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近日,美国副总统万斯向大学开炮,声称“美国精英大学向年轻学生兜售虚假承诺,让他们背负重债却没什么职业前景。”

无独有偶,美国教育部长琳达·麦克马洪也发了封公开信,要求所有高等院校发布改革声明,以回应美国大学当前所面临的七项核心问题。

尽管美国教育部的权力很有限,这封公开信本身也没什么强制力,但是通过这封公开信,我们也能够看到一些美国大学教育的老问题和新问题。

正如绝大部分美国政府的文件一样,这封公开信虽然是以中立的口吻写的,但其内容是非常具有党派倾向性的。公开信所反映的众多问题虽然是美国社会的共识,但是这些问题是怎么来的,该怎么去解决,就取决于你的屁股坐在哪里了。

我们可以看到,这封公开信一开头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美国人对大学的信任降到了历史新低,美国大学需要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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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数据上看,对大学缺乏信任确实可以说是一个美国社会的共识了,而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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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看到,相比十年前,不论党派,美国民众对大学教育的信任都有了很大的下降。在这个逐年下降的趋势中,尽管2025年信任度略有回升,但2026年又降了下去。

但这封公开信没有提的是,真正导致信任度在2026年降到历史新低的,主要是民主党人对大学的信任度在一年内就骤降10%。而民主党人突然不再信任大学的直接原因?你猜对了,自然是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的一系列教育政策。

所以对于任何文字,我们不能只看字面意思,还要理解这段文字的背景,以及这段文字没有说的东西是什么。

我们可以接着往下看,美国教育部认为的大学主要问题是什么。

第一个大问题,就是录取问题,而录取问题,本质上是种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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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教育部指责当前大学录取不够公开透明,容易导致歧视和偏向,这点本身没有问题。但实际上美国教育部在这里关心的,并不是如何真的让大学录取制度更公平有效,而是2023年最高法院在“学生公平录取组织诉哈佛案”(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v. Harvard)中对“平权运动”(affirmative action)的终止。

这个事情大家就很熟悉了,一直以来美国大学会出于照顾少数族裔的理由,对这些群体在录取上有所照顾,而这样自然就对那些成绩更好的学生,特别是更注重教育的亚裔,更加的不公平。所以很多华人对于共和党政府在这方面的教育政策自然是欢迎的,尽管本质上共和党人反对“平权运动”的核心关切是白人群体的入学问题。

我们可以看到,从2010到2020年美国入学人群的种族比例上,亚裔略有上升,黑人基本不变,而白人大幅下降,拉美裔大幅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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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即便如此,白人在大学入学率上仍然比除了亚裔之外的其他少数族裔要高,尽管这个差距已经不再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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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这些年来拉美裔在美国逐渐增加的人口和影响力,以及白人对此的焦虑,是相一致的。所以大学录取问题,本质上是美国历史上的种族问题和当下人口结构问题的延伸。而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不管是平权运动还是取消平权运动,都不过是头痛医脚。

老实说,在我有限的美国的大学教学生涯中,我并没有看出来不同种族的本科生在学习上有什么明显差异。当然,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我碰到的少数族裔学生也不多,因为大学学费太贵了,本身就处于社会弱势的少数族裔往往付不起这个学费。

所以如果美国教育部真想要一个公开透明按照能力选材的大学录取程序,那只能是学习中国高考和助学资助,保证学生都是按照同一标准录取,并且没人因为缺钱而上不了学。

但是美国教育部的公开信显然不是说这个的,因为在特朗普政府这几年对大学录取的批判中,他们始终没有碰一个东西,那就是“传承录取”(legacy admission)。传承录取指的是大学会优先本校校友和捐助者的后代,而谁都看得出来,这种录取偏好对于固化和延续阶级差异的作用。同样都是违背“唯才是举”的原则,为什么特朗普政府只针对种族不针对财产和阶级呢?这自然是屁股坐在哪里的问题了。

