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厅摆满了红色气球,拱门上的“金榜题名”四个大字烫了金,灯光一打,晃得人眼睛疼。
我拎着红包进门的时候,姨妈张秀兰正站在门口迎客。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缎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
“志远来了!”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伸手拉住我胳膊,“快进去坐,今天可热闹了,你表弟考上大学,我这当妈的高兴啊!”
张浩三十岁了还能考上大学,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是不太信的。但听说是什么成人教育专升本,姨妈逢人便讲,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儿子出息了。
我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妻子李芳跟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这排场,花不少钱吧。”
我没接话。
大厅里摆了十几桌,冷盘已经上了,海鲜、卤味、凉菜摆了满满一桌。我扫了一眼,光那盘帝王蟹就不便宜。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回穿梭,红酒白酒摆了一排。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有人过来跟我打招呼,有人远远点个头就又转回去。我本就是不爱凑热闹的人,坐在这人群里浑身不自在。
席间姨妈端着酒杯挨桌敬,她酒量不大,喝了几杯脸就红了。有人起哄让她上台说话,她也没推辞,走到话筒前,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指望着我儿子出息。”她声音有点抖,“张浩这孩子苦啊,能考上大学,我这当妈的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台下有人抹眼泪。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看。李芳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亲戚们开始互相敬酒拉家常,有人问起我家小宇的成绩,有人夸我事业有成。我都一一应付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刚想去趟洗手间,姨妈端着一杯酒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张浩。
张浩低着头,穿着件新买的衬衫,表情有些局促。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跟小时候一样,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眼睛不敢跟人对视。
“志远,姨敬你一杯。”姨妈举起酒杯,声音已经带了醉意。
我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姨妈,我开车来的,以茶代酒。”
她摆摆手示意没事,一仰头把酒干了。我喝完茶正要坐下,她却没走,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渐渐泛了水光。
“志远,姨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表露出来,嗯了一声:“您说。”
她看了看四周,拉着我往角落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张浩那孩子,在外面欠了点钱,催得紧。你看你能不能……”她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显不过,“先借姨一点。”
我愣了一下。
“多少?”
“五十万。”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多,就周转一下,等他工作稳定了就还你。”
五十万,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我所有存款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出头。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身后张浩低头站在那里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这个盛大排场的升学宴。
帝王蟹、茅台酒、十几桌的酒席,每一样都在烧钱。
“姨妈,您这酒席……”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镇定下来:“张浩考上大学,我高兴嘛。再说了,亲戚朋友都来,总不能太寒酸。”
我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把屏幕转向她。
“姨妈,我的钱已经变成这本不动产了。”
屏幕上是一本房产证的照片,上面写着我陈志远的名字,刚办下来没几天。
她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看着她,慢慢说道:“一百二十万,全款买的。我跟李芳攒了八年,上个月刚凑齐付清,现在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几桌的亲戚都看了过来。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手里抓着筷子忘了放。
张浩抬起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姨妈脸上的笑像被人用刀划了一道,嘴角扯了扯,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志远,你……”
“姨妈,不好意思,”我收起手机,语气尽量平和,“这忙我真的帮不上。”
我坐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芳捏了捏我的手,没说话。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变得很奇怪。
没有人来敬酒了。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角落里,吃完了最后几道菜,提前起身告辞。
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李芳握住我的手,轻声问:“你什么时候买房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月说的啊,你忘了?”
“但你不是说再看看吗?”
