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住在隔壁。
我的闹钟是六点半响的。年纪大了睡不住,翻个身骨头咔咔响,也就起来了。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他那间小屋的窗户,中间隔着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什么也看不见;冬天叶子掉光了,能瞧见他屋里那盏灯,从晚上亮到天亮。
其实也不算亮,是那种小摊上用的节能灯,惨白惨白的,透过窗帘漏出来一长条,像条细长的伤口贴在他窗户上。
我烧水,煮粥,剥个咸蛋。等粥好的工夫,站在窗前往外看。那盏灯还亮着。他还没回来。
我跟老伴说,儿子天天夜里出去摆摊,赚个百来块,白天睡到下午,这算什么事?
老伴在阳台抽烟,烟气顺着防盗网的铁栏杆往上爬,散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他没说话,把烟掐了,回屋穿外套。他退休后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夜里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正好和儿子错开。爷俩有时候三天碰不上一面。
儿子是两年前开始摆摊的。
之前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后来公司搬了,他嫌远,就没去。在家待了几个月,东投西投的简历都没回音,后来不知怎么的,跟人学着摆起了夜市。卖什么呢?我起先不知道,就看他每天下午四点多起来,洗把脸,喝口水,把那辆二手电动三轮车推出去。车斗里放着几个塑料筐,用蓝布盖着。
有一回我趁他没注意,掀开蓝布看了一眼——是橘子。
那种小小的、皮还有点青的橘子,超市里卖五块钱三斤的那种。他的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一个挨着,像小学生排队。
傍晚六点,他骑车出门。车斗后面的灯是红色的,一闪一闪,拐过巷口就不见了。整个巷子安静下来,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爬在他那间没开灯的窗户上。
我有时候会站在巷口看他走的方向。他往东去,那边的夜市我以前和老伴去过,卖什么的都有,烤串、炒面、手机贴膜、小孩玩具。人挤人,油烟呛得嗓子疼。他就在那里面,找个角落,把筐摆开,喊:橘子,橘子,五块钱三斤。
头几个月,他每晚回来都挺晚。我躺在床上听动静——门锁咔嗒一响,脚步声很重,踢踢踏踏穿过院子,然后是他那屋的门开了又关。灯亮了,窗帘透出那条白印子。
后来我就听着那动静越来越晚,脚步声越来越轻。有时候我醒了,发现窗帘上那条白印子还在,可天都快亮了。他回来时脚步几乎是拖着的,慢慢地,一步一步。
有天下午他起来喝水,我坐在院子里择豆角。他经过我身边,我叫住他。
——昨晚卖了多少?
他站住了,手里的水杯冒着热气。他说,妈,你别老算这个。
——一百二。
他喝了一口水,又说:其实还行,比上班强点儿。
我没说话。他在我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根豆角帮我掰。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点黑,掰豆角的时候手指头不大利索,一个豆角要掰两下才断。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
我说我没觉得。我就是觉得你白天黑夜颠倒着,身体受不了。
他把掰好的豆角放在盆里,站起来,说习惯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还是那么拖。肩膀有点塌,身上的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从后面看过去,脖子里有一道晒出来的印子,黑红黑红的。
有一阵子,我夜里睡不着,就坐在窗边看他那盏灯什么时候灭。有时候等到凌晨三点,那灯还亮着。他回来得再晚,也得把筐洗干净,把第二天要用的橘子挑出来,坏的扔掉,好的码好,缺了的第二天早点去批发市场补。
我从窗户缝里能看见他屋里的影子——弯着腰,一筐一筐地搬,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大,晃过来晃过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快十二点了,我听见三轮车的声音。不是那种轰隆隆的,是他那辆旧车特有的,咔嗒咔嗒,像什么东西松了。我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他把车推进巷子,没直接进院,先在巷口停了停。
他坐在车座上,两只脚撑着地,头低着,像是在看手机,又像什么也没看。路灯在他头顶,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团黄晕里。旁边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
然后我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一个橘子。
他慢慢地剥开皮,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特别好的东西。吃完把皮攥在手心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把车推进院子。
我忽然想起来,这些橘子他从来不往家里拿。我说买点回来吃,他说批发的都不太新鲜,卖相不好,想吃他去超市买好的。
可他自己吃的,就是卖剩下的那些。
又过了些日子,有天下雨,我撑着伞去夜市找他。雨不大,稀稀拉拉的,夜市的人少了大半,几个摊位支着大伞,伞沿滴着水。
他在最边上,没伞。只是把三轮车上的蓝布支起来,自己坐在车斗边上,腿垂在外面,头上顶着一块塑料布。
他面前摆着的橘子用塑料袋盖着,怕淋了雨。远远地,我看见有人经过,他招呼一声,那人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大概嫌橘子卖相不好,摆摆手走了。
他也没怎么着,又把塑料布盖好,坐在那儿,雨顺着塑料布的边沿往下淌。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打在我脚面上,凉凉的。我想起他小时候也摆过摊——学校组织义卖,他搬了几个玩具去操场,卖了两块钱,高兴得什么似的,回来跟我说,妈,我以后要开个大超市。
那时候他多大?七八岁吧。头发还是黄的,细软软的贴在脑门上。
现在的他,四十四了,头顶的头发已经有点稀了。坐在雨里的车斗上,头顶一块塑料布,面前几筐没人要的橘子。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我在厨房假装热牛奶,听见他推门进来,脚步比往常轻。他经过厨房门口,我叫了他一声。
他站住,头发有点湿,脸上挂着水珠。我说,喝杯牛奶再睡。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端起杯子,没马上喝,低头看着牛奶冒出来的热气。
——妈,今天下雨,没什么生意。
嗯,我说,赶紧喝了睡吧。
他喝了,把杯子放在水池里,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妈,其实卖橘子也挺好的。虽然赚得不多,但我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人。有下班的姑娘,买几个橘子笑得可开心了;有老头儿,买完不急着走,跟我聊半天;还有小孩,我给他挑个大的,他就冲我喊叔叔真好。
他转过身来,笑了笑。脸上的雨水还没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觉得比在物流公司开心。
他说完就回屋了。我站在厨房里,牛奶锅还搁在灶上,关着的。窗台上放着几个他昨天拿回来的橘子,皮都皱了,我拿了一个,慢慢地剥开来吃。
很酸。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他屋里那盏灯亮了,窗帘上那条白印子还在。我坐在黑暗里,一瓣一瓣地吃着那个酸橘子,听着隔壁传来他洗筐的水声,哗啦,哗啦,像在下另一场雨。
天快亮的时候,我看见他那盏灯灭了。窗帘上那条白印子消失了,院子重新暗下来。槐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鸟,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窗前,往里看了一眼——他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个小孩。床头的桌上放着几枚硬币,亮闪闪的。
我走回自己屋里,躺下,听见老伴开门出去上班的动静。门咔嗒一响,院子里安静下来。
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醒了。洗把脸,喝口水,把那辆三轮车推出去。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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