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别的地方没好意思说,大多都在强调努力和攻克。回到北京,就可以承认自己的天赋了。”
当被问到如何跨越作者与笔下人物的性别差异时,郑执回答:“天赋吧?”
现场笑成一片。这当然是一句略带“臭屁”的玩笑,但深入下去会发现,真正让作者走近人物、令读者相信人物的,绝非源于身份背景的完全一致,而是对共同困境的体察和辨认。
8月2日,郑执携新书《朱砂掌》来到北京国贸西西弗,对话播客《文化有限》主播张超。两个多小时里,两人从书中人物聊到许多人正在经历、却未必说得清的问题:
生活还算体面的人,有没有资格痛苦?接受普通,是否意味着向生活认输?当现成的词语不断替我们判断对错、定义关系,我们是否还有耐心面对一个复杂的人?
性别、年龄和经历或许不同,但面对痛苦、庸常与他人,我们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一样。
郑执用“可贵”来形容重新与读者面对面交流的感受。
“在今天大家还愿意因为一本小说,(为了)跟一个作家交流,跋山涉水的来到一个地方,大家面对面说话,我觉得这事儿本身挺可贵。”
这正是《朱砂掌》的主题之一,郑执将其形容为一种“求生欲”——这里的“生”不是生存的生,而是“活生生”的生。在他看来,当交流过分强调正确与安全,人们会逐渐绕开那些不够美、不够体面,却真实存在的感受。
“现在公开说话其实是一个如履薄冰的事。在这个说话的过程当中,你会知道大家都在刻意表达所谓正确。”
“咱俩可能在这聊了三、四个小时,其实啥也没说。你知道背后并没有触及到人与人的情感。(在这个过程中)甚至会有眼泪,有笑声,有节奏,但那是一场精湛的表演。
张超把这种处境概括为一种“感受的退场”,形容今天的人往往脑袋很大,装着越来越多的知识、观念和意识,身体与四肢却在萎缩,因为具体的细微的感受变得越来越贫乏:
“所谓‘蘸鞋底都好吃的调料’,这背后其实是你不能去细微地描述味觉。这是一种感受的丧失。”
这种丧失,也可能表现为一个人越来越难以辨认自己的痛苦,《朱砂掌》的主角王润南就处在这个状态中。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她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有住处,有过体面的职业经历,即使暂时不工作,也不至于立刻陷入生存危机。可她却始终痛苦,甚至因为察觉自己“不应该痛苦”而更加痛苦。
这正是郑执关注的。这种藏在沉默背后,对于痛苦的不配得感。在与一些陷入抑郁状态的朋友交流,也回溯自己相似的情绪经历后,他意识到“大家真正的痛苦来自于觉得自己不配痛苦……痛苦的不配得感是某种痛苦的来源。”
可痛苦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该是被拒绝、被厌弃、被避而不谈的东西。当一个人不断用“我已经过得不差”“还有人比我更难”来审查自己时,自身的痛苦不仅不会因此消失,反而会叠加一层对自我的否定。
郑执因此强调:“鄙视自己的痛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顺着“感受”与“痛苦”继续往下,郑执聊到了“恨”,“人在表达恨意的时候是非常真诚的”,那些在吵架中控制不住流露出来的怨气很难被精心设计——
“爱很容易演,恨很难。恨更接近本能。本能是很难演出来的。”
当现场有观众提出小说结局呈现的“母女互恨”时,郑执强调,王润南与母亲之间有“远不止恨能形容的那种情感”。在小说里,为了完成对朱玉环的报道,润南不得不“强迫自己感受另一个人的人生”,在理解朱玉环的爱恨与创伤时,她也被迫重新面对自己的经历,反观自己的情绪。
郑执在现场特别谈到,王润南对母亲的记忆是一层层拨开的,甚至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确定恨的来源。全书最后一句——“因为恨,我紧紧牵起那只手。”——不是对这段母女关系的简单定调,更像一个“起点”:
当怨恨重新回到王润南的讲述中,与它纠缠在一起的眷恋、失望和其它复杂的感情也随之回归她的身体。正如张超在现场所说,“这是她活过来的一个标志之一”。
一个人重新知道自己为什么痛、为什么怨,也就重新确认了自己的“活生生”。
《朱砂掌》中出现的气功、附体、宇宙语(上方语),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些常被读者归为“魔幻现实”的元素,却是郑执最熟悉的日常之一。
这里的“日常”并不只有重复的吃喝起居,更是在特定地域、年代和家庭中长期生活后,一个人逐渐形成的经验与判断。它未必会被有意识地辨别,却决定着这个人如何说话、如何理解世界,也决定着什么是他眼中稀松平常的生活细节。
这也解释了书中两位主角,王润南与朱玉环之间的差异。王润南十八九岁离开东北,在北京读大学、工作,她的表达方式和思维逻辑早已和故乡渐行渐远;朱玉环一生没有离开过沈阳,她的语气和判断中自然保留着独属于那片土地与那个年代的痕迹。
但离开不等于根除,朱玉环的来信,仍然能轻易地把王润南带回过去。
在张超看来,一个人的日常看似轻描淡写,却是塑造这个人最重要的力量。也让她进一步追问:“庸常跟日常应该不一样?”