“不等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厅的灯光,“再等,钱就不是我的了。”
01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李芳去卫生间卸妆,儿子陈小宇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十八岁的男孩子,过了暑假就要去念大学了,整天没什么心事。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的路灯昏黄,有几只飞蛾围着灯罩转。夜风吹过来,身上还带着酒店里那股烟酒菜混在一起的味儿。
刚抽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
李芳发来一条微信:你今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
我没有马上回。
那套房子的确是我临时决定的。上个月中介老刘给我打电话,说有套二手房急售,东边那套三居室,房东换房急着出手,总价一百二十万。我挂了电话就跟李芳说了,她当时说再看看,说不急着买。
但我那天下午就一个人去了中介,签了合同,交了定金。
一百二十万,我存了八年的钱,一笔笔清清楚楚。我跟李芳每个月工资加起来两万多,除去房贷、车贷、生活费,能攒下来的不多。这八年里我加了多少班,值了多少夜班,只有我自己清楚。
抽完烟进屋,李芳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我。
“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说说。”我坐到床边。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不说话。
“那套房是我临时决定买的,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是我不对。”我说,“但你觉得,如果我不买,今天这五十万能推得掉吗?”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用不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亮房产证吧?你妈知道这事肯定不高兴。”
“我不亮,她怎么会死心?”
李芳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你姨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今天在亲戚面前丢了面子,你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我不怕。”
我是真的不怕。
我们这种普通人家,一辈子能攒几个五十万?我辛辛苦苦上班攒钱,是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不是给人填窟窿的。更何况那个窟窿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
张浩什么德行,亲戚们都知道。三十岁的人了,没个正经工作,三天两头换地方。去年听说去南方打工,干了三个月就跑回来,说太累。前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还是姨妈掏钱补的。
“他欠钱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说,“上次我妈就掏了两万给他还信用卡,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芳转过头看我:“你妈告诉你的?”
“她不说我也知道。”我掐灭烟头,“我那张银行卡她用了二十年的密码,她动了钱我能不知道?”
李芳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对你那个姨妈,也真是……”
“我妈心软。”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妈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心软上。对谁都说好,从不拒绝人。尤其是对姨妈,几乎有求必应。以前我不觉得有什么,姐妹之间互相帮衬也正常。
但慢慢地,我发现不对劲。
去年我妈生日,我回去看她,发现她放在抽屉里的存折少了一页。我翻出来看,上面有一笔两万块的取款记录,日期是上个月。
“妈,这钱呢?”
“哦,你姨妈那边急用,借给她了。”
“她什么时候还?”
我妈笑笑,没说话。
后来我又在冰箱上看到一张便条,上面是姨妈的字迹:姐,这个月手头紧,下个月再还你。
那便条贴了整整半年,一直没撕掉。
我总觉得我妈跟姨妈之间,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每次姨妈缺钱了,打个电话,我妈就乖乖掏钱。有时候我给她的生活费还没焐热,就转手给了姨妈。
我问过我妈为什么,她每次都说“你姨妈不容易”,然后就岔开话题。
但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了。
是二姨。
“志远,你昨天怎么回事?你姨妈回来哭了一晚上你知道吗?”
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尽量让语气平静:“二姨,这事说来话长,我……”
“什么话长不话长的,你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对你的亲姨?”二姨的声音又尖又响,“你表弟考上大学了,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一个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
“表弟?哪个表弟?”
“就张浩啊!你姨妈的儿子!”
“二姨,张浩今年三十岁了,他就算考上大学,也用不着我来帮他出钱。我自己儿子也马上要上大学了,我自己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二姨打断了我,“你姨妈对你多好你忘了?你小时候你妈加班,是谁来带你?你发烧,是谁半夜背你去医院?做人要讲良心!”
“那些我都记着,可是……”
“记着就好。”二姨说,“今天你姨妈给我打电话,哭得嗓子都哑了。你自己想想看吧,别让亲戚们寒了心。”
电话挂了。
李芳被吵醒了,看我一眼:“谁啊?”
