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遇见了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却说着同一件事。
白天忙着做报道和连线,主要关注的还是伊朗与阿曼在霍尔木兹海峡达成的协议接近尾声,以及伊朗与美国的对峙依然持续。
下午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团结音乐厅参加音乐会。这一次我是独自前往。因为摄影师穆森的妈妈膝盖疼昨晚刚在医院动了手术,穆森的两个哥哥都生活在国外,在伊朗唯有他这个小儿子可以照顾母亲。所以这些天穆森都在医院陪床。司机纳斯里的小女婿出了车祸,胃和肠子都做了大手术,全家都忙着在医院,我也不忍心叫司机来。所以我自己去了。这也是7月美伊交火以来举行的第一次交响音乐会。
我打的网约司机是一位七十岁左右的老人。他说退休金一个月只有两万多土曼(折合如今的购买力已经远远不够生活),于是退休后依然每天开出租。
白天德黑兰太热,他下午七点出门,一直开到凌晨十二点。
他说,儿子和女儿都没有结婚,在外面租房住,没人能帮他。他和老伴只能继续工作,把日子过下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抱怨,只是很平静,好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因为去的还比较早,我在市中心音乐厅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着喝咖啡看街景。
那里聚集着很多年轻人。
女孩们穿着时尚,很多年轻人性格活泼,我们随意搭话竟然认识了几位二十几岁的年轻朋友。有二十岁的法蒂玛卖首饰,二十五岁的索尼娅教街舞,还有两个帅气的男孩说他们在汽车零配件商店工作。女孩笑着让我关注她们的 Instagram网页,还让我教她们说几句中文。
她们都很热情,也很好奇中国。
聊着聊着,我问她们害不害怕战争,她们忽然提醒我:
“别聊战争。”
她们说,如果在公共场所谈这些,很容易引来麻烦。
于是大家马上换了话题,继续聊音乐、旅行、美食,仿佛战争只是一个不能触碰的词。
晚上九点半,我去团结音乐厅听了一场名叫《月蚀》(Khusuf)的交响音乐会。
这是战争之后,德黑兰交响乐团再次公开演出。
《月蚀》其实不是一部新作品,而是伊朗著名作曲家沙里菲扬二十多年前创作的作品。它讲述的是卡尔巴拉——侯赛因殉难的故事。作曲家没有用传统宗教音乐,而是选择了西方交响乐的形式,把阿舒拉的悲剧重新讲述了一遍。
两个多小时,没有轻松的旋律。
铜管、弦乐、合唱,一层层堆叠出一种压抑、沉重又悲壮的情绪。
音乐结束时,我反而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说实话,这并不是我最喜欢的一场音乐会。战争结束后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听过好几场音乐会,有的更轻松,也更有生命力。这一场却始终围绕着牺牲、鲜血、抵抗和信仰,几乎没有一刻让人真正放松。
演出前,我采访了一位伊朗著名的桑图尔(三弦琴)演奏家、音乐教授雷扎·马赫达维。
他说,艺术家从来不是脱离社会的。
和平的时候,人们需要快乐的音乐;战争的时候,艺术就会去表达悲伤,去陪伴那些失去亲人的人。
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艺术的语言是温柔的。它可以安慰士兵,安慰失去孩子和亲人的家庭,成为整个社会伤口上的一剂药。”
但与此同时,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
他说,伊朗人并不喜欢战争,但相信抵抗;艺术家也会和自己的国家、信仰、人民站在一起。
这是今天采访里,我第一次感受到官方叙事与艺术表达如此自然地结合在一起。
音乐会结束后,我又采访了乐团成员——一位女合唱演员。
她笑着告诉我:
“战争期间,我们其实一直没有停止演出。”
这位女歌手说,战争之后,大家反而比以前更有激情、更有动力,希望继续把音乐带给观众。
而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她最后补充的一句话:
“我希望未来有一天,条件能够允许我们一直这样演下去。”
她没有说得更直接。
但在伊朗,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
因为按照伊朗现行法律,女性不能公开独唱。
今晚舞台上的所有女歌手,都只能和男声一起合唱。
演出结束,我又采访了这场音乐会的客座指挥阿米尼。
他说,《月蚀》之所以叫”月蚀”,并不是为了表现黑暗,而是想表达一个信念:
“被遮蔽的真相,终究会重新出现。我们的信息只有两个词——和平,与真相。”
他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这和官方不断强调的”抵抗”其实形成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对照。
一个强调抵抗。
一个强调和平。
而两者,都借由同一场音乐会表达出来。
后来,文化和伊斯兰指导部副部长也接受了采访。
他说,战争期间,艺术没有停止。
无论是在广场、街头还是音乐厅,艺术都是增强社会团结、鼓舞民众士气、支持前线的重要工具。
这是官方对艺术的定义。
但离开音乐厅后,我坐上出租车,年轻司机却对我说:
“现在大家都很悲伤,包括我。”
他说,人们不是因为卡尔巴拉而悲伤。
而是因为现实生活。
他说,“这是我的国家,可我工作十年,也买不起一平方米属于自己的土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今天听见了两种不同的悲伤。
音乐厅里的悲伤,是宗教历史中的卡尔巴拉,是牺牲、抵抗和信仰。
出租车里的悲伤,是房价、通胀、收入、未来,是每天醒来都要面对的现实。
两种悲伤并不矛盾,却又完全不同。
很多伊朗人依然热爱侯赛因,也认同抵抗精神。
但他们更希望,现实生活能够变得轻松一点。
战争或许可以塑造民族记忆。
可真正决定一个人每天心情的,仍然是生活本身。
我在夜晚看着街上的灯光璀璨,车来车往,一些咖啡店门口依然有很多年轻人聚在那里。对于普通人,他们真正每天面对的,不是历史,而是生活。
大的事情,他们改变不了。
于是只能努力经营自己的小世界:继续开出租、卖首饰、听音乐、喝咖啡,想办法让自己高兴一点。
也许,这才是今天德黑兰最真实的样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