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牡丹,原产中国,见诸文献已逾两千年。目前公认的中原、西北、江南、西南四大种群,各具风韵。牡丹全身是宝:花可悦目,丹皮入药,籽实榨油,蕊瓣制茶,亦可萃为精油;牡丹是花灌木,非寻常花草,寿可百年,根系深植,兼具固土护坡之益。而其最动人之处,尤在千年文脉所寄,是国花热门之选,经济价值与文化意义并茂。
当洛阳、菏泽从“赏花经济”渐次延展为多元产业链,浸染千年写意风雅与万千气象之时,东北的牡丹,却还只活在历史记载中。直到上世纪70年代起,东北地区引种的故事才多起来。1998年,长春牡丹园重建,加之吉林省内多位专家级育种人倾身投入,历时数十载,终于培育出属于吉林本土的牡丹品种。但受限于种种条件,吉林牡丹虽有满园飞花,却未能在省内姹紫嫣红开遍。
在吉林牡丹圈里,有很多人半生心血尽付花王。他们期盼有生之年,能看到“观赏流量”化作“经济增量”,让一园风景延展为一方产业,助力这份美丽产业在吉林真正怒放。
8月3日上午,公主岭“益宗东北牡丹园”的一场直播中,关于牡丹养护的讨论热火朝天:实生苗与嫁接苗如何选?带土球和裸根种法有何不同?中原牡丹捆层报纸能否在东北越冬?防寒为何要在小阳春后?网友问得细,主播答得认真。
屏幕里,王崇章讲得头头是道,被阳光和劳作打磨得黑红的脸上透着自信。在吉林养牡丹,无人可出其右。曾是长春牡丹园“护法”的他,两年前退休后,全身心投入吉林省益宗东北牡丹园艺科技有限公司3万平方米的繁育基地建设,并开设视频号,用大白话科普养花经。他的目的很简单:让牡丹在东北谁栽都活,栽哪都活。
60多岁的他为何执着于此?故事要倒回1998年说起。
试种——从工程匠到花匠,用无数次失败换一园花开
王崇章被很多人称为“东北牡丹大王”,但他更愿称自己为拓荒者——吉林牡丹大面积种植的拓荒者,这是他毕生的骄傲。
1998年,长春市政府利用伪满“牡丹园”旧址重建长春牡丹园。做园林工程的他被选为园艺师,从此“奉命”转型。东北地气寒凉,老话讲“牡丹不过山海关”,彼时的他对牡丹种植毫无经验。接下任务后,他四处求教,干工程的大手翻起了资料,很快就补齐第一块知识短板:锁定与东北气候相近的甘肃紫斑牡丹。上世纪初,美籍奥地利植物学家将紫斑牡丹引向世界后,因耐寒性远超欧洲牡丹而大放异彩。
西北和东北温度相近,或许能成?