“二姨。”我把手机丢到一边,“姨妈昨晚回去哭了,亲戚们都在说我冷血。”
李芳没再说话。
下午,我去我妈那边。
小区很老,六层的步梯,我妈住三楼。我拎了一箱牛奶上去,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安静。
客厅里那台老式座钟还在滴滴答答地走,冰箱上有张新贴上的便条。
我走过去一看,是银行转账的回执单。
金额:五千元。
收款人:张秀兰。
时间:今天上午九点。
我拿着那张回执单,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投在斑驳的墙皮上。我妈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墙皮都起鼓了,她舍不得花钱重新刮腻子。可姨妈一个电话,五千块钱就转过去了。
我把回执单拍下来,发给自己。
然后把它重新贴回冰箱上,原封不动的样子。
我坐在客厅里等。
过了半个小时,门锁响了。我妈进来,手里拎着菜,看见我愣了一下:“志远?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顺路来看看您。”
她走到厨房,把菜放下。我跟着过去,看着她的背影,开口说:“妈,姨妈今天找你了吧。”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道:“你知道了?”
“我看到那个条子了。”
我妈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遮掩什么:“没什么,你姨妈昨天受了委屈,我心里过意不去,就给她转了五千块。”
“您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啥,就让她别难受,你家志远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站在案板前,拿起刀开始切菜,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很有节奏。
“妈,您跟姨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刀停了。
厨房里忽然变得特别安静,只有水龙头在滴水。
02
我妈没说话。
她低头把菜切完,装进盘子里,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没事,姐妹之前能有什么事,就是她不容易,我看不下去。”
“她怎么个不容易法?”
“她一个人把张浩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的,容易吗?”我妈看着我,“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心疼人呢?”
“我心疼她,谁来心疼您?”
我妈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走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把青菜。那台冰箱用了十几年,门边上的胶条都松了,合不太严实。
“妈,这冰箱该换了。”
“还能用,换什么。”
“我给您买一台。”
“不用!”
她声音忽然拔高了,见我没动,又软下来:“志远,别乱花钱。你儿子马上上大学了,钱都留着给他用。”
“那您也不能老给姨妈钱啊。”
“我没老给。”
“去年两万,今年这又五千,还不多?”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我妈今年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我爸去世后,她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里,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可姨妈一个电话,她就掏钱。
那天晚上的饭我没吃几口。我妈也没怎么说话,整个屋子就我和她两个人,各怀心事。
临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妈,我跟您说个事。”
“啥事?”
“我买了一套房,东边的,三室一厅。”我说,“钱都花完了,现在是真没钱了。姨妈那边,您让她别惦记了。”
我妈的表情变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可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
我出了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弹来弹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一句:“秀兰,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的……”
我停住脚步,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
但听不清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转账回执单的照片。看了半天,又收起来。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三天后,事情开始发酵。
先是三舅妈打来电话,说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是表姐微信上问我,问我是不是跟姨妈闹翻了。我统一回复:没有,就是最近手头紧。
但这套说辞显然站不住脚。
手头紧还能全款买房?
周五下班的时候,我刚出公司大门,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门拉开,姨妈从里面下来,她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有些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志远,姨等你很久了。”
我愣住:“您怎么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拉我胳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勉强笑了笑:“姨想跟你聊聊,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行吗?”
我看了看四周,路边有家快餐店,我指了指:“那就那边吧。”
她点了头,跟着我走过去。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着一个老头在喝粥。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姨妈坐在我对面。
“想吃什么?”
“不吃,姨不饿。”她搓着手,“姨就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张浩的事,真的挺急的。”她压低声音,“那人说再不还钱,就要来找家里了。志远,你就当帮帮姨,算姨借你的,你有房子,到时候抵押一下也行……”
“姨妈,”我打断她,“那套房子我刚买,按揭还没开始还。而且我儿子马上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都是一笔钱,我哪儿来的钱往外借?”
“那你妈那五千块……”
“我看到了。”
她噎了一下。
“姨妈,我能问问吗,我妈为什么这么听您的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这一辈子,什么苦都自己扛着,舍不得花一分钱。可您一个电话,她就掏钱。您到底拿什么把柄掐着她?”
姨妈的脸色变了。
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过了很久才说:“志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我靠在椅背上,“我妈那个人我知道,她一辈子不会亏欠任何人。可她偏偏对您,亏欠得不像话。这不是姐姐对妹妹,这像是欠了您什么似的。”
“欠了?”姨妈的脸忽然涨红了,“你妈欠我?你知道我为了你们家付出了什么?”
