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国强,搞工程分包,专门做外墙保温。去年春天,通过一个老关系接了这单活——城东一个商业综合体,甲方老板姓林,本地的,听说身家几十个亿,手底下好几个楼盘,还搞旅游、酒店、物流,产业铺得很大。
合同签了三百八十万,工期八个月,预付百分之十。我垫了材料、租了设备、雇了三十多个工人,从去年四月干到十一月,主体完工,验收合格。甲方工程部签了字,说"没问题,回去等着打款"。结果等着等着,从十一月等到了第二年三月。
年前我去了两回,财务说"林总在出差",年后又去了两回,说"流程在走了,再等等"。我那三十多个工人的工资还欠着三个月的,材料商的尾款也压着,每天电话响个不停。我没办法,硬着头皮给林总的助理打了电话,说了情况。助理说"林总下周回来,你到时候来一趟吧"。
那天早上我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合同、验收单、发票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坐地铁穿过了半个城,到了林总公司楼下。那栋楼三十多层,大堂挑高九米,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见人影。前台打了个电话,让我上二十六楼。
等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助理给我倒了三杯水,杯子是玻璃的,握在手里滑溜溜的。我坐在会客区的皮沙发上,沙发太软,腰坐得发酸。我站起来走了两趟,又坐下。十一点二十的时候,助理过来说"林总现在有空,你进去吧"。
林总的办公室很大,一面墙全是玻璃,能看到半个城。他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比我大个十岁左右,整个人看着精神。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合同、验收单、发票,一张一张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林总,我去年十一月就完工了,验收也签了字,这330万到现在没打。我底下三十几个工人还等着钱过年,材料商的款也押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文件,没有拿起来,就是扫了一眼,然后靠在椅背上。"周老板,你这工程我看了,做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你干的活验收是签了,但我后来找了第三方检测,保温层的厚度有几处不达标。这个事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第三方检测"这四个字我从来没听说过。验收是工程部签的字,签完了就走了,没有第三方来过。"林总,什么第三方检测?验收那天工程部的人都在,全部合格签字了,我这边也有记录。"
他没有接话,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检测报告,上面盖了一个我不知道的章,写了几个数据,标了几个"不合格"。我翻了两页,合上了,放在桌面上。
"林总,你这个报告我不认。验收那天你工程部签了字,过了四个月你拿第三方报告跟我说不合格,这不是——"
"不是耍你。"他接话接得很快,然后沉默了两秒。他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就是目光停在我脸上多停了一会儿。"老周,你干这行多久了?"
"十五年。"
"那你应该知道,工程上这种事,扯起来没完。你今天说我验收了,我明天说你有问题,你找监理、找质检站、打官司,打完官司再执行,前后一年两年,你耗得起吗?你底下那些工人能等吗?"
