几小时前。孙爷爷违规卧床抽烟，抽屉里还藏着好几包烟和打火机。庄燕萍凑近商量：“香烟先放我们办公室保管，你想抽了，护理员带你到楼下，安全些。”老人点了头。
可到了下午，他不认了。
对于挨打，她没还手，也没在同事面前掉泪。照常工作到下班，回家路上，眼泪才决了堤。那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这几年，分药喂药、一线护理、文员、后厨摘菜……什么活都干过。这些本不算什么，可这次受委屈后，她开始思考三十出头的年纪，自己的方向在哪里？她从床上爬起来，连夜写了一封辞职信。
第二天，她把信揣到办公室，想当面交给师傅、原院长姜利娟。走到门口，腿迈不进去。转了几圈，趁师傅不在，她把信偷偷压在她办公桌文件下面。晚上，姜利娟的电话打过来了……
“师傅跟我说，你以为就你委屈？她刚当院长那会儿，被老人指着鼻子骂过，下班后发现自行车轮胎被戳破，气门芯被拔掉。老人这样对你，其实他们是在试探你，看你到底能待多久。”庄燕萍向记者复述师傅的话时，语速放慢。
挂了电话，她想了一夜，师傅那句“他们是在试探你”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这些老人见的离别太多了，有人来，有人走，有护工干几个月就辞职，有家属把老人送来就很少露面。他们不信一个年轻人能待得住。所以他们闹、他们刁难、他们把最难听的话甩过来，其实不是真的恨，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又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试探，是为了确认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而一旦你通过了，他们就会把你当亲人。
她想起一些以前被忽略的细节。那个脾气最坏的爷爷，嘴上骂得凶，可她递过去的药每次都按时吃了。那个总嫌她手脚慢的奶奶，有一次她请了半天假，回来就拉着她问：“小庄你是不是不做了？”那种慌张，分明是怕她真的走了。
原来，老人那一巴掌不是要把她打走，是在问她：你能留下来吗？
这所养老院始建于1958年，是海宁第一家敬老院。师傅姜利娟在这里干了一辈子，把荣誉挂满了一面墙。
“师傅能做到的，我也要做到！”庄燕萍暗暗下定决心。第二天一早，趁师傅还没上班，她悄悄溜进办公室，从文件底下抽回了那封辞职信。从那天起，庄燕萍真的把根扎了下来。
“他们在这里过的每一天，我都要对得起”
留下来的庄燕萍，开始用“最笨”的办法让老人们信服她。
那几年，庄燕萍干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记。她翻出一个旧本子给记者看，纸质已经泛黄，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老人的名字和对应的短句：“张爷爷，喝茶要浓，三遍水才够”“李奶奶，不吃鱼，闻到味就发脾气”“钱奶奶，怕穿堂风，开门前先关窗”“陈爷爷，每晚必须听一段越剧才能睡”。这本本子后来被护理组当成“门牌字典”，新来的护工第一件事就是翻它。
“你不能光嘴上说不做，你得让老人们感受到，你是在用心用情对他们。”庄燕萍对记者说。
2015年7月，她从杭州师范大学“老年服务与管理”成人大专班毕业，是全省第一届。三年半工半读，白天在院里干活，晚上看书考试。毕业后接着考下社工证。办公室柜子里那几摞笔记本，就是从那几年开始一本本攒起来的。“案例”本里记的全是意外：谁在哪儿摔了、穿的什么鞋、地面什么情况、后来怎么改，每一条都附了照片。庄燕萍管这叫“血泪教训”。
唐奶奶的事就记在其中一页。
那是2015年前后，庄燕萍还是院长助理。79岁的唐奶奶曾是个裁缝，闲不住，自己带布料来院里裁剪，给别的老人做袖套。她有个习惯，每天下午要到院门口站一会儿，因为她总觉得女儿会来看她。一天，唐奶奶散步回来，在离房间不到十米的走廊上滑了一跤。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不幸去世了。
庄燕萍协助家属料理完后事，深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把那段走廊的监控调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画面里，唐奶奶走得很慢，一手扶着墙，脚下一滑，前后不过几秒钟。“我反复想，如果扶手提前装了，她那只手就有着力点……”
好几天，因为难过，她宁可绕远路也不走那条走廊。后来她想通了，绕开没用，绕开下一次还会有人摔。她在本子上重重写下一行字：“不要绕路，要记住。”
接下来的几年，她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能在本子里找到对应的起点。哪里摔了人，就在哪里装扶手。有老人夜里要起来，床边地上铺好被子，“宁可每天洗，也不能让人摔下去”。谁的裤脚长了，提醒剪短；谁的鞋底滑了，换一双。记者跟着她走了一圈院区，数了数，光是近年新增的扶手就有十几处，走廊转角、卫生间门口、床头侧面，位置各不相同，但高度统一。