“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个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很多种情绪。愤怒,伤心,犹豫,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算了,”她站起来,“不借就不借,姨不怪你。”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走出快餐店,上了那辆旧面包车。路灯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小,很单薄。
但我不觉得同情。
她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为了我们?
她付出过什么?
我回到家的时候,李芳在客厅批改作业,陈小宇在自己的屋里打游戏。我把外套脱了挂好,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今天见你姨妈了?”李芳问。
“嗯,她来公司门口堵我。”
“你没答应吧?”
“没有。”
李芳放下笔:“我今天去你妈那边了,你妈不太对劲。”
“怎么了?”
“她说你表弟张浩出生那年的事,说是你爸帮忙找的医院。”李芳皱着眉头,“可我记得你表弟好像跟你爸没什么关系啊?怎么你爸还给人找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说的?”
“就闲聊的时候说的,说你爸那时候跑前跑后的,跟亲儿子似的。”李芳看着我,“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我没说话。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但我手心全是汗。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陈小宇在屋里喊我:“爸,你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
我妈发来的:志远,你姨妈的事你别管了,妈来处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李芳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吃饭吧。”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个问题:我爸为什么会帮忙?张浩到底跟我们家是什么关系?
张浩姓张,我爸姓陈,姨妈姓张。
他们表面上没什么关系。
但我忽然想到,为什么每次提到张浩,我妈的表情都那么奇怪?为什么姨妈总能要挟我妈?为什么我爸会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甥那么上心?
太多为什么了,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以前一个做记者的大学同学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个人,三十年前的事,收养记录的那种。”
对方回了个问号。
“别问为什么,有空帮我查查。”我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秘密的。”
03
同学那边还没消息,张浩先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前台小姑娘敲门说有人找。我以为是客户,出去一看,张浩靠在走廊墙上抽烟。
他穿件灰夹克,头发油腻腻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黑。看见我出来,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的灭火器箱上。
“哥。”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把他让进了会客室。倒水的时候,我从玻璃上看见他坐立不安的样子,手指不停敲膝盖。
“有事?”
“妈说你不肯借钱。”他直截了当,“哥,你得帮我。那边催得紧,再不还就要出事了。”
我看着他。三十岁的人了,说话还跟小孩一样理直气壮。
“你欠了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二十。”
“单位?”
“朋友介绍的,利息高。”
我没说话。他急了,“哥,你房子都全款买了,手头肯定还有。你先借我救急,等我专升本毕业找到工作就还你。”
“你拿什么还?”我问,“你连工作都没有,谁会借钱给你?”
他脸一下涨红了,“你瞧不起我?”
“我是替你想办法。”我压着火,“你要真想上学,我可以给你出学费,正经去读个能找工作的专业。但欠债我不能替你还,那是无底洞。”
他蹭地站起来,“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一样,有钱就翻脸不认人。”
说完摔门就走。
我在会客室坐了很久。前台小姑娘探头看了一眼,我摆摆手让她别管。
回到家我跟李芳说了这事。她正在厨房炒菜,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张浩直接去你单位了?”
“嗯。”
“这人怎么这样。”她把火关小了点,“你没答应吧?”
“没。”
她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姨妈那个人,从小就会来事。她今天没自己来找你,让儿子来,肯定有后手。”
我没接话,但心里清楚,李芳说得对。
三天后,姨妈来了。
晚上七点多,我正陪陈小宇研究专业志愿,有人按门铃。李芳去开门,我听见她在门口说“阿姨您怎么来了”,就知道坏了。
姨妈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进门先冲着陈小宇笑,“小宇在选专业啊?考得好,将来有出息。”
我让她坐下,李芳倒了茶。她端着杯子也不喝,干坐了半分钟才开口。
“志远,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借钱。”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张浩那孩子不懂事,跑你单位闹,我给你赔不是。”她看向我,“但他也是没办法。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读那个本科吗?他想有个体面工作好找对象,三十了还没结婚,他心里急。”
“那也不能借高利贷。”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连点头,“可事情已经出了,总得想办法。我不是让你拿钱填窟窿,我是想,你能不能帮我去跟那边说说,少点利息?”