我攥着那个文件袋,指关节压着纸面,压出一道痕。他说的话我懂,但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后的汗已经出来了。330万,我垫进去了至少两百万,工人的工资、材料款、设备租赁,那些钱有的是我的积蓄,有的是借的。我耗不起。
"我给你两条路。"林总把那份检测报告收了回去,重新放进抽屉里。"第一条,你这个工程确实有问题,我是甲方,我按合同可以扣你钱。但我也不为难你——二百三十万,今天签字,下周付款。剩下的那一百万,算我折给你的检测不合格的扣款。你拿了这钱,回去结了工人工资和材料款,应该还能剩点,这事就算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有细微的响声,嘶嘶的。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心全是汗,文件袋被我攥得软塌塌的,边角起了皱。他说完那段话之后就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等着我开口。他等了大概七八秒,那七八秒长得像一整个下午。然后他眼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第二条路,你不用急着回",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第二条路,你不用急着回。"他重复了一遍,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搁在桌面上。"你在我这儿多待两天,我带你看看我别的地方。有个项目正在筹备,你如果有兴趣,可以留下来干。三百三十万,我一分不扣,全给你结了,算你入股,以后这个项目你跟着我做。你不用再自己垫钱、自己招工、自己担风险,我这边什么都给你配好,你只负责管。挣了钱,你拿你该拿的那份。"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开了一下,又收回来。"老周,你十五年了。你自己接活,垫钱、招人、找材料、催款、被人欠着到处跑。你累不累?你上一个工程款什么时候结清的?去年?前年?"他下巴抬了抬,朝我手里那个文件袋点了点。"你干了大半年才拿到一张签字,剩下那三百三十万还要坐在这儿跟我要。你回去,明年还得这样。你留下来,我帮你把这事了了,以后你不用再这样。"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文件袋的边角,攥得指腹发白。第二个选项像一团东西从桌面上推过来,落在我膝盖上——沉,比那份合同沉得多。他把前面那个"二百三十万"推远了,把这个"三百三十万"搁在我面前,但那个三百三十万不是钱,是一个钩子。他说"不用再自己垫钱",他说"不用再到处跑",他说"你累不累"。
我没说累。但这半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没有到账通知,第二件事是接电话——工头问工资什么时候发,材料商问尾款什么时候结,老婆问什么时候能回家。去年九月我闺女过生日,我在工地上,打电话跟她说"爸爸下次给你补",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我不累,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跑几年。
我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在桌子底下蹭了一下,把椅子往后顶了半寸。我把文件袋合上,捏在手里。
"林总,"我说,"你让我想两天。"
他看了我一眼。"可以。"他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翻过来亮了一下,上面没有未读消息,他又扣回去了。"不急,你回去想清楚。想好了给我助理打电话。"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不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被屏幕的光照着,没有表情。
那天下午我出了写字楼,没回家,沿着大街走了很久。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到一条河边上,栏杆是铁的,摸上去冰凉。我靠在栏杆上抽了两支烟,河面上漂着一片塑料袋,灰白色的,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往桥洞底下去了。我的手机响了三次,一次是工人打来的,问我钱到账了没有;一次是材料商打来的;一次是我老婆,问我今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
回到小区楼下我没急着上楼,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头顶有一盏声控灯,时亮时灭的,没人经过就暗着,有人上楼跺一脚就亮一下。我在暗处坐了大概一根烟的时间,那盏灯在我头顶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共亮了四回。
上楼之后我老婆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我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埋得很低,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我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面,走过去把客厅的灯打开了。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声"爸",又低头继续写了。
我老婆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她把菜放在桌上,摆了筷子,说"吃饭"。我坐下来端着碗吃了几口,忽然把碗放下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她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把菜夹进碗里。"你说。"
"甲方今天找我了,欠那三百三十万,他给了我两条路。"
我把那两条路说了。第一条二百三十万签字走人,亏一百万;第二条三百三十万全给,但要留下来跟他干,算入股。我说完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擦着手走回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我抬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你想走哪条?"
"我没想好。"
"他扣你那一百万,他拿得走吗?你验收签了字,他那个检测报告是编的,你打官司,你怎么知道赢不了?"我顿了顿,"半年,至少半年。这半年里工人怎么办?材料商怎么办?我跟你怎么办?"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搁在桌沿上。"那第二条呢?他说得好听,入股,你拿什么入股?他欠你三百三十万不给你,说算你入股,那你还是空手。你进去了,以后他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干的活他永远说合格,但他欠你一次,他就欠你第二次。你现在是跟他要三百三十万,你进去了以后他要你干三千万的活,你找谁要钱?"