“他们在这里过的每一天，我都要对得起！”14年来，她的成长靠的不是别的，是一笔一笔记下来的“笨功夫”。
“如果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选择养老事业”
当天下午4点，又到了查房时间，记者跟着庄燕萍查房。推开三楼尽头那间房门，钱爱文奶奶正坐在床边，腿上搭着一块薄毯。庄燕萍俯下身帮她掖了掖毯子角，老人一把拉住她的手，抬头看着记者说了一句：“这姑娘好。”
钱奶奶今年90岁，由于年纪大了，脑子有时清楚有时糊涂。记者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没接话，指了指庄燕萍：“刚来的时候我不是这样的，我骂人，到处走，但就她不嫌弃我。”
庄燕萍听到这句，轻声说：“奶奶，你越来越好了。”钱奶奶用力点点头，转头对记者说：“我现在忙得很，要画画，要做手工。昨天画了一朵花。”
据了解，2022年6月，院里认知障碍照护专区建成投用，钱奶奶是第一批搬进去的老人。不久，书画班、手工班、运动课、园艺课都开起来了，老人渐渐忙了起来，有节奏了，也觉得有价值感了。
庄燕萍手机里存着一段视频，只见老人拿笔的手有点抖，是钱奶奶用毛笔画了一朵花，举起来问“好不好看”，庄燕萍点赞后，她笑得很开心。
85岁的马雅宝奶奶坐在走廊长椅上，记者路过时她主动招手。她这样称赞庄燕萍：“这丫头不一样，她听得进老人的话。”马奶奶会钩针，庄燕萍让她教其他老人钩毛线拖鞋。“我一辈子就会这点东西，没想到老了还能当老师。”马奶奶开心地说。
后来她跑去找庄燕萍问了一句话：“院长，我们接受了别人那么多爱心帮助，能为社会做些什么？”庄燕萍把这话记在心里，心底催生了“重阳反哺”计划。每年重阳节，她带着老人走出院门，去爱心企业回赠手工作品，进社区慰问独居老人，去街头参与志愿服务。“以前觉得自己没用了，现在走出去，人家冲我竖大拇指，我心里可美了。”马奶奶说这话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回到办公室，记者问她当院长这些年干了哪些大事，她想了想：“钱奶奶学会画画了，马奶奶觉得自己有用了，薛奶奶过了个开心的百岁生日，这些我认为的大事算不算？”
记者心里一暖，原来，她把老人的“小事”都当成了“大事”。
2021年，庄燕萍正式接过院长的担子，成了百余位老人的主心骨。这一年，她推动认知障碍专区改造，第二年专区建成投用。2023年，建成海宁首家公办养老机构智慧养老院。2024年，机构完成国企化改革。记者问她凭什么把这些事都干成了，她想了半天，回答了一句：“我非常害怕老人们出现意外，越怕就越想提前做。”
采访中，记者始终被庄燕萍无私奉献的初心感染着。
“如果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选择养老事业！”采访快结束时，她有感而发。
【捺出态度】
庄燕萍的故事，是中国养老服务转型的一面镜子。
12年前，她还是那个挨了一巴掌后就哭着写辞职信的青涩护理员。12年后，她成了百余名老人口中的“燕萍”，把所在养老院，用心用情打理成了老人们舍不得离开的家。
这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一个人如何被一份事业重塑，也折射出中国养老服务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的深层脉络。
今年7月，嘉兴召开全市服务业大会，明确提出“优化居民服务供给、丰富养老托育服务”。而庄燕萍对养老院的定位是“不做花架子，得让大众住得起，有接地气、能落地、可持续的服务。”这恰好与嘉兴推动养老服务“从基本型向共富型发展”的方向契合。这种契合，在农村语境下有着更深的现实分量：城市养老机构可以走高端路线、做精品服务，但农村老人最需要的是“住得近、住得起、住得安心”的养老选择。庄燕萍所在的养老机构，服务的也大多是周边村镇的老人，这里没有豪华设施，却有老人熟悉的环境和乡音；没有高昂收费，却有兜得住底的服务品质。
截至2025年末，嘉兴户籍人口老龄化率已超过31%，而农村老龄化程度普遍高于城市。在这道现实考题面前，需要更多庄燕萍式的解题人：他们扎根乡土，懂得农村老人的生活习惯和情感需求；他们精打细算，让普通农村家庭也能负担得起专业照护；他们把养老院办成了“村里的大家庭”，让老人不离乡土、不离乡亲就能有尊严地安度晚年。
从钱塘江畔的乡镇养老院到国企化改革的先行者，从单一的吃住保障到认知障碍的专业照护，庄燕萍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农村养老，不需要复制城市的模式，只有适合农村老人的，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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