“我跟他们又不认识。”
姨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放下杯子,声音低下来,“志远,你爸在的时候,可是帮过我们家大忙的。你就当看在你爸面子上,拉你表弟一把。”
我愣住了。
我爸生前确实帮过很多人,但具体帮过姨妈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李芳突然插嘴,“阿姨,我爸去得早,家里好多事我们做晚辈的都不知道。他帮过你们什么,您说说。”
姨妈看了李芳一眼,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摆摆手,“算了,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嘛。”
她站起来,“志远,你再考虑考虑。不为别的,就为你妈。”
说完也不让我送,自己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李芳关上门,走过来低声说:“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就为你妈’?”
我摇摇头。但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沉了。
晚上我给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问她姨妈到底想说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志远,”妈的声音很疲惫,“你姨妈那个人,没什么坏心思。你别多想。”
“那她为什么老找你拿钱?去年两万,今年五千,爸走这些年她拿了多少?”
“那是借的。”
“她什么时候还过?”
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口气,“你先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抽烟。李芳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我觉得不对劲,”她说,“你妈不是那种会乱给人钱的人。你姨妈肯定是有什么把柄攥在手里。”
我把烟掐灭,“我让同学查的那个收养记录,差不多该有消息了。”
04
第二天一早,同学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站在卫生间刷牙。
同学说话很谨慎,“志远,你让我问的那个事,有点麻烦。”
“正常手续没查到完整的,只能确定一点,那孩子当年不是按普通出生登记走的。”
“改过一次户口信息。具体谁经手,我不好再往下问。”
“我懂。”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李芳探头进来,我点点头,没多说。
早饭吃得很慢。小宇去学校办手续,不在家。李芳把煎蛋夹到我碗里,“别太冲。老人家有些事憋了半辈子。”
上午十点,我开车去了妈家。
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旧毛毯。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马上把手机扣在沙发缝边。
“今天不上班啊?”
“请了半天假。”
我坐到她对面,“妈,我今天不是来闲聊的。”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又是你姨妈的事?”
“是。她到底凭什么?”我把手机打开,转账记录摆在她面前。
妈把视线移开,去看窗台上的绿萝。她起身想去浇水,我先一步站起来,把水壶拿开。
“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的手落在半空,“志远,你别逼我。”
我忍了忍,“妈,是她在逼你。除了钱,还有那个孩子的户口,手续不正常。”
她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发白。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楼下有人卖豆腐,拖着长音喊。
妈扶着沙发扶手坐下,“你问到哪一步了?”
“该问的都问了。”
她低着头,揉着毯子边,“你爸活着的时候,对这个家没亏待过。人一辈子,有时候一步走错了,就再也不好回头。”
我喉咙发紧,“他做过什么?”
“年轻时候的事了。你爸在外头跑业务,有人照顾他,就出了事。”
这几个字落下来,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下眼角,“就是你现在心里想的那个。”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所以姨妈一直知道?”
妈点了点头。
“她怎么会管这事?”
“你姨妈先知道了,怕闹出去两家都没脸。后来那女人走了,孩子没人要,她就把事揽了过去。”
“她没孩子,医生说不好再生。她说,养着吧,算给自己留个伴。”
我坐回沙发,膝盖碰到茶几,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波纹。
“这些年,你给她钱,是因为这个?”
妈没有否认。
“她拿这个逼你?”
“她一提起你爸,提起你小时候,我就没法硬起来。”
我咬着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爸人都没了,我把这事翻出来,是让你恨他,还是让你恨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捏着药盒,“你爸对你是真心的。人有错,不是整个人都烂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过了很久,我问,“那现在怎么办?还得继续?”