同样的思路,我们来看看公开信认为美国大学教育的第二条和第三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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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条实际上关心的都是大学的政治化。这里的倡议当然看起来非常中立合理,就是大学应该鼓励自由思考,不该偏向某一党派,不该被政治绑架。但是嘛,人类社会是不可能脱离立场的,大学也不例外。当你说自己没有立场的时候,只不过是因为你隐含着另外一种没有说出来的立场。

说白了,就是共和党政府嫌美国大学太“偏民主党”了,这是个老问题了。其实我之前也无数次吐槽过,当前美国大学绝大部分学者都是自由派中产阶级,他们一直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对于世界甚至对于美国在发生什么都缺乏认知。

造成美国大学意识形态单一的原因,一方面当然是跟美国在冷战之后对自由主义的极端推崇有关;而另一方面,也源于一个普遍问题,就是学术界特别是文科的抱团倾向——在缺乏客观衡量标准的情况下,相同意识形态的学者自然会相互欣赏和提携,并且通过师承关系把这种意识形态在大学内固定和延续下来。

而且说到底,愿意在学术界留下来搞研究和教学的人,往往都是具有一些相同特质的,这些特质也使得他们往往更偏向自由一点的意识形态。特别是在美国,在高学历人群更多支持民主党而低学历人群更多支持共和党的当下,想要让高校的党派回归平衡,那除非按照共和党反对的“平权运动”的原则,给共和党人士安排硬性配额,否则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会发现这个公开信谈到美国大学的政治化的时候,一边说要鼓励言论自由和思想多元,另一方面又提到要管制抗议者,这都是有现实政治考虑的。因为这里直接针对的,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2024年以来席卷美国大学的反以色列抗议。

而大家更熟悉的是,美国政府和政治团体这些年一直对大学施压的,就是取消学生在以色列问题上的言论和集会自由。而随着特朗普政府上台之后进一步地通过司法部门和经费削减来施加压力,大部分学校在这些问题上都跟官方站到了一起。比如这封公开信的开头公开表扬的耶鲁大学,这两年就禁止了亲巴勒斯坦组织并接待了以色列极右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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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更有趣的是公开信的第四个问题,就是美国大学太贵了,美国人负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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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非常合理,但是老实说不该特朗普政府的教育部长来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特朗普政府对美国大学的资金削减是近年来最狠的。一方面是作为“政府效率”的政绩,另一方面是刚才提到的,作为对大学政治立场施压的手段,特朗普政府已经直接削减了大概30多亿美元的经费,还有数十亿美元的经费正在冻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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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大背景下,你怎么指望学校减少学费呢?那学校吃什么?如果这种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改革真的推行下去,那只可能导致两种结果,要么学校彻底摆烂降低教学质量,要么学校完全依赖金主过活放弃学术要求和立场中立。当然,最可能的结果是,一切都无事发生。而至于为什么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美国政府不想再给大学那么多资助,这就是一个超出教育部能力的社会问题了。

而公开信提到的第五条也很幽默,在AI时代,如何对抗学分膨胀,提高教学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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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分膨胀其实也是个早在AI时代之前就有的老问题,根本原因不在于AI,而在于教师和学生的地位是不对等的。学生的投诉对于大学教师,特别是地位不稳的青年教师,往往是具有极大威力的。这自然就使得教师倾向于给学生更宽松的分数以息事宁人。

而AI时代对美国大学教育的最大挑战,从来不在于学生拿AI作弊,而是美国大学对于AI带来的社会问题没有任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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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前一阵毕业季的时候,美国毕业生们集体抵制AI企业家们的演讲,不正是因为AI带来的一系列严重社会问题,让人们找不到工作,让社区被数据中心抢占水、电和清洁环境,让社会被AI垄断资本剥削,而大学对此无能为力无动于衷?当然,还是那句话,这种社会问题,确实也超出了教育部的管辖范围。

而美国教育部公开信提到的最后两条问题,则是在考察美国大学的政治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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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条问题说的是,美国大学应当避免外部势力干预,优先服务于美国的国家利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现在呼吁美国大学爱国,难道之前的美国大学就是叛国的吗?