1999年和2002年,他两次赴甘,带回数百棵紫斑苗,开始“拓荒”。为解决抗寒问题,他取经黑龙江、辽宁、内蒙古等地,并大量引入品种丰富、花型漂亮的中原牡丹。同时,他说服家人,将自家公主岭的庭院和田地辟为试验圃,对外称“苗圃”,实则试种牡丹,看其能否过“关”。
试种、驯化、培育、改良,拓荒的这条路,他走得小心,也走得义无反顾。牡丹移栽缓苗至少3年,辛苦搞来的种苗常大批死亡,最多一次3000棵全死光,“成捆的牡丹枝子都能当柴烧了。”
倔强的他,屡败屡战。
2004年,摸着石头过河的先行先试终于有了初步成果,长春牡丹园引进一万多株、200多个品种的牡丹,包括紫斑和中原牡丹。他也摸透了如何对中原牡丹做简单的防风防寒处理,扛过东北的寒冬。
2005年春天,满园牡丹争奇斗艳,王崇章心花怒放,以为大功告成。就在这时,一位来自四平的老先生溜达进园子看了一圈,毫不客气地说:“你们这花养得不咋地,都不如我家院子里养得好。”王崇章不服,当天就赶到老先生家。一进门,就被一株一米八高的“紫二乔”惊呆了——原来,这位老家青岛的王老先生,自小爱牡丹,上世纪60年代特地从山东菏泽背回一些牡丹苗来东北栽种,已经养了近40年。
王崇章二话不说,虚心求教。同怀一梦的老先生也倾囊相赠,帮他解决了关键的养护技术。王老先生还经常提醒他:牡丹想在东北普及,必须得培养自己的品种。听说王崇章要和高校一起搞科研,他坚持把这株镇园之宝送给王崇章,美其名曰帮他“撑腰”。
这株牡丹,果然撑直了王崇章的腰。随着长春牡丹园年年花胜去年红,来自甘肃、河南、北京、山东的多位牡丹专家对牡丹北上大感兴趣,和王崇章频繁交流,看到那棵“紫二乔”后,牡丹界大佬们纷纷把好种苗送给他,期待东北牡丹能尽快做起来,长成“一米八大个儿”。
挫折——一场“灭顶之灾”,反而指明了方向
连着几年,长春牡丹园风光无限,游客最多时一季花开达到170万人次,王崇章以为终于见了亮,但真正的考验,出现在2012年春天。这年开春,长春遭遇了持续一个月的冰雪天气,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牡丹园里绝大多数牡丹都死了。很多人断言:东北太冷,牡丹撑不住。
王崇章最难受,也最不甘心。
他蹲在枯死的花枝旁一棵棵研究,跑气象局查资料,请国内牡丹专家一遍遍“会诊”。最终真相大白:牡丹不是冻死的,是被融雪积水长期浸泡,淹死的。
这个结论让他重拾希望,王老先生的话反复闪回——只有培育出适应当地水土的品种,东北牡丹才能立得住。
从此,他和吉林几所高校建立密切关系,一心一意帮助致力于牡丹事业的科研团队做品种繁育、驯化。
2013年,牡丹园按照地形重新规划布局,牡丹开得更加娇艳。
2015年,他和吉林农业大学的教授一起培育出了吉林省第一个自主选育、通过品种审定的牡丹新品种——“吉农白莲”,可耐-30℃严寒露天越冬。
多年来,他和吉林农业科技学院的鞠志新教授团队共同试验,做抗寒牡丹研究,驯化、培育吉林本地牡丹品种。
如今回望,他心平气和:“坏事变成了好事。”这场灾难让吉林牡丹人凝聚共识:必须走自主培育本地品种之路。外来牡丹再好,终是客;土生土长的,才真正属于黑土地。为了这风华绝代的花王在寒地绽放,他付出20多年心血,坚信牡丹必将一路向北,香满吉林。
育种——十几年育一个品种,几十年守一座花圃
2024年,60岁的王崇章离开长春牡丹园,但他退而不休,全情投入以益宗东北牡丹园为基地的牡丹企业建设中。3万多平方米的花圃里,他已收集3个资源圃、300多个品种的紫斑牡丹。
与花花草草打交道,没有捷径,摸索出花性,花儿会给人惊喜。王崇章去西北引种时就暗下决心,凭东北肥沃的黑土,牡丹一定会比在干旱的西北长得更好。长春牡丹园的花儿的确为他争气,不但扎下了根,还盛开出别样风采。事实证明,东北冬季休眠期长,牡丹“休息”时间长,开花时爆发力强,花更大、色更艳、香更浓,观赏价值更高。黑土地也为牡丹提供了比原产地(甘肃)更好的生长潜力。这也让牡丹专家们更期待东北牡丹的未来。