郑执对此作出了明确区分:“日常是客观的物理世界,是你每天的吃喝拉撒;庸常则包含精神世界。”
如果说日常让人们拥有不同的生活经验,那么庸常指向的,恰恰是这些差异背后反复出现的共同困惑——
“你所有想得明白跟想不明白的问题,或者你以为自己想明白的问题,都是庸常的一部分。”
从这个意义上,张超注意到新书的变化。与郑执以往作品中那些倔强、不服、试图摆脱命运的人物相比,《朱砂掌》的主人公王润南似乎有了一种新的转圜,她不再执意从庸常中逃离,反而决定“不再与庸常为敌”。
郑执没有把这种变化解释成轻松的成长,相反,“挺悲凉的”,更进一步说,“(最后这)是个‘我服了’的故事”:
“提出言和的一方,往往是打不过的一方。”
“庸常是无法被打败的,只有你被它打败。不被打败的唯一方式是加入它。”
这显然不是什么昂扬的胜利,却也不能简单地归纳为失败。郑执坦言,以往小说中的人物之所以恐惧向庸常服软,是因为他们相信庸常面目可憎,相信一旦认输,生活便会跌入一种暗无天日的境地。
但如果换一种理解,站到庸常这一边,“加入它”,接受生活的无力和有限,不再依靠对抗证明自我,这同样是一种智慧。对于王润南而言,这意味着她终于不再把普通视为背叛。故事最后,她仍然要回到具体的日常中去,依然需要面对一大堆尚未被彻底解决的问题,只是不再把庸常当作必须击败的敌人。
“我不称之为服软,我称之为言和。这也需要巨大的勇气。”
这大概也是郑执的态度,
“我不去试图打败它,我试图去阐述它,把它阐述得更加细致入微,和蔼可亲一点。”
“不要鄙视痛苦”和“不要害怕庸常”,这并不是两句互不相关的劝慰。鄙视痛苦,因为人总是按照外界的尺度在衡量自己,看低自己的痛苦;害怕庸常,因为人会按想象中的目标衡量人生,觉得普通就意味着被命运击败——两者都让人离开真实的感受,被卷入一种由“应该”组成的生活。
文学提供的,恰恰就是对冲这种“应该”的空间。在分享会最后,郑执说:
“当我们在一个追求狭隘的,极速的,想要达成共识的时代背景下的时候,文学真正我觉得更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是自由的,敞开的,包容的,甚至是模糊的。(文学)允许我们在这一片文字塑造的时空当中,去感受更多原本不出现在你生活中,或者你的个人经验并不熟悉的那些快乐、痛苦、爱恨,甚至是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语言。”
命运总是自行其是,庸常也不会被谁真正打败,但人仍然可以不鄙视自己的痛苦,不轻易交出自己的感受;可以在迅速的“共识”外,耐心地听另一个人说话;也可以在与庸常言和之后,继续把普通的生活过得具体、细微、活生生。
或许,这正是《朱砂掌》最终想要交到每个读者手中的那一点力量。
(本次活动由新经典文化、西西弗联合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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