我没接话。她说完了,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又关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半碗剩饭,走到窗台边上,打开窗户,把饭倒在窗台上。楼下有野猫,每天晚上在那个点等着。她关窗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睡吧,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到两点多又起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茶几上一半,另一半落在地板上,亮着。我摸到茶几上那包烟,抽出一根,点着了,在黑暗里抽完。烟头的火光暗下去又亮起来,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六点多就出门了。坐地铁去了城东,站在林总那栋写字楼马路对面。二十六楼的窗户亮着灯,隔了这么远看不清里面的人。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二十分钟,早高峰的人流从身边涌过去,上班的、送孩子的、推着早餐车的,过去了就过去了,换下一拨过来。那扇窗一直亮着,像一块镶嵌在建筑表面上的浅色石头。
九点半的时候,我走进了那栋楼,上了二十六楼,直接走到林总办公室门前。助理拦了一下,我说"跟林总说,周国强来了"。
我在外面坐了三分钟。皮沙发还是那么软,腰陷进去,我站起来站着等。三分钟之后办公室的门开了,林总站在门里面,还是一身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整整齐齐的。
"想好了?"
"想好了。"我站在门口,手里什么也没拿。那个文件袋我没带,早上出门的时候放在茶几上了,压在我老婆那串钥匙下面。"林总,你昨天跟我说两条路。我想了一晚上,走第二条。"
他没说话,侧了侧身,做了个"进来"的动作。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但这次没坐下。我站在他桌子前面,跟他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回到椅子那边坐下,两手搁在桌面上。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第二条路我走。"我说,"但我有个条件——那三百三十万,你今天先给我打一百万,剩下的二百三十万,算我入股。你那个新项目我愿意干,活儿我管,人我管,质量我管。但你如果又欠我钱——"
我顿了一下。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嘶嘶响着,跟昨天一样。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等着我说完。
"你如果又欠我钱,我就不是你合作伙伴了。"我说,"我就是个来跟你要钱的工头。那时候我不会再来你办公室,我会去你工地门口站着,把你那个新项目的甲方喊出来,告诉他们你欠分包商的钱,一欠欠一年,连验收签过字的都不给。"
他看着我。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往旁边抽了一下,又收回来了。他拉开抽屉拿出支票本,低着头写了一张,撕下来,推到我面前。
"一百万。明天到账。"他说,"剩下的,你新项目第一期完工的时候结。"
我拿起那张支票看了看。数字写得清楚,一后面六个零。折好,放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上。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回头说了一句:"林总,我干了十五年。你是我遇到的第三个给我两条路的。"我转了身,拉开门,"前两个,现在都在法院的被执行名单上。"
我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走廊尽头他的办公室门还开着,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长条。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我背靠着电梯墙,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到那张支票的边角,硬的,扎着指腹。
三天之后林总的助理打电话过来,说新项目的合同准备好了。我把电话挂了之后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楼下那只野猫蹲在窗台上,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另一只,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了窗台。我老婆在厨房里问我"今天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没有随便,你选一个"。
我说"面吧"。
水烧开了之后她往锅里下了面条,用筷子搅了几下,盖上了盖子。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她在厨房里喊:"你进来端一下。"
我掐了烟,推开门。白色水汽从厨房门口涌出来,带着面汤的咸味。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拿筷子挑了一下锅里的面,散开了。我走到她身后,伸手把灶台上的一个空碗拿起来。碗是温的,托在手心,暖烘烘的。
那碗面吃完之后我把碗洗了。擦干的时候发现碗底有一道细裂纹,不深,但对着光能看见一条白线。我把碗倒扣着放进了碗架里。窗外太阳斜着照进来,灶台上的水渍还没干,亮晶晶的。
新项目的合同我签了。
那张支票已经兑了。工人工资结了一半,剩下的材料款我约了时间。
我老婆那天在窗台上放了一个纸盒子,盒子里装了半盒小米。她把盒子搁在窗台外面,说"喂野猫的,你每天记得放"。我每天傍晚放一把。
野猫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蹲在窗台上吃,尾巴搭在窗沿外面一晃一晃的。不来的时候小米就留在盒子里,过一夜风干了表面,第二天换新的。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新合同的纸角往上翘了一下。我伸手把它按平了,合同底下压着一张旧验收单,边缘卷起来了,那上面的签名还在,蓝黑色的圆珠笔字,在日光灯底下反着一点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