2011年,《中国牡丹》一书将东北牡丹列为中国第五大种群,独立于中原、西北、江南、西南四大种群。东北牡丹终于有了自己的“户口本”。2019年,他带园区品种参加世园会,获一银五铜。
名分名气都有了,但他深知,想把东北牡丹品种群做起来,必须依靠科研。他的基地同时是吉林农业科技学院、吉林农业大学、长春大学的教学基地,也是吉林农科院果树研究所的试验圃,每年有研究生来做实验。而他提供的,不光是土地和花苗,更是几十年积累的经验与心血。
深耕多年,牡丹北上开花打籽了。
好消息是,与他常年合作的吉林农业科技学院的鞠志新教授团队又有3个寒地新品系(“紫冠”“紫凤草荷”“紫蝶”)审核通过,另有七八个优良品系在“候审”,长春牡丹园也有几十种牡丹可以推广种植。不过,他心里非常清楚,吉林起步晚,投入不足,现在满打满算只有4个地产品种,想独立成东北牡丹品种群咋也得有四五十个品种才够看。想要有生之年看到吉林牡丹开遍各地,必须加快研发自有品种。
育种,是慢功夫,从播种到开花,需要5到7年;再到品种审定,前后最快也要10到15年。他一直在和吉林高校及科研院所的专家们共同推进。鞠志新教授培育出的第一个本地品种“紫冠”,用了整整14年,如果加上前期从种子到实生苗的时间,就是18年。这是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的漫长岁月,急不得,也等不得。
他给自己立了个大目标:利用基地培育更多本地品种,收集种质资源,建成东北牡丹母本基地乃至基因库,推动技术、质量、养护标准确立,让牡丹产业在吉林起飞。
责任——对得起前辈偏爱,补上最北那块拼图
王崇章说:“我喜欢东北牡丹,它不娇贵,耐严寒,能扛事。”支撑他扛住“牡丹向北”大任的,除热爱外,更有责任。
自从踏入这份事业,他接到太多中国牡丹界前辈专家的帮助和偏爱了。最感动的是西北牡丹大王陈德忠老先生,80多岁时仍上山寻野生牡丹育种,只带咸盐面、土豆,就泉水充饥,20年不换衣帽,住老房子,却将毕生收集的资源慷慨赠予王崇章,托付他把东北牡丹做起来。
采访中,王崇章指着一丛力尽将凋的牡丹说:“牡丹舍命不舍花,每一次绽放,都会拼尽全力,所以才开得壮丽。”那些老先生老前辈们,如牡丹一样,一生都在培育新品,研究让这朵盛世美颜开遍全国。陈德忠托付他:“中国牡丹未来最大的看点,在东北。”
“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不干,咋整!”
从长春牡丹园到益宗东北牡丹园,再到拓荒者直播间,王崇章最大的心愿是:愿用一生,为中国牡丹版图补上最北那一块,让东北牡丹真正成为第五大种群。
从一个人到一个企业,从一棵牡丹到一个产业,吉林牡丹的故事,正写到精彩处。牡丹园里的花会谢,但黑土地上的牡丹梦,刚刚开始。
记者手记
花香蝶自来。在王崇章的牡丹繁育基地,他专门辟出一方天地用以“涵养牡丹文化” :笔墨纸砚管够,茶水饭食备好,满园牡丹赏够再走。先是省内的书画家闻讯赶来,回去又邀上同好,消息传到了省外——北京、山东、河南、甘肃,天南地北的画家文人,冲着“东北牡丹”专程寻到公主岭。
他常自嘲是个“大老粗”,可就是这个“粗人”,偏要做这桩文化的细事。退休前,他年年张罗牡丹文化节;退休后,他的“基地”成了书画家赏花泼墨的聚处。原计划只做百米长卷,但截至记者采访时,已画满400米——来自全国各地的180位书画家在这幅长卷上留下了各自眼中的牡丹,风格各异,却都绕着同一个化不开的主题:牡丹向北。
来源:彩练新闻
作者:贾艳玲 宋方舟 曲湘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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