其实这仍然反映了“什么是美国,谁是美国人”的这一长期路线之争。对于曾经的美国大学来说,他们起到的是吸纳全球人才为美国服务的作用。虽然很多人才最终回到了母国,但是留在美国的那些人才是美国创新发展的重要基础。但是在当前共和党主流的MAGA看来,外来的人才永远不是真正的美国人,他们会挤占自己的资源,那么要求美国大学调整中心到本土的诉求,自然就会反映在特朗普政府的教育部公开信中。

而MAGA们对全球人才的敌视和不信任,跟美国政府这些年的宣传,特别是针对中国的仇恨教育,又是分不开的。在中国学者和留学生经常被视为间谍的当下,在特朗普政府重新开启“中国行动”的当下,这封公开信中提到的“境外势力”指的到底是谁,其实不言自明。

但是特朗普政府在这里面临着跟之前一样的矛盾,就是马儿的草到底从哪里来。美国大学需要人也需要钱,而特朗普政府现在没有钱,美国的基础教育也提供不了多少本土人才。长期以来美国大学的主要收入来源和人才来源都是留学生,特别是中国留学生,现在特朗普政府想要这些大学坚持美国优先,无异于要这些大学自刎归天。

所以特朗普政府在留学生问题上反复摇摆,一边满嘴跑火车说出过欢迎六十万中国留学生这种瞎话,一边继续在各种签证和就业政策上都对留学生收紧,就是这种矛盾的体现。

但是对外界人才资金的收紧,加上对意识形态的打压和政府经费的削减,最终仍然会反噬美国大学自身的研究。所以特朗普政府这两年的一系列操作,最终达到的实际效果,就是美国大学长期以来对全球人才的吸收开始逆转。从《自然》杂志的采访中我们可以看到,美国研究者开始压倒性地考虑离开美国,这在此前是不可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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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受制于之前的积累和各种因素,大部分美国学者仍然会留在原来的位置,但是他们想要留在美国的意愿已经发生了极大变化,谁也不会喜欢在缺钱和被打击的状态下做研究。美国在历史上从欧洲吸引人才也是源自一系列条件,而这些条件从来不是永恒不变的。

所以不光MAGA们欢迎这种赶走外来人才的政策,全世界很多国家也都欢迎得很,他们从中看到了从美国抢走人才的机会。最不欢迎的,可能就是美国的大学自己了。

所以从美国教育部这封公开信中,我们虽然能够看到一些有关大学教育的普遍性问题,但这封信里真正反映的,仍然是超出大学教育本身的,美国当前所面临的政治、经济、社会问题。

人才是会聚集的,而这种聚集是有惯性的,所以我们仍然会在很长一段时间看到美国大学继续吸收人才产出研究。于是我们仍然会看到人们继续保留着一种幻觉,好像不论美国的社会问题多么严重,基础教育多么糟糕,仍然不断地会有人才为美国服务,美国那些“高端”的精英可以和他们所处的“低端”社会完全割裂。

美国教育部的公开信里所反映的很多美国大学乃至美国社会的问题,是很多人十年前特朗普没上台时都想象不到的,但却在当下实实在在发生了。

特朗普政府之所以采取一系列对大学并不友好的政策,归根结底是美国社会经济基础的变动,即便后继的政府想要逆转这些政策,也不可能逆转美国的政治极化和经济困境。

所以只要美国政府仍然抱有这种头痛医脚的幻想,想要逃避解决美国社会上的真正问题,这封历数了美国大学教育七宗罪的公开信,就跟特朗普政府的其他政策一样,不可能是治病的药方,而只能是一张无能为力的病危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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