她摇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怕。”
她没有反驳。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头发白了很多,发根处的黑色像被雪压住。我心里那点火忽然烧不动了,只剩一堆灰。
“妈,她要多少钱?”
她摇头。她说,“小宇刚考上大学,亲戚之间一传十,什么话都会变味。”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以后怎么办?”
“我就求你一件事,先别闹开。让我跟你姨妈谈。她毕竟也苦过。”
我看着她,“妈,我可以暂时不说。但钱的事,到我这里为止。”
她眼泪又出来了,“别恨你爸。”
我没回答。
离开的时候,她送到门口。电梯迟迟不上来,楼道里风从破窗缝钻进来。妈忽然说,“你小时候发高烧,是你爸背着你跑到医院的。”
我按着电梯键,“妈,我记得。”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下楼后,李芳的电话打来。她问,“怎么样?”我坐进车里,“比我想的还乱。”她想过来找我,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发动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姨妈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晚上六点,老茶馆见,咱们把话说透。
05
老茶馆在老街尽头,门脸不大,招牌掉了半边漆。小时候爸带我来过,说这里的茉莉花茶便宜,够味,老板泡茶舍得放叶子。
我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路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热气,甜腻味儿混着雨后下水道的潮味。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上,啪啪响。
姨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换了一件暗红色上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专门收拾过。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她面前那杯一口没动。
我站了两秒,才走过去。
“来了。”
她抬头看我,声音有些哑,眼皮肿着,像昨晚没睡好。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碰茶杯。
“你说把话说透,我来了。”
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靠里的包间。茶馆里人不多,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毛豆,电视放着老电视剧,声音压得低。
姨妈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喝口茶。”
“我不渴。”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缩回去。杯底蹭过桌面,发出一点涩响。
“志远,姨妈不是非要逼你。”她低声说,“家里出了事,我能找谁?你舅舅那边早不走动了,你表哥表姐也指望不上。你是有本事的人。”
我看着她。
这话我听过太多遍。小时候说我懂事,工作后说我出息,后来每回家里有人张口借钱,前头都要铺这么几句。
我问她,“要多少?”
她眼神闪了一下,没马上答。
“你先别问多少。”她说,“你只要点头,这事我记你一辈子。”
“我点不了头。”
她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像被热茶烫着了,却仍旧忍着。
我把包放到桌边,从里面拿出那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封皮还很新,边角硬挺,放在昏黄灯下,颜色刺眼。
姨妈盯着它,嘴唇抿紧。
我说,“升学宴上我已经说过,我的钱已经变成这本不动产了。不是气话。”
她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没到眼里。
“你还真买了。”
“买了。”
“为了小宇?”
我点头。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却没喝。热气往她脸上飘,把她眼角的细纹熏得更深。
“你倒是会当爹。”
这句话说得很轻,听不出夸还是怨。我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却没有接。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雨衣擦着玻璃,沙沙一声。茶馆里那台老空调突然响起来,出风口抖了几下,吹出一股潮湿的冷风。
我把证件收回包里。
“姨妈,钱的事,我真的帮不了。你要是生活困难,我每个月可以给你一点。但大数目,不可能。”
她放下杯子。
“每个月一点?”她盯着我,“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没吭声。
她声音压低了些,“你妈给我的钱,你是不是查了?”
我看她。
她也看着我。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壶茶,茶水已经不滚了,叶子沉下去一半,像一堆泡烂的草。
“查了。”我说。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姨妈的脸色变了。先是发白,随后又涨红,像有人把火从她脖子底下往上撩。她抓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太烫,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你妈嘴也够松。”
“她七十岁了。”我说,“你别再逼她。”
姨妈把杯子重重放下,茶水溅出来,顺着桌缝往下流。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剥毛豆。
“我逼她?”姨妈笑了,“陈志远,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当年要不是我,你们家能有今天的安生日子?”
我手心出了汗,贴在膝盖上,有点凉。
“当年的事,你们上一辈自己处理。我只管现在。”
“现在?”她身子往前倾,“现在就是你拿钱出来,把窟窿堵上。你妈还能睡安稳,你老婆孩子还能抬头做人。”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升学宴上,她端着酒杯挨桌敬酒,逢人就说小宇有出息。那时她笑得大方,像真替我们高兴。
原来酒桌上每一句热闹话,都有算盘声。
“这钱不是小数。”我说,“就算我没买房,也不会给。”
姨妈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给。”
茶馆后厨传来洗碗声,水龙头哗啦啦响。隔壁桌两个下棋的老人争了一句,声音很快又低下去。外头天黑了,玻璃上照出我的脸,有点陌生。
姨妈靠回椅背,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又一点点把纸巾揉成团。
“志远,你是不是觉得姨妈拿你没办法?”
我说,“我不想跟你斗。”
“可你已经在斗了。”她说,“买房,亮证,查账,问你妈。哪一步不是冲着我来的?”
我没有否认。
到了这一步,再说误会,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她又问,“李芳知道多少?”
我抬眼。
姨妈笑了笑,“她是老师,最要脸面。小宇刚考上好学校,亲戚朋友都看着呢。你说,要是有些话传出去,你们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稳?”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又松开。不能让她看出我怕。可胸口那块地方像塞了湿棉花,闷得慌。
“你想说什么?”
她没马上答,反而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纸很旧,折痕深,边上泛黄。她没有打开,只用两根手指压在桌面上。
“我手里留着东西。”她说,“不是为了害谁,是怕有一天没人管我。”
我盯着那张纸。
“你拿这个吓我妈这么多年?”
姨妈眼里动了一下,像被人戳到痛处。她把纸收回去,动作很快。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好听点。”
她沉默了。
茶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窗外路灯亮起来,光落在她脸上,一半黄,一半暗。她看上去老了很多,可那股硬劲还在,像旧楼墙缝里的铁钉,生锈了也不肯松。
我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吧。”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几个客人看过来。我拿起包,转身要走。
姨妈忽然开口,“你爸要是活着,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停住。
这句话像从背后扔来的一块石头,不大,却砸得准。
我回过头,“别提我爸。”
她也站了起来,眼睛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没掉下来。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挡住过道。她身上有股雪花膏味,混着茶叶的苦气,离得近了,让人发堵。
“你以为一本房产证就能把钱藏起来?”她低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留了后手?”
我看着她,“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她咬着字,“你这种人,最会给自己留路。可我没有路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贴着耳朵钻进来。
“姨妈。”我说,“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笑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那种哭天抢地的哭,就是一颗一颗往下落,砸在她暗红色衣襟上,很快洇开。
“收手?”她说,“我收了三十年手,谁看见了?”
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要不要添水?”
我摆摆手。
姨妈低头抹了一下脸,又抬起头,眼神变得很直。
“陈志远,我最后问你一遍,钱你出不出?”
“不出。”
这两个字落下去,我自己都听见了喉咙里的干涩。
姨妈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
“你不借钱,我就把三十年前的事全抖出来。”
我没有动。
她红着眼看我,嘴角发抖。
“你妈跪着求我保密,你爸的丑事能毁了你全家。”
后背一下凉了。不是冷风,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原来升学宴不是热闹,不是亲戚间的面子局。她早就把桌子摆好,把酒斟满,等着我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
我亮出房产证,也不是为了争一口气。
那一刻,我只是把自己往前推了一步,逼她把藏在袖子里的刀拿出来。可刀真的亮出来时,我才知道它对着的不只我一个人。
还有我妈的半辈子,我妻子的脸面,小宇刚走出去的路。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收摊,铁皮车被推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姨妈站在我面前,眼泪没擦干,嘴唇却紧紧抿着。
我想问她手里到底攥着什么,又怕问出口后,再也装不回原来的样子。
那晚的茶凉透了,我的手搭在包带上,里面那本房产证硌着掌心。为了儿子和名声低头,还是把这层脸面撕开,我第一次觉得,两条路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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